派出所从未有过的热闹。
技术中心的领导来了，杰拉德来了，就差直接把刚开没几年的大使馆工作人员也拉过来了。
加西亚头上的伤已经包扎好。
他愤怒地指着连洁和她身后的孟海，“就是他们砸伤了我！你们要严惩凶手！”
陶天磊头痛地看着二人，“你们先把事情说清楚，为什么会动手？”
“你应该问你的人为什么行凶！这是谋杀！他是要让我死！你们必须逮捕他！”
加西亚和杰拉德异常愤怒。
他们显然无法接受自己在他们瞧不起的国度受伤。
派出所门外的人也同样群情激愤，“就得打他，他跑到我们家门口把我们骂了一遍！”
“没见过这种神经病，白皮了不起？我们在自己家里做饭，做得好好的，他非跑过说我们又脏又差，他这张嘴，挨揍也是活该。”
“把洋鬼子赶出华国！”
没过一会儿，这句话就成了一句口号。
五院的工程师们尚有理智，知道这是国家之间的技术交流，不是随便喊几句就行的。
但他们也没阻止。
杰拉德和加西亚实在嚣张，各个方面的嚣张，他们不爽很久了。
自从这两人来到技术中心，其他人的心情就没好过。
可以说在听到加西亚挨揍的消息时，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如果不是怕被说影响两国邦交，他们现在的嘴角都收不回来。
没人制止自己的家属。
所长两头跑，哪方都劝不住，十分头大。
他冲着几个工程师吼道：“祖宗们，能不能让他们安静一会儿？把你老婆领走！还有你！别干看着了，把你老公带走！”
工程师们四处寻找，“哎，我老婆呢？”
“我老公也不见了诶，所长，我老公长得太累了，天黑之后看不见人，天亮再找吧。”
“我可不敢劝我老婆，她连带着我一起骂怎么办？要劝你去劝。”
所长：“……”
这都是他的压力啊，他的压力！！
屋内的民警正艰难地走流程，“你是说，你和连洁正在说话，孟海突然用砖头打了你，你们两个没有恩怨，是吗？”
加西亚说：“谁知道他是不是一直看我不爽？一定是这样。”
“这一点确实有可能，”有人说，“这两个人很欠揍的，我看着都想揍一顿。”
加西亚：“……，你们是嫉妒我的国家发展比你们好！”
“那倒没有，主要是嫉妒你们脸皮厚，当了强盗也不躲起来，还要出来吆五喝六，我要是有你们这脸皮，何愁找不到好工作？”
加西亚：“……”
他的脸已经是全红的状态，这是他极度愤怒，感觉自己被羞辱的标志。
他猛地起身，想恶狠狠地骂对方，可起得太猛，伤处又狠狠跳了一下，痛得他龇牙咧嘴。
杰拉德眼看着好兄弟被欺负，发誓要帮他讨回公道，于是凶狠地说道：“你！”
加西亚感动地看向杰拉德，果然是他的好兄弟！
杰拉德说：“你不要再说四个字的话，我们听不懂！”
加西亚：“……”
民警：“……”
好愤怒哦。
孟海心情复杂，一直低着头，甚至没听他们二人的叫嚣。
他心里慌乱。
孟海看向连洁，连洁神情淡漠，孟海大概能想到她在想什么。
如果她的又要……
孟海坚定地看向民警，“是我打的，我愿意承担责任，这是我们私人恩怨。但是，我要先说明，我动手打人是因为他对连洁动手动脚。”
连洁惊讶地拽住孟海，“你在说什么？”
孟海轻轻摇头。
他看到了，年轻男人刚动手打人时，他正好赶到现场。
连洁认识动手的人，在加西亚半晕站不起来时，连洁和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看她的神色……
孟海猜这个人是连旭。
在警察赶到前，连旭就跑了，甚至都没把加西亚送到医院。
孟海不心疼连旭，但他担心连洁再帮连旭顶罪。
凭什么？就算是亲弟弟，也不能总耽误连洁。
民警看向加西亚。
加西亚道：“我们是正常交往，她自愿的。”
“我没有，”连洁大声反驳，“是他和尹佳文私下密谋把我骗过去，我不愿意与他接触，他强行拉着我。打他的人也不是孟海，是……”
孟海蹙眉。
她真要帮连旭顶罪？
连洁说：“打人的是我的弟弟，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就在外面，你们可以先把他带进来。”
孟海怔住。
连洁道：“打人固然不对，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骚扰我的事也得给我一个说法，你们应该把尹佳文也带来！”
连洁说完，其他人看加西亚的目光更加厌恶。
竟然还对年轻女孩下手，真不是人。
加西亚恼羞成怒，“是她妈妈说她喜欢我！”
“呸，谁会喜欢外国佬。”
“人家找外国人的，找的都是正常人、好人，谁找你这种脸皮厚，一天光想着坑我们钱的？”
在辱骂加西亚这件事上，大家十分团结。
连旭被带了进来。
尹佳文没想到，她刚动了赚钱的小心思，先是被大院领导警告，后脚又进了派出所。
她被带到派出所后，看着眼前声势浩大的架势愈发不安。
