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几人追下楼，没看到晁棕的影子，楼下传来骚动声，“这是谁啊，晕了？”
她继续往楼下跑。
晁棕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有好几个人围着，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扶起来。
云凝两步跳下台阶，“等等，别骨折了，医院能来接人吗？”
救护车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711职工医院也没有能派出来的车。
云凝几人把晁棕送到医院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晁棕慢慢睁开眼，看到破旧的天花板。
再往旁边看，有张病床，上面没人。
晁棕抬起手腕，看到输液针。
晁棕拧起眉，他还有很多工作没做，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刚稍微动了动，就听到齐慈暴躁的声音，“躺下！不准动！”
云凝拎着饭盒走进来，无奈道：“你也太不顾自己的身体了，怎么做到营养不良的？还有低血糖。”
齐慈感慨道：“这年头还有人吃不上饭？”
病房其他人看向齐慈。
在齐慈被群殴前，云凝把他拽走。
齐慈：“呜，我说的是实话，你捂我嘴……”
云凝面无表情道：“我担心我们之中会增加一个病号。”
被打的。
邵珍给晁棕削苹果，“怎么会一直吃不上饭呢？你的工资比我高啊，要养家？”
孟海道：“他还没娶妻生子。”
晁棕摸了摸摔伤的头，“没时间吃饭，每天都是随便垫几口，垫出毛病了。”
齐慈很不理解，“再忙也不能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你实话说，是不是没钱了。”
晁棕沉默片刻，说：“我出身不好，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赶上他们。你们不会明白，出身有多重要。”
孟海说：“我家里很穷，我是从乡下来的。”
晁棕摇头，“这不一样。”
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云凝是大院的孩子，父母是工人。
邵珍家里的条件不如云凝，但身份差不多。
齐慈就更不用说了，谁见了齐校长都要客客气气的。
就连孟海，晁棕也会羡慕他，清清白白的农民。
齐慈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担心你的身份，追不上他们……哎，你为什么不说追不上我，我家里条件也不错啊。”
晁棕认真看了齐慈一会儿，为难道：“条件要好，自身的能力也要有……”
齐慈骄傲道：“我就是又有才华又有条件的典型。”
晁棕：“……”
齐慈：“……”
他嫌弃他的能力？！
齐慈：“让他饿死！把饭丢出去！！”
晁棕的出身是他的心结。
在物质上，家里从没缺过他什么，但是精神上十分贫瘠。
他的父母只认钱，一心想着逃出去过逍遥日子。
后来也的确抛下他跑了。
他不同意一起离开，父母就没再管过他。
小的时候没少因为出身挨骂。
他没有朋友，没人和他来往，邻居们也不愿意搭理他们家。
一来他们的身份不好，二来，他父母为人也一般。
晁棕只能看着其他小朋友们在一起玩儿。
尤其是他的邻居，每次看到他都要皱着眉走开，好像遇见他就会沾上霉运。
长大后，成人体面，不会直白地说出来，但真要谈心，所有人都敬而远之。
所以晁棕要留在大院，要做出成绩给他们看看。
云凝递给他盒饭，又给了他一袋冰糖，“你低血糖，平时就要备好了。不能再折腾自己了，休息够了再回去上班吧。”
“这不行，”晁棕蹙眉，“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全所都在忙，我怎么能休息？难道你不知道……”
晁棕看向周围。
他住的不是单人病房，还有其他人在。
晁棕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日期很接近了，我要等成功后再休息。”
云凝说：“医生说了，你必须休息，你身体底子太差，慢性病很多，又是气管炎又是神经痛，现在还有营养不良。如果你继续熬下去，亏空大了，就补不回来了。你先住几天院，到了日子，说不定还能赶回去。”
