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出动静的是机械加工车间。
机加车间面积极大,屋顶很高,车床、铣床、刨床、磨床等等整齐排列。
闹出动静的人围在铣床旁。
铣床位置靠里,直到两分钟前才有人过去。
男人倒在铣床旁,地上的血液已经凝固。
云凝几人听到叫声冲了过来。
主任冲在最前面,“这是……戴同光?!”
戴同光趴在地上,眼睛睁圆,神色狰狞,一如他平时对秦香梅和戴娇挥手时的模样。
只是现在的他,脸上还多了一丝冷冷清清的死亡之气。
主任方寸大乱,“这是什么情况?!”
还有人在尖叫,“手!他的手没了!”
云凝低头看去,戴同光的右手果然不见了。
断肢处血肉模糊,地上的血迹都是从断肢处流出来的。
他脚下还有几个木箱,人往外爬过,似乎是被木箱绊倒后再继续向外爬。
铣床上亦有血迹,只是已经干涸,看不清楚。
云凝奇怪道:“铣床没开?”
“我们来的时候都没开,”机加车间的工人说,“如果开着,我们肯定能听到声音。”
“不过电闸没拉。”
“怎么可能,昨天我最后走的,全都检查了一遍,所有机器都是关闭的,电闸也是我关的!”
“这还争什么,肯定是戴同光自己打开的电闸,铣床也是他操作的,我记得他会用。”
“可他昨天明明很早就走了,为什么跑到咱们车间?就算他回厂子里,也该去他们那边。”
真空炉和机加车间有一定距离。
戴同光的身体都凉了,没有抢救必要。
车间乱成一团,所有计划都被打乱。
主任只能先报警。
这在11所是重大事故,警察来调查过后确认,是戴同光自己操作的铣床,铣床上有他的指纹。
只是不知当时发生何事,他的手指先被切掉,接着是整只手。
如果得到及时的救治,或许还能保住命,但估摸着是喝了酒,已经失去自救能力,最后只能倒下。
他运气实在不好,倒下时还撞到头,多种巧合下,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机甲车间一整日没开工,真空炉自然也动不了。
云凝几人留在主任的办公室,主任唉声叹气,“这就是命啊,命中注定。”
“巧合也太多了,”连洁说,“如果车间还有其他人帮帮他,他应该能活下来。”
只有云凝困惑道:“是巧合吗?是命吗?他只要不喝酒,就不会出事了吧?”
大半夜地跑到机加车间动铣床,还失去一只手,周围没人,他又没有自救能力,最后死亡。
说来说去,不就是只要不喝酒就可以了吗?
如果没喝醉,他根本不会动铣床。
就算动了,出事故的概率也低。
“喝酒害人啊,”主任再次叹气,“他平时虽然不太好相处,但直接没命了,我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云凝说:“当务之急是规范车间内行为,保障工人们的安全。”
主任问:“你有什么好建议?”
他已经养成遇事不决问云凝的习惯。
云凝每一次都能给他很好的建议。
云凝把后世工厂的行为规范捡了几条重要的说,尤其是工作期间不能饮酒。
警方还在调查中,刚被盘问完的曹敏和车宇走进来,“主任,真空炉怎么办?”
主任心如死灰,“你再问我,我就去撞墙。”
戴同光是所里唯一一个熟练使用真空炉的人。
他的经验是至关重要的,没有他,真空炉开不起来。
就是因为如此,厂子里才拿他没办法,现在他人走了,谁还能用真空炉?
主任幽幽道:“但凡你们两个平时学会偷师,他都能保住命。”
曹敏说:“启动的话我们可以。”
“中途出现问题呢,你们知道怎么解决?”
曹敏不说话了。
车宇还想再争取,“总得试一试吧,咱们准备工作做得好,出现问题再解决呗,平时我们也有盯着真空炉,还有其他几个师傅,总能想到办法。”
云凝看着二人,忽然想起在发现戴同光的尸体前,提到戴同光时,他们的反应不太对。
云凝问:“戴同光都教你们什么了?”
曹敏疑惑地看向云凝。
云凝好脾气地解释道:“我想估摸着看看能不能启动真空炉。”
曹敏赶紧说道:“整个过程我们都知道,只是经验没有师傅丰富,但我认为可以一试。”
“试试吧!除了我们也没别人了!”
云凝似笑非笑道:“如果你们能操作真空炉,以后在厂子里也能横着走了。”
曹敏怔住。
车宇说:“我们又不是师傅,不会做这种事!”
