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检过后,王志召开复盘会议。
与试车有关的各个部门的人坐在一起讨论试车失败的原因。
陆凌道:“装配记录显示,整个装配过程是严格按照规定进行的,精度没有任何问题。实验室复检了同批次的轴承,材料、硬度、精度全部符合设计标准。至于轴承设计方面……”
樊林紧张地看向陶源。
陆凌停顿片刻,说:“我重新进行了强度校验,设计是安全的,不该出现这种问题。”
陶源松口气。
“那就不对了,什么都没问题,试车却失败了?”
“是不是有人捣鬼?别忘了窃听事件。”
“对哦,安装窃听器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藏得也太深了。”
“说起来,陶工是从A国回来的……”
这话一出,议论的几人都不说话了,一齐看向陶源。
陶源怔了两秒,才明白他们的意思,惊讶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窃听?我根本不知道。”
云凝说:“发现窃听器时,陶工还没来一院。”
“就算和窃听器没关系,他也是从A国回来的。”
“A国的人接触陶工,可比接触我们容易得多。”
安装窃听器的人还没找到,大家都有些疑神疑鬼。
从感情上来讲,他们更希望这个人是陶源,不是身边的朋友。
口子一开就拦不住了,联想越来越多。
陆凌拧眉,正要开口,云凝先说道:“你们没有任何证据,就把如此严重的罪名扣在一个人身上,是不是过分了?”
她神情凝重,语气严肃。
话多的几人讪笑道:“抱歉,是我们的问题,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
陶源感激地看着云凝。
陆凌见状,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会议的主题回到试车失败的原因上。
每个人的意见都不同,但最终总结起来只有一条——还是设计有问题。
“我对陶工绝对没有意见,轴承的设计也是好几人一起完成的,我绝对不是在针对他。但既然轴承在制作方面完全符合标准,那是不是就剩设计问题了?车间都是按照图纸做的,硬度、强度都符合设计方面的要求,那还能有什么问题?”
矛头再次对准陶源。
陶源说:“我核算过很多遍,确实没问题,陆工也算过了。”
“事实摆在眼前,计算的结果没问题,那也是有问题啊,说明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当务之急是倒推整个设计问题,找出缺陷去解决,陶工,我们不是要责备谁,设计有问题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就别纠结了。”
陶源无言以对。
轴承的设计有没有问题,云凝也不能武断下结论。
陶源看起来很尴尬,云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看向陆凌。
陆凌:“……”
陆凌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说:“我看过整个设计构思,设计方面……确实没找到什么问题,既然大家都认为是设计的问题,今天一起来讨论,把问题找出来。王所,您看呢?”
陆凌说话在科室里、所里都是很有分量的。
他既然说了没问题,了解他的人就知道,设计方面应该找不出差错。
因此陆凌虽然说了一起找问题研究,其实算是明摆着站陶源。
这些王志心里也有数。
“都不要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步一步来。”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云凝说:“试车时的其他数据还有吗?我想看看。”
王志笑道:“看数据这方面云凝在行,她在数据科时找到不少问题,立了大功。”
樊林把整理好的数据递给云凝,“给你,新鲜热乎的,刚送过来。”
云凝把数据分成几份,分给其他人。
陶源立刻接下一份,皱眉看起来。
陆凌也接过一份。
云凝看得极快,五六页纸只是匆匆扫一眼,便朝其他人伸出手。
樊林:“……”
王志:“……”
其他人:“……”
他们才刚开始看呢。
云凝只好眼巴巴等着。
没过多久,陆凌和云凝交换数据。
云凝的速度依然快,陶源勉强看完一份,又和云凝交换。
这样交换了五六次,云凝拿到一份含有润滑系统参数的数据,都是试车全过程的数据曲线。
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中,云凝看到泵出口液氢的压力和流量,出现短暂且急剧的下降。
泵出口的液氢就是轴承的润滑液,是膨胀循环发动机的设计,在泵出口引出一小股超低温且高压的液氢,注入轴承腔内,可以帮助轴承冷却,带走旋转中产生的热量。
轴颈与轴瓦之间形成一层稳定的液氢流体动压油膜,气膜将旋转的轴“浮”起来,可以避免金属间的直接接触,就起到了润滑的作用。
除此之外,也能起到密封的功能。
云凝说:“不是设计的问题。”
王志一怔,道:“数据都看过了?”
云凝点头。
王志:“……”
这会儿他也不好意思说他只看到第三份了。
云凝道:“系统耦合振荡,润滑出了问题。”
陆凌接过云凝手中的数据,迅速看完,“你是说泵—管路—轴承腔?”