在云凝的坚持下，晁棕才勉强答应住院。
但看他随时都有可能偷偷溜走的样子，云凝和其他人商量轮流照顾晁棕。
云凝和邵珍是女人，性别上不太方便，四人决定分成两组。
于是在分配搭档的问题上，两人产生争执。
孟海：“云凝长得更好看，看着就赏心悦目，你比较花心，喜欢好看的女孩。”
齐慈：“她不仅好看，头脑也灵活，你平时最喜欢问她题目，现在也能继续问。”
孟海：“你来。”
齐慈：“你来！”
云凝双手握拳，压着怒意问道：“你们就……没人愿意和我一组？！”
是夸她还是损她？！
两人吓得一起讪笑，“我们当然愿意了，就是……”
云凝被陆工照顾得太好，所有家务都不需要做，看起来不太会照顾人的样子。
齐慈痛心疾首，“我是为晁棕考虑，我都不敢想象，咱们一个大少爷一个大小姐，该怎么照顾人。”
云凝说：“那就我和孟海吧。”
孟海脸色惨白。
云凝：“放心，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会照顾病人。”
她可把生病的自己照顾得很好呢。
孟海面如死灰。
完了，一切都完了！
晁棕沉默地看着四个人打打闹闹。
他从来没有关系要好的朋友。
小孩子不懂这些，但家长会叮嘱他们——离晁棕远一点儿。
远一点，再远一点。
这句话像是魔咒，困住了晁棕的一切。
第一晚，齐慈和邵珍留下。
就像齐慈想的，邵珍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弄明白。他不需要动脑思考，邵珍说什么，他做什么就是了。
晁棕道：“你们真的不用这样。”
“用得用的，肯定用，”齐慈说，“你啊，心理太脆弱，我们不守着你，你肯定要逃跑。”
晁棕还是摇头，“你不会理解的。”
“或许能理解一点儿？”齐慈用叉子叉起切成块的苹果，递到晁棕嘴边，回忆道，“我的日子也很辛苦，我爸妈都是大学生，他们就觉得我也该学习好，周围人也这样想，但我就是学得差嘛……好吧，我就是不愿意学习，我爸就开始和我冷战，整整五年，都没和我说过几句话，你都不知道，我每天都心惊胆战的，每天都不开心。”
晁棕看着齐慈递过来的苹果，犹豫片刻，不忍心让齐慈下不来台，张嘴要吃。
齐慈收回苹果，放进自己嘴里，惊喜道：“真甜。”
晁棕：“……”
他问：“你和你爸妈感情不好，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问题？”
齐慈：“啊？”
*
火箭发射工作还在积极准备中。
在车间制造的所有大件小件都要运到发射中心。
核心成员都已赶到位于西北方向的发射中心，去那边光是坐火车就要30个小时。
所里的高层走了近一半，陆凌也在发射中心。
云凝虽然在后世见过火箭发射，但还是想亲眼看到三代火箭发射，她为此投入不小的精力呢。
羡慕陆凌，能亲眼见证。
翌日，云凝先找到主任，说明晁棕的情况。
主任答应即便晁棕来上班，也会把他赶走。
云凝回到办公室。
所里已经很久没开会了，王志几人都在发射中心。
她只是边缘人物，工程师都算不上，只能算工人，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云凝还是放心不下，曾经出现过的错误不会再出现了吧？
还有YF-75，如果只是把YF-75提前做出来，进展太慢，是不是能把后续几个版本都融合进来？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能直接照搬现成的数据，要自己计算。
云凝偷偷摸摸走到机房。
留在所里的领导都是云凝不熟悉的，她没办法请示，只能去拜托机房管理员。
然而她刚敲门，万杰就从管理员的办公室走出来。
云凝：“……”
冤家路窄。
万杰一看到云凝便皱眉。
靠山们都不在，现在11所是万杰当家，云凝老老实实地打招呼，“万所好。”
万杰看了看身后的机房，眉头皱得更紧，“你来机房做什么？”
云凝张口就来，“万所，我是来参观的，听说咱们所里的计算机是最先进的，我想瞻仰瞻仰。”
万杰板起脸，“只有重点项目才能使用计算机，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入。”
他看着眼前的“闲杂人等”，虽然对方什么话都没说，但他还是恼火。
想到儿子的事，万杰就生气！
到现在他都没对云凝说几句重话，都算他脾气好！
云凝知道，和万杰硬碰硬是不明智的，她只能先离开。
可惜了，现在那几台计算机都没人用呢。