“是啊,”曹敏也说,“我们肯定认真干活,绝对不喝酒,师傅出了这种事,我们哪里还敢乱来?”
连洁听出云凝话里有话,她说:“仔细想一想,戴同光昨晚为什么会来厂子?”
云凝笑道:“是啊,就是想不通这一点,才觉得可疑。他可是一点儿多余的活儿都不愿意做,而且厂子没人了就要锁门,他是怎么进来的?”
主任说:“这还真是很奇怪,他可没有大门的钥匙。”
曹敏和车宇紧张地看着彼此。
云凝故意说道:“大门没关吧?”
“这怎么可能,厂子的门卫每晚都要检查的。”
“那就是有人给他开门。”
连洁说:“噢,他是来找人的,或者说他是被人叫过来的,怪了,谁会叫他来?”
警方调查完其他人,来到主任办公室,还要再了解情况。
他们一进来就盯着曹敏和车宇二人,二人不自在地低下头。
云凝直接说道:“今天早上我们以为戴同光还没到厂,当时曹敏和车宇的反应有些奇怪,我怀疑他们早就知道戴同光遇到事故。铣床最后是关上的,也一定要有个人去关。”
曹敏脸上血色全无,“你不要血口喷人!可能是师傅关的!”
云凝问:“你的意思是,他的手没了,挣脱出来后第一时间关掉铣床?还是在被绞进去的同时关掉铣床?”
“怎么不可能?他当然要关掉铣床才能救自己!”
车间主任用眼神示意云凝别多话。
他们车间刚出事,再牵扯进“两个嫌疑人”,影响更不好。
围过来的工人们也小声议论道:“什么情况,云工怎么和他们干起来了?”
“曹敏和车宇平时人不错的,家里也挺富裕,就算戴同光不好好教,他们也不愁,不会害戴同光的。”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和自己人过不去啊……”
曹敏听到这些话,挺直腰杆。
云凝看向警察。
警察制止道:“行了,不用争,我们马上就去戴同光家,昨晚他为何会来所里,问过他的家人就知道。”
*
同一时刻,戴娇带秦香梅去了理发店。
街上刚开的一家私人理发店,门口摆了很多烫发造型,大家对私人的店还很犹豫,戴娇不在乎这些。
只要发型好看,怎么都行。
她要让秦香梅从头到脚都有改变。
秦香梅很不自在,“我烫头发?我烫头发肯定不好看,都是浪费钱,而且我还得照顾你和孩子,这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我生孩子,和您有啥关系?安心烫,”戴娇说,“我钱都付了,不能反悔了。今天烫头发,明天咱们去百货大楼。”
秦香梅紧张道:“我没带多少钱出来。”
她兜里只有每天买菜的钱。
跟着戴同光过了这么多年了,他对钱把控得还是很严格。
偶尔秦香梅多买了些肉,兜里的钱没了,再去找他要,他还会动怒。
直到现在,秦香梅都不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存款。
戴娇说:“不要想过去的日子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们过,你没看到你女婿很喜欢吃你做的饭吗?他在家里是老二,我公公婆婆对他一般,你平时又不会指手画脚,他特别喜欢你。”
秦香梅的心这才稍微舒服些,她的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吗?还有人不嫌我啊。”
“当然是真的,您就安心吧!”
戴娇绝对不会让秦香梅再回去。
秦香梅笑道:“行,那就先照顾你,再去伺候大强媳妇,把你们两个的孩子带大。”
戴娇拧眉,“大强平时都不管你,你还管他们干嘛?我接你过来是让你养老,不是让你干活。”
“可如果大强媳妇怀孕,我做婆婆的不出现不太好吧?他俩都有工作,带不过来的。”
戴娇说:“戴强不是喜欢爸吗?让爸去伺候好了,平时对你吆五喝六的,我早就看不惯了。”
秦香梅叹气。
她最伤心的事,就是戴强更喜欢爸爸。
孩子们一直是她来照顾,戴同光几乎不管事,可戴强就是更喜欢爸爸,每次提到爸爸就满满的自豪感。
上学时他写的每一篇有关亲人的作文,都是我的爸爸。
戴强的成绩不错,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读。
秦香梅自豪的同时也会想,他什么时候能写一篇我的妈妈呢?