两伙人又开始扯皮。
连旭最开始还低着头，没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大，“他一直扯着我姐姐，我姐姐不愿意，他还要强迫她，我当然要阻止！他凭什么这样对我姐姐？！就因为他是外国人，就有特权？！”
连旭算是骂到其他人心坎里了。
现场的人一个比一个激动，大有派出所敢把连旭抓起来，就要闹事的架势。
加西亚和杰拉德显得形单影只，着实撑不住。
混乱之中，杰拉德看向陶天磊，高声问道：“陶主任，我们的合作还要继续吗？！”
*
连洁和孟海把连旭带到家里。
连旭已经来了好几日了，早就看到连洁，不敢和她相认，总是偷偷跟着她。
今天恰好看到加西亚对连洁动手动脚，实在没忍住。
连洁看着眼前陌生的弟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
母亲走得决然，离开后再也没看望过连洁，连洁甚至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连旭发现，连洁见到他后，和他并不亲近。
她和孟海说话反倒更多一些，“你怎么想的，居然想顶罪？谁做的错事谁去承担，你的前途不要了？”
孟海低声道：“我还以为你……”
连洁平静道：“我当年才几岁？现在几岁？我也不蠢。”
连旭心里不太平衡。
姐姐以前对他最好了，好不容易见了面，也不多和他说几句话。
训完孟海，连洁才看向连旭。
连旭期待地坐直。
然而连洁只是问道：“为什么还是冒冒失失的？为什么来五院？”
连旭失望道：“我以为你会先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连洁说：“你有妈妈，肯定比我过得好。”
连旭：“……”
他试图和连洁拉近关系，“我和妈一直在老家，是妈听到五院的朋友说你回来了，才让我过来找你，妈想见你一面。”
家务事，孟海就不好插手了，他很有眼力见地离开，给连洁留下空间。
连洁沉默良久才说：“你先住下，等事情处理完再走。”
连旭急了，“姐，妈真的想见你，你去看看她吧，她快不行了！”
*
在加西亚和杰拉德的压力下，会议不得不提前召开。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大家看连洁和孟海的目光都不太对。
原本他们还能多些时间想对策，现在好了，加西亚以此事为理由，一定要他们签合同，不签合同就要继续追究，还要回国。
那个连旭简直是害人精。
虽然他们都知道合同的事几乎无法改变，但心里总是还抱有希望。
现在好了，希望破灭。
还因为两个外人，害得他们不得不低头。
加西亚头上缠着绷带，趾高气扬地看着陶天磊，“我的时间不多，请你们尽快，毕竟我受伤了，还要回去好好休息。如果签不了，那本次合作就取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孟海握起拳头。
加西亚和杰拉德已经到了不要脸的地步。
虽说加西亚受伤了，可毕竟他对连洁拉扯在先，现在一句都不提。
陶天磊神色凝重，“合同拿出来，我们再看看。”
杰拉德把合同丢过去，“陶主任，尽快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也想和各位友好合作，但我这位朋友是个暴脾气，我也没办法，请你们见谅。”
陶天磊看向徐方。
徐方的眉头已经拧成了大疙瘩。
他是整个技术中心脾气最大的，现在恨不得直接把他们咬死。
不过为了技术中心考虑，他还是压着脾气点了点头。
没办法了，只能接受苛刻的条件了。
以后要努力，要比现在更努力，总有一天能让他们先低头。
会议室内气氛愈发沉重。
陶天磊看着华语版的合同，又看看英语版的，他们看这些合同还要比对着字典挨个查单词，心里更是悲凉。
他只能安慰自己，屈辱是暂时的，一切为了三代卫星，这些东西将来他们自己也会有，一定会有。
陶天磊拿出钢笔。
加西亚和杰拉德同时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他们真要感谢连旭。
连旭这么一闹，技术中心更加被动。
这事闹大了可会影响两国关系，技术中心哪里背得起这么大的锅？
一直沉默的连洁忽然说道：“合同还不能签。”
所有人都看向连洁。
连洁神色自若，“加西亚，你这段时间对我做的事，不需要给我一个交代吗？”
她又看向陶天磊，“我是联合攻关组的，是一院派来五院帮忙的，可诸位在我被骚扰时做了什么？加西亚每天都来打扰我，诸位阻止过吗？你们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现在又要来怪我弟弟伤了加西亚？”