万杰沉着脸回到办公室。
自从儿子出事，他的工作也不顺心。
严打抓得厉害，那小子猥亵女童，连带着其他人看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顺眼。
好像都是他教的！
和他有关系吗？他妻子才负责教育孩子！
正烦着，电话响了起来。
办公室的座机没有来电显示，万劫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便笑容满面道：“你好。”
电话里传来寇茂杰的声音。
万杰立刻坐得笔直。
寇茂杰虽然是八院的，但几个大院都有合作，只是分工不同，寇茂杰对万杰来说也是领导。
寇茂杰说了几句话，万杰全神贯注地听着。
等寇茂杰说完，他才半信半疑地问道：“您确定这样做可以吗？我不是怀疑您，我是担心她没这个本事。”
寇茂杰笑道：“照我说的做吧，你是我的师弟，我不会坑你。”
寇茂杰主动来攀关系，万杰哪有拒绝的道理，他激动万分地挂断电话。
如果能把寇茂杰的事情办好，以后他也不用害怕王志了，寇茂杰的地位可比王志高。
另一边，寇茂杰挂断电话，起身回到客厅。
寇家涉猎广，在八院外有单独一套别墅。
寇茂杰和妻子寇乐松的房间在二楼，一楼是寇家老爷子，也就是寇乐松的父亲。
除了他们，寇乐松的几个兄弟姐妹都住在家里。
寇茂杰不喜欢在寇家生活，奈何寇乐松刚怀孕，情绪不稳定。
他下楼时，寇乐松正躺在沙发上吃水果。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随吃随拿。
寇茂杰撇了撇嘴，看不惯寇乐松的做法。
他时常和朋友抱怨寇乐松的奢侈行为，外面还有多少穷人吃不上饭，寇乐松却享受到极致。
寇茂杰走到寇乐松身边，讨好道：“我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回来看你，你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我第一时间回来看你。”
寇乐松比寇茂杰小5岁。
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长发乌黑，肌肤滑嫩，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
她跟他在一起时，还是十几岁的孩子，甚至不够结婚年龄。
那时的她，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听到寇茂杰关心的话，寇乐松只是弯起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片刻，她才说了声好。
寇茂杰眉头动了动，故意避开寇乐松的目光，看到她的肚子时，心情才好起来。
能怀就好。
*
云凝回到计算小组，一直念叨着最近两天工作轻松，刚念了两天，主任就打来电话。
万杰要她去办公室。
领导要见手底下的人，都要逐级传达，不能越级。
齐慈傻笑道：“副所长找你诶，你要发达了。”
邵珍瞪了齐慈一眼，担忧道：“他不会是要找你麻烦吧？”
这两天万杰可没少找事。
昨天上午让云凝去打扫会议室，下午又要她去档案室登记。
这种活儿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云凝来做。
打扫完，他又要吹毛求疵一番，手指沾到一点儿灰尘都不行。
像他这么小心眼的领导，在11所真不多见。
邵珍提议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就说有工作没处理完，有别人在，他得收敛些。”
云凝却摇了摇头。
万杰是在针对她，如果邵珍一起去了，万杰针对的就不止她一个人了。
云凝挑了挑眉，“没事，我去去就回。”
“他为难你怎么办？就你们两个人，他万一动手呢？”
云凝笑着起身，“放心吧，我就怕他不动手，他也没这么蠢。王叔叔又不是不回来了，他不会怎么样的。”
再不济她还有交给常盼儿的文章做靠山。
云凝独自前往万杰的办公室。
一进门，她就闻到淡淡的茶香，万杰正在泡茶。
见云凝进来，他热情地招呼她，还递给她一杯茶水。
万杰和颜悦色道：“云凝同志，你的文章我研究过了，很有想法。”
云凝捧着茶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有诈。
往常万杰和人谈话时，人家怎么也要附和几句。