从来都没有。
秦香梅抓住戴娇的手,一时无言。
或许她只剩下女儿了。
烫头要好几个小时。
戴娇出门买了包子,等着中午吃,这家包子很火,到中午就卖光了。
在卖包子的国营饭店门口,戴娇遇到戴同欣。
戴娇虽然不想和戴家人有任何接触,但都面对面碰到了,不得不打招呼。
戴同欣手里拎着买菜的筐子,她看到戴娇,无奈道:“你就赶紧让你妈回去吧,你爸在家什么都做不了,昨天差点儿把厨房砸了。”
戴娇不为所动,“我让我妈回去,被砸的就是我妈了。”
戴同欣:“……你们小辈不懂长辈的事,夫妻之间就是这样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再说了,哥和嫂子都这么多年了,不一直好好的?”
戴娇隐隐动怒。
戴同欣平时对她还不错,可一到重要关头,戴同欣只会向着自己的哥哥。
“姑,”戴同欣冷声道,“如果你认为每天挨打的日子还不错,你就去照顾我爸,他工资不低,让他把钱都给你。”
“你这孩子,话能这么说吗?我们是兄妹!”
戴娇买好包子,快速往理发店走,“兄妹怎么了?你就当自己是去工作赚钱的,正好你们是兄妹,我爸不会打你,也不会对你黑脸。”
戴同欣气坏了。
她追到理发店,看到秦香梅正在烫头发。
烫头发的价格可不低。
戴同欣气不打一处来,她扔掉菜篮子冲进去,“嫂子,我哥现在饭都吃不上,你还有心情在这里享受?还烫上头发了?”
理发店的其他人看了过来。
秦香梅愣住,戴同欣越说越气,“这么多年都是我哥养着你吧?没有我哥,你能活到现在吗,早就饿死了!做人不能这样!”
秦香梅心情复杂地低下头。
戴娇异常暴躁,“什么叫养着?每天给买菜的钱算是养着?我妈这辈子都没做过几件新衣服,算是养着?!每天喝酒打我妈,这就叫养着?!没有我妈,他才真是早就饿死了,他连饭都做不好!他每天到家什么都不做,没有我妈,他就住在垃圾堆里吧!”
秦香梅慌慌张张地起身想扶戴娇。
她还烫着头,这一起来,理发店的人也冲过来,店里一片混乱。
“我哥他是大学生!是正式工!高级工!他娶你,你就烧高香吧!因为这么点儿事你就要走,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心疼他你去照顾,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打的不是你!”
混乱之时,一个年轻男人匆匆走进来。
他看到眼前的状况瞬间愣住,可意识到打起来的是他妻子后,才匆忙喊道:“娇娇,别打了,你爸出事了,警察找不到人,把电话打到我单位了!”
*
秦香梅见了戴同光最后一面。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但面目仍然狰狞,透着一股狠劲。
秦香梅看到后心里一哆嗦,接着又苦笑起来。
这男人连死了都能吓到她。
秦香梅看到尸体,仍然没实感,活生生的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走了?
戴同欣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到秦香梅木讷的脸,心里来了气,狠狠道:“你现在得意了?我哥死了,你高兴了?!是你把我哥害死的!”
她冲过去想逼问秦香梅,被戴娇拦住。
戴娇声音冰冷,“姑,昨晚最后见到爸的可是你。”
戴同欣愣住。
警察打量着二人,问:“昨晚是谁最后一个见到戴同光?”
戴同欣擦干眼泪,紧张道:“他们吵架了,我哥给我打电话,我就去给他做饭。正吃着饭,厂子来电话,他当时还得意地说厂子离不开他,然后就走了。”
这就能证明,戴同光是被人叫到211厂的。
原本也不奇怪,但现在211厂没人承认,这就怪了。
而且死者的裤兜还有被翻找过的痕迹。
警察又问:“他平时会携带贵重物品吗?比如大量现金、首饰、手表。”
秦香梅摇头,说:“他的钱都锁在抽屉里,平时不动,也不让我拿。我家没有贵重物品,首饰没买过,手表也没有。”
戴同欣神色复杂地看向秦香梅。
戴娇问:“是有人害了我爸?”
警察说:“从现场的痕迹看,操作铣床的人的确是你的父亲,这是一场意外。”
戴同欣质疑道:“这样就死了?他应该出去求救!门口还有门卫!”
“很不幸,”警察道,“他喝了酒,被自己绊倒,撞到头了,这很严重。”
戴同欣没话说了。
这就是喝酒喝死的,还能怪谁?