陶天磊没想到连洁会忽然发难，好像不太合时宜。
徐方听后火气更大了，“你现在是在怪我们？”
“难道不怪你们？”连洁反问，“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加西亚一直在骚扰我，那会儿为什么不出头？为什么不帮我解决麻烦？他是客人，我也是客人，怎么，你们只喜欢国外的客人吗？”
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但也让其他人无话可说。
他们是看出连洁讨厌加西亚了，但要说帮连洁把加西亚赶走……好像没必要啊？
徐方怒斥道：“我怎么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说不定你是欲拒还迎，你就喜欢人家！”
孟海神色一僵，差点儿直接冲过去和徐方打一架。
可连洁一点儿都不生气，她甚至笑眯眯地问道：“我还要再怎么表现，才能说明我讨厌他？男人是不是都听不懂人话？我说谢谢，是喜欢，我说你是个好人，是爱慕，我让你别送我回家是懂事，非要我一刀捅死你，才是拒绝？”
徐方：“……”
其他人：“……”
怎么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也被骂了？
孟海弯了下唇，快速收起。
连洁说：“我作为受害者还没说什么，你们一个个倒是挺来劲，这两位国外来的伪君子趁机捞好处，这边几位又开始埋怨我惹是生非，又把错都推到我身上了是吧？话说得难听点儿，如果你们和我们一样能自主研发最新款的发动机，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孟海偷偷拽了拽连洁，“过了，过了！”
连洁却淡定道：“想把头抬起来，只能靠自己，靠不了别人。”
全场安静。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连洁挑眉再挑眉。
她冲着每个人都挑眉。
工程师们：“……”
有人尝试开口，“你在挑事？我们不够努力吗？”
另一人看着其他人的脸色慢慢地接话，“这件事……不怪我们吧？”
在众人疑惑地注视下，连洁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大家眼前一亮，小声谩骂逐渐变成大声挑衅。
最开始只有两个人在吵，慢慢地变成群体性互相攻击。
有骂连洁的，有骂加西亚的，平日里稳重的工程师都在骂爹骂娘，场面混乱又滑稽。
陶天磊：“……”
加西亚和杰拉德比陶天磊还懵，“他们怎么吵起来了？”
杰拉德：“不知道……他们语速太快。”
加西亚道：“我听他们说话，比英语还英语。”
杰拉德：“方言？？”
两个外国人对着合同上的华语沉默了。
学习一门外语果然好难啊！
场面一度无法控制。
他们最初吵的内容还和会议有关，慢慢地就开始偏离主题了。
“你也好意思说我，你去年管我借了五块钱，到现在都没还我。你知道我攒五块钱有多不容易吗？我是天天藏在鞋里，就怕被发现，你知道每天踩着钱走路有多硌脚吗？！”
“我说怎么有怪味道！！那钱我给我当时的女朋友！她看了一眼就和我分手了！！老子跟你拼了！！”
还有文件不慎被打到空中飞舞。
没一会儿，杰拉德面前落下一顶假发。
杰拉德：“……”
他还没说什么，假发迅速被人收走，叫骂声更大了。
杰拉德：“……我们应该没走错地方吧？”
加西亚说：“别问我，我现在有点儿头疼。”
杰拉德拧眉，“我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有问题。”
杰拉德也不知他们吵了多久，反正吵得挺激烈。
就在此时，云凝推开门闯进来。
她甚至来不及敲门，“等等！”
会议室内霎时间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确认是云凝进来了，各自整理服饰、发型。
有戴假发的、有穿鞋的，还有趁机把臭袜子往好兄弟兜里塞的。
短短十秒钟，大家整理好自己，平静地回到位置上坐好。
杰拉德：“……”
他们是上当受骗了吧？！
是吧！！
云凝的到来对陶天磊来说宛如天神降临。
谢天谢地，这帮人终于不再制造噪声了。
他笑容满面地看向云凝，“云工回来了，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陶天磊把合同递给云凝，心情又沉重了些，“合同你也再看看，没什么问题就要签字了。”
杰拉德的太阳穴狂跳起来。
不知为何，他一看到云凝就不安。