万杰尴尬地咳了一声，说：“王所一直和我说，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很有自己的想法。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要多表达。”
云凝真诚发问，“王所是什么时候提到我的呀？”
万杰：“啊？”
云凝：“王叔叔一直记得我高中考了2分，前几天才对我改观的呢。”
万杰：“……”
她还知道考2分丢人！！
万杰努力压住心中怒火。
他不是个脾气差的人，云凝的态度看起来也很好，但不知为何，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人生气。
万杰说：“你王叔叔一直把你当成自家孩子，他只是没和你说，其实他一直认为你是个乖孩子。”
云凝：“我以前……”
万杰：“好了，咱们不要说这事了！”
云凝乖巧地闭上嘴。
门外，邵珍几人鬼鬼祟祟蹲在门口。
虽说云凝说不用他们一起来，但他们能得到这份工作都要感谢云凝，不能看着她被欺负。
三个人趴在门口偷听，彼此之间用眼神交流偷听到的内容，眼睛都快瞪僵了。
路过的工程师们：“……”
间谍都如此明目张胆了？？
屋内的万杰松口气。
他现在是真怕云凝说话，她总能用最无辜的语气说其他人不敢说的词。
万杰语重心长道：“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不能只用嘴说，要用行动落实。”
云凝笑眯眯地看着他。
万杰：“……”
按理说，云凝现在要承担捧哏的角色了，但她就是不说话。
万杰：“云凝同志？”
云凝真诚道：“您不是说，不说这件事了吗？”
万杰：“……”
门外忽然传来笑声，接着是有人被痛揍的声音。
万杰一个头两个大。
在11所不会有人敢听墙角吧？！
万杰大步走向屋门，在门前稳了稳心，一把拉开门。
门外几人四仰八叉，动作诡异，险些跌进来。
万杰：“……”
云凝探头看过来，“你们……都找万所有事啊？”
邵珍最先站好，开始真诚发言，“万所你好，我是计算小组的，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听说您在所里的水平名列前茅。”
万杰：“……”
孟海犹豫好一会儿，问：“您的办公室……需要打扫吗？”
万杰：“……”
齐慈想了好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万杰冷着脸看向他，“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齐慈试探地问道：“您想和我爸谈谈吗？他是校长，他说在学校提他名管用。”
万杰：“……”
计算小组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胆大包天！没有正常人！
云凝见状赶紧走过来，“万所很忙的，日理万机，你们别耽误万所的时间。”
她趁机往外走，“万所，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几人一起说道：“万所再见！”
然后溜之大吉。
万杰：“……”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办公桌，又走到门外看办公室的牌子。
是他的办公室啊。
是他的11所啊。
这些人都是什么情况？！
从万杰办公室回来，邵珍才心有余悸道：“他那么小心眼，以后不会针对我们吧。”
云凝无奈道：“他是领导，叫我去，我肯定要去，你们去了也没用啊。”
“这不一样，”邵珍说，“他万一欺负你呢，人多他不好开口，我得保护你！”
不能总让云凝为她冲锋陷阵！
孟海也很后悔，“我刚才应该留下来的。”
邵珍：“你要当叛徒？”
孟海：“我留下来打扫办公室啊！就名正言顺了！我就是去干活的！”
邵珍很想捂住孟海的嘴。
他怎么就那么喜欢干活呢？！
齐慈也在忐忑，“不知道我爸管不管用，唉，我说我爷爷好了！”
三人看向齐慈，“你爷爷是谁？”
齐慈说：“我爸的爹啊！我爸在他面前一句重话都不敢说，你说他是不是更厉害！”
云凝：“……”
冒冒失失地去了万杰的办公室，去都去了，担心也没用。
不过让云凝担忧的是万杰还未说出口的话。
有想法就要表现出来？
前面还提到文章，万杰是想让她继续写文章？
她如果把学过的知识都写出来，的确能引起不小的轰动，说不定能帮助很多科研部门。