翌日,云凝准时来到车间,警察把曹敏和车宇带走的消息已经传疯了。
一个和二人一起进211厂的学徒绘声绘色描述道:“他们今天刚到厂里,警察就过来了,全都是便衣,听说都是刑警。”
“我就在心里纳闷啊,戴工不是自己操作的铣床吗?明明是意外,怎么还要查?”
“警察就说,是有人把戴工叫到厂子里的,就是曹敏和车宇!”
云凝好奇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学徒说,“昨天你还在警察面前说他们可疑,我当时还觉得你话太多,没想到是真的!”
主任问:“你是怎么看出来他们有问题的?”
云凝道:“只是他们的反应不太正常,直觉而已,怎么说呢,看着就像是已经知道戴同光身亡了。他们隐瞒了什么?”
主任无奈道:“和真空炉有关。”
“嗯?”
“我刚才查了真空炉的情况,发现真空炉曾经被动过。”主任解释道,“戴同光从未认真教过曹敏和车宇,两人本来就心怀不满,这次又要用到真空炉,还非常重要,他们就想着把真空炉彻底搞明白,半夜偷偷去操作,结果出问题了。”
真空炉的轰鸣声很大,一直停不下来,强行关机也失效。
拔下电源后再插上,依然有声音。
二人担心被发现,就向戴同光求救,他们知道戴同光不会轻易答应,所以答应给他20元钱。
戴同光平时很节省,经常为了一点儿钱和人家吵架,20块钱对他来说诱惑很大,他爽快地答应了。
他果然经验丰富,曹敏和车宇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两分钟便搞定了。
二人都很挫败。
回去途中,他们经过机加车间,曹敏提到他不会用里面的机器。
戴同光大概是想露一手,便说他会操作车床和铣床,非要给他们展示。
车间管得不严,合上电闸就能使用,就是在展示时,戴同光出现意外。
他喝醉了,手发抖,头脑也不清醒。
面对突然出现的事故,曹敏和车宇慌了神,还没来得及施救,戴同光便摔倒了。
曹敏去碰戴同光的鼻息,什么都没探到。
两人便想逃走。
车宇担心有人发现他们也在,就把给戴同光的20块也拿走了。
云凝道:“探鼻息不准,他们如果立刻把人送到医院,说不定还有救。”
“不准吗?我还以为没鼻息就一定是人没了,这么说戴同光当时可能还活着?”
云凝说:“这也不见得,得让专业人士来检查才知道。铣床上确实没找到曹敏和车宇的指纹,应该只是意外。”
主任感慨道:“是啊,太可惜了,他可是唯一的真空炉操作工,赚的也不少,平时可能还有外快,再加上平时节俭,攒的钱肯定不少,一辈子都没花上。”
学徒说:“便宜他老婆了。”
“便宜个屁,”主任压低声音,“他老婆也挺惨,他平时经常打老婆,喝点儿酒就动手打,他老婆身上的伤太明显,都被我们发现了。”
云凝惊讶道:“他可是天天喝酒的。”
主任说:“所以她天天挨打,女儿也是。现在两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说是要搬走,房管科的人来过,这样就空出一间房,厂子里好几个人都盯着呢。”
“搬走?按照一院的规定,戴同光意外离世,她们不是可以继续住着房子吗?”
“这又不是上工时出的事,不一样。而且是她们不想继续住了,估计是不想再和戴同光有牵扯吧,拿着钱离开,彻底摆脱戴同光,也不错。”
普通人听到把房子还给单位可能觉得可惜,但如果是这样的背景,云凝倒是也能理解。
那个房子是戴同光的家,但未必是秦香梅的家,她每天只是在里面做家务、挨打而已。
主任愁道:“现在好了,真空炉彻底闲置,你的冷却通道也加工不了,报告已经打上去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咱都已经把东西塞进去了,我真担心会节外生枝。”
曹敏和车宇被带走,戴同光的事告一段落,现在轮到云凝发愁。
没有戴同光,这真空炉真的开不起来。
云凝只能先回办公室。
本以为一切顺利,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孟海问:“你不行吗?”
连洁忍不住笑道:“在你心里,云凝是神吗,什么都可以做?”
孟海不好意思道:“我是想着,云凝姐聪明,说不定可以直接操作真空炉。”
连洁评价道:“那确实是神。”
孟海期盼地看着云凝。
云凝:“……”
她就算是神,也不可能立刻学会操作真空炉,还懂得如何解决钎焊期间可能遇到的各种麻烦啊!
云凝故作严肃,“小孟同志,团结就是力量,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不能逞英雄!”
作者有话说:孟海:不管,你就是什么都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