云凝点头,“发动机启动过程,在特定的转速点,泵出口的压力和流量本身存在固有的波动,波动是微小的,不容易引起注意,但这个微小的波动会顺着管路传到轴承腔,轴承腔原本的容积、管路的直径和长度本身就是一个流体力学系统,两者的频率发生共振,润滑失效,油膜破裂,轴承被毁。”
陆凌道:“出事前压力的确下降过。”
陆凌把数据传给其他人。
王志分析道:“这倒是说得通,这样一来,就不是轴承本身设计的问题。”
陶源正要高兴,又想起云凝说的话。
他们是一个集体,轴承设计、生产的工作从不是他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共振问题。
陶源问:“有解决办法吗?重新设计?”
云凝摇头,“这太耗时了。”
她是利用在后世学到的知识才把整个泵的研发过程从几年缩短到几个月,重新研究又会浪费时间。
云凝道:“我们可以加一个节流圈。”
陶源疑惑地听着。
云凝在笔记本上画下图,“你们看,在润滑供应管路上,加装一个小孔的薄金属片,安装在管路的法兰之间,它会增加管路的流动阻力,破坏导致共振的压力波动,成本极低。”
“只是加一个垫片?”樊林想起在试车台的场景还心有余悸,陆凌及时叫停,他们才没损失整个涡轮泵,这是一个金属片就能解决的问题?
陆凌道:“通过牺牲一点总体压力,换整个系统的稳定,可以尝试。”
云凝说:“还是需要精确计算的,计算工作比较复杂,要确定金属上小孔的直径,孔太大起不到作用。”
“孔太小,还会影响润滑,依旧失败,”陆凌问王志,“王所,您看呢?”
王志抓紧时间把所有数据看完。
其他数据倒是正常,只有云凝说得那一处不对劲。
问题应该就在这里。
王志问:“其他人怎么看?”
“只加装一个金属片,真的能解决问题?我们还是应该严谨一些。”
“是啊,咱们可以慢慢来,但是要稳,不可急于一时。”
“商讨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比较好,大院的准则一直如此。”
云凝说:“这次试车失败,只是损失一个轴承,其他部分稍微修理即可,我们算出小孔直径,再进行一次试验,就知道是否会成功,损失不会太大。更何况我们本就是科研工作,从无到有的过程中,一定会有损失,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尝试,会浪费太多时间。”
陆凌道:“我认为可以尝试。”
“陆工,你总是帮着云工说话。”
陆凌睨向说话之人,“我只是根据我的经验和学过知识说出我的想法,与是谁提出的无关。如果你认为夫妻不能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可以向领导反映,多制定一条规则。”
那人讪笑道:“我的错,别生气。”
“好了,”王志说,“你们的意思我都了解了,这样吧,云凝先去设计垫片,算出直径,核算是否能成功,再讨论试车问题。”
会议结束,陶源主动说道:“我和你一起算吧,尽快算出来。”
云凝点头答应。
陆凌拧眉看向二人。
樊林把数据放在他手上,“别看了,人家是在工作,小心眼。”
陆凌没有反驳,起身往外走。
樊林惊奇道:“这你都不骂我两句?”
陆凌说:“我不打算骂你。”
“咦,不小心眼了?”
陆凌:“我打算把最近一个月的值班都排给你。”
樊林:“……”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计算直径的任务看起来比较复杂,但云凝毕竟是从数据科出来的,计算各种数据已经得心应手。
她和陶源一起算了一天,草稿纸用了一摞,写满数字,薄金属片总算有了雏形。
科研工作不能太着急,云凝加班到七点,大部分人都下班了。
她和陶源的速度很快,远高于预期,
两人回到各自的办公室拿包,又在楼下碰到。
陶源虽然是从A国回来的专家,但现在真没有筒子楼可分,房管科给他找的是大院外的房子,暂时租住。
他有留学经历,算是大院抢过来的人才,若有空房,会优先分配。
陶源现在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
他邀请道:“我先送你回去,我刚调过自行车,特别好骑。”
“不用,我家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正好运动运动,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一个黑影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陶源问:“走多久?超过一公里的话,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今天累了,回去早点儿休息。”
云凝还是觉得不妥,她不想麻烦别人。
认真说起来,她和陶源也没那么熟。
云凝再次拒绝,“真不用,我走几步就到了。”
“你真要走回去啊,不累吗?”