但万杰怎么会让她写文章呢？
他能看着她越来越好？
云凝不知他的目的，但想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琢磨好一会儿，若有所思道：“我想请个假。”
邵珍怔了怔，“你不舒服？”
云凝说：“我请假去找晁棕，就这么定了！”
齐慈茫然道：“确定是找晁棕？不是找陆工？找错人了吧？”
云凝已经向主任办公室走去。
*
晁棕被迫留在医院养病。
中午云向真过来看了他一眼，帮他去食堂打了饭。
两边的病友更是把他看得死死的，连去厕所都要跟着——云凝几人白天要上班，就拜托他们帮忙。
病友和家属们一听说是11所的人工作累到营养不良，一个比一个积极，势必要让晁棕安心养病。
晁棕很无奈，但也挺……高兴。
有朋友关心的感觉很不错，他一直都不知道。
只有一点，晁棕还惦记着三代火箭发射的事。
发射日期和时间只是暂定，随时有可能改变，可能这两天就会发射。
晁棕时常望着西方，幻想火箭升空的场面。
这是他参与研发的第一个工作，他想看到成果。
可惜他的身体不争气，居然在发射前病倒了。
晁棕盯着窗外愣神。
梁桉的冬季很少见雪，晁棕隐约间好像看到冷风裹挟着雪花，枯枝剧烈摇晃。
灰蒙蒙的天看不到一点儿阳光。
晁棕的心跌到谷底。
右侧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小女生站在门口，提着竹篮，大声喊着“叔叔”。
晁棕回过头。
小女孩拎着竹篮，笨拙地走过来。
竹篮里堆了很多东西，牛皮袋里装着刚蒸好的馒头、咸菜、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水果。
水果种类不多，品相也不够好。
但这是冬天，有得吃已经不错了。
晁棕看到女孩，撑着身体坐起来，惊讶道：“月月？你怎么过来了？”
月月努力把竹篮举给晁棕。
然而她太过矮小，篮子又重，摇摇晃晃半晌，自己险些摔倒，也没能把竹篮举上去。
晁棕赶紧接过竹篮，“这些东西放在你们家能吃半个月，怎么还送牛肉来？花了多少钱？快点儿拿回去。”
月月奶声奶气道：“妈妈说了，老师是吃得太差了才会营养不良，妈妈让你以后去我们家吃饭，叔叔，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呢？”
晁棕微怔。
他沉默良久，才摸了摸月月的头，“叔叔太忙了。”
“那也不能不吃饭呀，”月月认真道，“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吃饭了，我妈妈每天只做两顿饭，我可着急了。”
晁棕笑了笑，再次把竹篮往外推，“月月，叔叔不需要，拿回去吧。”
月月很坚决地摇头，“妈妈说了，你总帮我补习功课，得让你吃点儿好的补补身体。叔叔，你不想教我功课了吗？”
晁棕一时无言。
云凝几人走进来，看到月月都怔住。
孟海：“你……”
齐慈：“你有私生女啊？”
孟海手动让齐慈闭嘴。
晁棕留下了月月送来的吃的。
邵珍送月月到医院门口，大院里的小孩儿都是到处乱跑的，谁看到都会照顾照顾，不用担心人贩子。
云凝把月月送来的东西摆到床头柜上，“这些都要尽快吃，不能留，先放窗外？也不行，如果有太阳，还是太热。”
齐慈道：“你这不是人缘不错吗？人家还来给你送东西。”
晁棕摇了摇头，“没有，一般。”
话是这样说，唇已经扬了起来。
云凝郑重道：“我有个计划，晁棕，你身体怎么样，能自由行动了吗？”
晁棕点点头，“今天感觉还不错。”
他这次主要是营养不良，低血糖晕倒，没犯大病。
云凝说：“低血糖犯病更可怕，高血糖一时死不了，低血糖可真的不行，你确定能走？”
晁棕说：“我都留下来住院了，你不信去问医生，今天还有抽血检查。”
“那就好，”云凝说，“我们去发射中心吧。”
晁棕：“我不会骗……你说什么？”
几人都看向云凝。
齐慈最激动，“你要去发射中心？！”
“是啊，我已经请好假了，一会儿就给王叔叔打电话，我们去发射中心看火箭发射，肯定能进去。”
晁棕的心脏怦怦快跳。
他一直想坚持到最后，想第一时间听到火箭发射成功的消息，却从未想过去看火箭发射。
所里能人太多，用不到他。
如果能亲眼看到火箭发射……
晁棕嘴巴很干。
他舔了舔唇，刚想说话，齐慈和孟海就冲到云凝面前，“能去吗？真的能去吗？我想看，我要去！让我去！”
云凝：“……”
这是照顾人家病号，他俩跟着激动什么？！
云凝努力把两人赶走，笑着对晁棕说道：“我和你，坐火车去，今天晚上的火车，应该能赶上。你要去吗？”