晁棕站在云凝身后，云凝把他请到空位上坐下，然后看向加西亚，“我听说你受伤了？还好吧？怎么伤的？”
云凝昨天晚上接到连洁的电话，今早便赶了过来。
不是她想卡点，他们昨天已经在连夜赶工，刚刚结束。
加西亚板着脸说：“与你无关。”
云凝仔细观察：“还有砖头碎屑呢，是被人用砖头砸的？那你的脑袋还挺结实的，厉害厉害。”
加西亚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到云凝说“厉害”。
众所周知，华语中的“厉害”是牛的意思。
加西亚糊里糊涂地说道：“谢谢夸奖。”
所有人都捂着嘴偷笑。
加西亚：“……他们在做什么？”
连洁笑道：“在嘲笑你。”
加西亚：“……”
杰拉德：“……，蠢货。”
他偶尔也有些受不了这个蠢货兄弟。
杰拉德总觉得事情有变。
但只是多了两个人，应该没关系吧？
他催促道：“陶主任，这个字究竟要不要签，还是需要更高的领导来？加西亚的头已经这样了，你给个准话。”
云凝笑起来，“外国人的头就是金贵啊，自己骚扰女性被打了，反过来还能要挟我们，真是厉害极了。”
加西亚臭着脸说：“不想签可以不签。”
云凝：“签，当然要签。”
杰拉德稍微放心了些。
这些人里，他最担心云凝搞事情。
她同意签字就好。
云凝拿起合同，边看边随口问道：“有件事我挺好奇，如果二位没能把合同拿回国，是不是也不好交代啊？”
杰拉德心脏不安地猛跳了两下。
她没说错，他们走这一趟，就是为了赚钱的。
他们已经在华国浪费太多时间，如果拿不到合同，恐怕就……
杰拉德故作镇定，“我们是来提供技术支持，这才是我们的工作。”
云凝笑容灿烂，“那我就放心了！谈谈合同吧。”
杰拉德松口气，终于要进入正题。
没想到云凝紧接着说道：“上次说到卫星设计软件可以免费供我们使用，但是只有使用权限？我们考虑过了，这样太危险，设计软件我们就不用了。”
杰拉德疑惑道：“不用？什么意思，你们不打算研究卫星了？”
云凝微笑：“贵国的软件不太适合我们，我们自己研发了新的本土化替代模块，另外贵国的软件还有一些小瑕疵，耦合算法有问题，建议回去找找原因，三年前贵国的卫星在发射48小时候曾出现故障，不得不放弃该卫星，我想此次故障就与瑕疵有关。”
云凝话音落下，杰拉德和加西亚脸色骤变。
他们制作了新的软件？
本土化替代模块？
更让杰拉德惊讶的是，云凝居然说三年前的故障……这不可能，那次故障，他们都没找到原因，云凝怎么可能知道。
杰拉德示意加西亚稳住，他用英语说，“她是乱说的，不要相信。”
加西亚惊惧地点头。
点头时很用力，更像是在劝说自己。
杰拉德努力调整好思绪，“软件不是朝夕间可以设计出来的，建议贵国还是为安全考虑，不要一时逞能，后续赔得更多。”
晁棕说：“会议结束后，欢迎二位去机房参观，不过技术中心的计算机性能一般，我们这两日借了性能更优异的计算机，二位若不嫌弃，可以去那边。”
杰拉德：“……”
不知不觉间，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云凝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再有就是高精度星敏感器，这个我们倒是挺需要。”
杰拉德说：“那就赶紧……”
“但这套数据也不太对，”云凝看向厚厚的测试报告，“数据看起来很完美，实际是隐藏了缺陷，这让我怀疑贵国是故意卖给我们不成熟的产品，牟取暴利。”
“你在说什么！”杰拉德这回是真的叫出声了，“这是我们最新的星敏感器！是世界上最好的！”
在这一点上，他可一点儿都没撒谎。
正因是最新款，他们才敢要高价。
“是吗？”云凝说，“那就做个模拟测试。”
杰拉德不敢再小瞧云凝，警惕道：“怎么测？”
“模拟实际环境，比如瞬时强磁场干扰、温度剧变等等。”
杰拉德一时没底，说道：“如此极端的环境，使用过程中真能出现？”
云凝笑了，“我们买你的产品，不就是为了方便省事？你们的产品只能应对一般情况，我们买来干嘛？当祖宗供起来吗？”
杰拉德：“……，它怎么会是你的祖宗？它只是个仪器。”
其他人又笑起来。
杰拉德：“……”
所以他很讨厌华语！
杰拉德留意到，其他人的状态和最初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们嘴角挂着笑，腰板也是笔直的。
从陶天磊到连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一刻杰拉德可以确定，刚刚他们真的是在假装吵架！！
作者有话说：杰拉德：诡异多端的华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