云凝有些犹豫。
说实话,今天算得头昏脑涨,她现在只想赶紧洗漱然后上床睡觉。
前几天在试车台休息,虽说有陆凌在了,她什么都不必做,但山中稍微冷些,还是没家里舒服。
她正纠结,那黑影又推着自行车走回来,用力咳了一声。
云凝定睛一看,惊喜道:“你也刚下班?”
陆凌慢慢走过来。
云凝笑道:“我和陆凌回去就好,我们先走了。”
陶源茫然地点头。
他怎么记得陆工早就下班了??
云凝和陶源一起忙了一周。
他们把所有数据都重新算了一遍,又偷偷去找晁棕做模型验证。
晁棕改学计算机后,进步极快,现在已经成为所里计算机方面数一数二的人物。
有他帮忙会更保险。
确定好最后一版图纸,再交给211厂生产,云凝总算能好好休息一天。
相比之下,危明珠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她现在白天就认真工作,晚上回家一直踩缝纫机。
危建国在的时候不能踩,容易挨骂,幸好他总加班。
危明珠抱着新做的衣服来找云凝。
两人在房间里试了一通,在云凝的提醒下,危明珠做了两条新样式的牛仔裤,还做了T恤和衬衫。
现在衣服的样式太少,配色基本都是黑白灰,少了些亮眼的颜色。
危明珠做的女款T恤,而且不是宽松款,方领修身,又不至于紧身,能把身体线条很好地勾勒出来。
衬衫就更精致了,领口的浅粉色小花是手工刺绣,袖口也有刺绣,最重要的是版型好看。
云凝翻出为数不多的衣服,两人像是在家里走T台,换了一套又一套。
云凝又用衬衫搭配了一套走出来,汤凤玉乐呵呵地看着,“比模特还好看。”
云凝便用夸张的步伐走到陆凌面前,“好看吗?”
陆凌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云凝说:“还是不够好看,我再去换一套。”
陆凌:“……”
危明珠问:“陆工有心事啊,我们云凝长得好看,穿什么都漂亮,更何况这还是我做的衣服。”
陆凌说:“我只是分辨不出来。”
话音刚落,云凝换了件修身连衣裙走出来,连衣裙是前些日子危明珠给她的,不是普通的布料,更像后世的礼服款,衬得云凝皮肤白皙细腻。
陆凌怔住一瞬,默默点头,“好看。”
危明珠“噗”地笑出来,“目光都变了,果然刚才只是不够好看。”
两人玩了好一会儿,又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危明珠家里没电视,总是来蹭着看。
陆凌在厨房准备晚餐。
电视节目不多,云凝没什么兴趣,但对危明珠来说这很稀奇。
就连新闻节目,危明珠都很喜欢看。
“这方方正正的小盒子真厉害,什么画面都有,你看电视里的人穿的衣服,好朴素啊,我这些衣服真的能卖出去吗?”
云凝说:“现在有很多集市都有人在卖东西,你再多做几件,下周我陪你去集上卖。”
提到买东西,危明珠还有些害怕,“真没事?不会说我是投机倒把吧?”
云凝重重点头,“保你没事。”
危明珠放下心来,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
危明珠盯着主播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看他像不像寇栩?”
“寇主任?他还没调回去啊。”
“谁知道他,好像特别喜欢一院,赖着不走,总是让我学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云凝好奇道:“让你学什么?”
“以前让我学茶道,现在又让我学服装设计,找来好多书,我认真看了,那衣服样式特别老土,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挖出来的,好像还是苏联的。”
云凝若有所思道:“他对你的事很上心啊。”
危明珠耸肩,“我也不懂,他像是个怪人。”
云凝:“……这难道不是关心吗?”
危明珠诧异道:“这怎么是关心?我都怀疑他是在点我,他是不是觉得我不把心思放在所里的工作上,所以生气啊?可我最近干活很积极啊,按照你说的,没耽误所里的工作。”
云凝:“……,为什么是点你?”
“他每次来找我都板着脸,”危明珠给云凝做演示,“看,就是这副样子,跟站在你家楼下等陆凌时一个样,他肯定是看我不够努力,所以心怀不满。”
云凝:“……”
寇栩这辈子八成是追不到女孩了。
“别说他了,”危明珠道,“我按照你说的买了好多杂志,现在的明星真的很漂亮诶,其实播新闻的也不错,长得都很端正。”
云凝笑道:“想追星了?”