晁棕用力点头。
被扒开的齐慈和孟海还在举手，“我也要去！！”
云凝这才看向两人，“你们去什么，你们得上班。”
齐慈：“你不上班？！”
“我刚才去找主任请假了啊。”
齐慈：“……”
来医院之前，云凝的确去找主任了。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云凝说：“主任肯定不会给这么多人一起批假，你们现在去也晚了。”
齐慈：“……”
孟海：“……”
难怪云凝没提前说。
工作的各种小心思，他们还是没学会啊！
邵珍送完月月回来，见孟海和齐慈都很激动，问道：“你们要去哪？”
云凝简单说了自己的计划。
孟海最先冷静，“好吧，我不去了。”
齐慈拍拍孟海的肩膀，感动道：“还是兄弟你够义气。”
邵珍道：“我也不去，我家里很忙，得帮我嫂子干活，不能乱走。”
齐慈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既然你们都不去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替大家完成护送云凝和晁棕的任务！我不是为了去中心，主要是担心晁棕的身体不好，云凝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孟海好心道：“你是不是该先回家收拾行李？还要想办法搞到车票，你们起码得要卧铺吧？晁棕得躺下来休息。”
“你说得对，我这就回家，”齐慈感动道，“还是你对我好，我马上就走！”
齐慈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海和邵珍对视一眼，一起沉默。
十秒钟后，邵珍先开口，“你的小摊今天不开了？不是一直修家电赚钱吗？”
孟海问：“你不回去干活啦？”
邵珍：“……”
孟海：“……”
“算了，”邵珍叹气，“你不好骗，我们一起去找主任请假，请完再通知齐慈过去请。”
先去请假的人，被批假的概率肯定更大一些。
半个小时后，激动万分的齐慈回到病房，只看到云凝一人。
“他们呢？”
云凝笑笑。
齐慈：“……”
“他们还是人吗？？！”
晚上十一点半，绿皮火车准时抵达梁桉火车站。
主任心情不错，知道他们的小心思，假都批了。
邵珍认识火车站的售票员，提前询问了车票的事，幸好是淡季，都买上了。
齐慈一路都在骂骂咧咧，“你们居然抛下我去请假，居然哄我回家去请假，居然……”
孟海：“是你太傻。”
邵珍点头。
齐慈：“你们还算是朋友？！为什么只坑我，不坑别人？”
孟海老老实实地说道：“不是的，我都想坑，但只有你相信了。”
邵珍再次点头，“是这样。”
齐慈：“……”
他错了，他上学时真的不该贪玩，他该好好学习的，如果他当年好好学习，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五个人没买到连号的铺位，邵珍和云凝在一起，另外三人在一起。
云凝紧急买了些饼干、点心，邵珍还带了一个烧鸡。
几人围着小桌坐在下铺吃吃喝喝，看着窗外的星空，听着绿皮火车的咣当声入睡。
*
发射中心正是最紧张的时候。
几乎所有人都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即便有休息的时间也无法入睡。
发射窗口马上就要到了，天气变幻莫测，发射时间随时有可能调整，就算睡也睡不踏实。
陆凌跟着王志一起做准备工作。
他们所是研究发动机的，火箭发射时肯定要在场。
除了11所，其他所也有派人过来，最重要的人物就是负责整个工程的宗师常盼儿。
薛雯陪着常盼儿一起来出差。
常盼儿近年来身体状况下降，已经开始坐轮椅。
她作为总师，经常要去各地出差，还要去车间盯生产，薛雯就陪伴她左右。
在常盼儿面前，王志都说不上话。
他们怪怪站在队伍里，王志脑海里闪过的是云凝让他转交给常盼儿的文章。
王志不能否认，云凝的文章内容很有前瞻性，但她只是普通工人，能和常盼儿搭上话，实在匪夷所思。
他本以为常盼儿会随手收下文章，然后不再关注，没想到她听说是云凝送过来的，当着王志的面就翻阅起来，然后赞不绝口。
常盼儿站在最前面发言。
临近发射时间，常盼儿现在的发言无疑是鼓励大家，再预祝发射成功。
常盼儿的话比任何人都有威信，全场掌声雷鸣。
她讲过话，好几个大佬走过去和她交谈，王志远远看着。
他有种错觉，如果云凝也在，她可能也会去找常盼儿聊天。
这场面只要想起来，王志就觉得世界变了。