“追星是啥?”危明珠道,“看见好看的人,心情肯定也会变好嘛。”
云凝不知道如何解释追星二字,毕竟现在还不流行给偶像们氪金买周边追线下。
她说:“我以前也有过喜欢的,长得不算特别帅,但是唱歌很好听。”
陆凌刚炒了两道菜,正往餐桌上端,听到云凝的话,耳朵竖了起来。
云凝道:“虽说可能只是对外表现出来的人设,但他的歌给了我很大的力量,让我能坚持下去。”
陆凌蹙眉。
歌?
有力量的歌?
那不就是……陶源唱的那些红歌?
红歌,有力量,逻辑完美。
陆凌擦了一遍桌子,磨磨蹭蹭又擦了一遍,就是不回厨房。
汤凤玉看了好一会儿,又围着桌子转了两圈。
有这么脏吗??
危明珠对颜值很在意,“长得不帅可不行,只有帅哥能给我力量。”
云凝笑眯眯地描述,“他也不是不帅,就是不如其他人帅,长相一般吧,戴眼镜。”
陆凌:呵呵,确实长得一般。
云凝说:“但是他特别健谈,我有一段时间心情实在是糟糕,每天躺在床上听到唠唠叨叨,感觉还能好一些。”
云凝指的是她生病的最后阶段。
爸妈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对抗病魔,实在有些孤单。
她就随便找些视频听,比一个人孤孤单单要好得多。
陆凌十分困惑。
她最近心情不好??
没看出来啊。
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感觉心情特别好??
陆凌有些郁闷。
看来他还是不太懂云凝,他们的沟通实在不到位。
云凝总是让他不要藏着掖着,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可她似乎藏了很多心事。
汤凤玉:“……”
陆凌的表情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桌子有那么糟糕吗??
汤凤玉小心翼翼道:“陆凌啊……”
陆凌微怔,反应过来,“师娘。”
汤凤玉说:“要不咱们换个桌子?”
陆凌:“……”
云凝道:“反正他的歌很好听,长相嘛,不要在意,想看好看的,可以看看我家陆凌。”
陆凌无比震惊。
听陶源唱歌,看他的脸??
这对吗??
他羞愤地看着云凝。
云凝感应到他的目光,笑眯眯道:“行吗?”
陆凌:“……”
她太过分了!!
居然还要问他!
还要光明正大地看!!
陆凌:“……,行吧。”
危明珠痛心疾首,“陆工已经没有下限了!你要做自己!”
云凝哭笑不得,“只是喜欢他的歌而已,这有什么?”
陆凌:“……”
他唱歌不好听,行了吧!
陆凌回到厨房。
汤凤玉冲到厨房拦住他,“你这孩子!你要炒菜吗?!”
陆凌低头一看,菜刀差点儿伸进锅里。
陆凌一走,危明珠就低声对云凝说道:“你也得哄着点儿陆工,他可是克服了很大的心理障碍才和你过日子。说实话,你出车祸刚清醒那会儿,我都不想理你。”
哄着陆凌?云凝还真不会哄男人。
但危明珠说得也挺对,陆凌不知道她不是原主,能和她相处融洽,一定退让很多。
而且他多次试探她,明摆着是有所期待的。
云凝不想让陆凌难过,陆凌对她而言很重要。
她是该把这件事解决好。
金属片生产出来后,先和轴承组装做简单的试验,试验没问题,一行人才又往试车台赶去。
过程和上次一样,到了先组装涡轮泵,休息一晚再试车。
山中的夜色来得早,月光朦胧,斜挂在夜空上,洒下一片银光。
云凝点着电灯,坐在书桌前写信。
要让陆凌开心嘛,总要准备准备,云凝打算把实情写在信上,至于他是否相信,她就管不了了,能让他舒心点儿也挺好。
要说出真相,云凝还是很忐忑的。
这段经历实在离奇,她担心陆凌会认为她是为了摆脱责任诓骗他。
如果是这样,可就太糟了。
陆凌端着洗脸盆走进来,他刚去井里打了水。
云凝听到动静,立刻把信纸收起来,心虚地看向陆凌,“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凌瞥了眼云凝背在身后的手,道:“水缸就在前面,我去接壶热水。”
陆凌一走,云凝匆匆忙忙把信纸收起来。
肉麻的话她不会写,还是先想想给陆凌送点儿什么礼物好了。
他几乎没有物欲,现在身上的衬衫都是云凝去逛百货大楼时顺便帮他买的,云凝给他买什么,他就穿什么,一点儿都不挑。
云凝想来想去,都想不到什么好礼物。
钱包?他有。
手表?她送过。
车……她暂时也买不起。
云凝若有所思。
她光顾着提醒危明珠去做生意,她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去赚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