没一会儿，薛雯推着轮椅朝王志的方向走过来。
王志左右看看，他身边只有陆凌，没有其他人。
常老来找谁？
常盼儿朝王志招手。
王志：“……，我？”
常盼儿笑道：“液氧蒸发过程中产生固氧，可能导致二次启动失败，这一点是你们所提出来的吧？”
王志点头，“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我提前申请过改动，现在增加了氦气吹除系统，延长二次预冷时间，可以确保二次启动时的液氢品质，避免二次启动失败。”
“这些我都看过了，这是你想到的？”
常盼儿虽然在笑，但她的地位不一般，就算是笑，王志都觉得压力巨大。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认为没必要吗？我们也是担心发射过程出现问题。”
常盼儿道：“这一方案之前从未提过，甚至没有在会议上讨论过，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忽然开始担心二次启动会失败。”
王志：“……”
常老是在质疑吗？
不对，常老说出来的话只有真理，没有质疑。她都质疑的内容，那百分之九十九就是错的！
王志不想说出云凝的名字。
常老现在对云凝的印象很好，万一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她对云凝的看法怎么办？云凝刚远大的前途不就毁了？
王志说：“时间紧急，我们评估、试验后认为，新的手段是很有必要的，所以才进行更改，这是我们整个所一起商讨的结果。”
陆凌看了看王志，又看了看常盼儿，最后看向薛雯。
薛雯是他的老师，她正朝他挤眼睛。
陆凌明白常盼儿的意思了。
他说：“常老，方案是数据科的云凝提出来的，她在计算小组工作，对相关数据很了解，分析数据后提出此方案。”
王志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完了完了，怎么把云凝捅出去了！
这陆凌和云凝是夫妻啊，怎么主动招供？
难道陆凌不是诚心和云凝结婚的，他还有别的心思？想害云凝？？
不行！他得把事情揽过来！
等火箭发射没有问题，他才能说是云凝的想法！
王志顶着张英勇就义的脸，说道：“常老，都是我的主意，没有我点头，他们哪敢这么做？您要罚就罚我！”
话音落下，周围都静了。
陆凌沉默地看着王志。
薛雯忍着笑。
常盼儿：“……，你这位老同志，怎么还抢功？”
王志怔住，“啊？”
“我看过数据了，云凝说的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一旦发生，发射就不能算成功。我只是想知道提出此问题的人，我想，就算是我，在火箭没有发射的情况下，也想不到这一层。”
王志：“……”
原来是要表扬啊？
王志说：“那确实是云凝提醒我的，我也在想着孩子怎么想到这么多，不过又想到她在计算小组，能接触到很多数据，估计是看着这些数据摸索出来的，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薛雯问：“物理考2分的聪明？”
王志：“……”
事情已经传这么远了？
云凝啊，叔叔也帮不了你了。
常盼儿意味深长道：“她只是计算小组的？小王啊，不会用人了。”
薛雯推着常盼儿离开。
王志看着二人的背影，说道：“我怎么觉得云凝马上就要发达了。”
陆凌：“应该。”
爷俩来到厂房外，王志掏出烟。
陆凌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二手烟对身边的人也有危害。”
王志：“……”
这家伙越来越像云凝了。
不是他郁闷非要抽两口的时候了。
陆凌好像看穿王志的想法，轻声道：“我早就戒了。”
王志：“……”
真是要他的命。
王志重新酝酿情绪。
都怪陆凌，害得他没感慨出来，现在还要重新酝酿。
酝酿好了，王志才说：“云凝的变化太大，我都快认不出她了。”
陆凌没说话。
王志道：“如果不是认识她，我真的不敢认她就是云凝，起码在出车祸前，我见到她，她对学习有关的内容还是一问三不知。”
出了车祸，人立马变了，聪明的程度，王志都赶不上。
王志问：“她真的是云凝吗？是不是别人假扮的？”
陆凌一怔。
王志道：“还是……”
陆凌看向王志。
他一直对此感到疑惑，或许王志能给他一个答案？
王志说：“还是说，出车祸真的有用，要不我也找个车撞一撞？”
陆凌：“……，您还是抽烟吧。”
*
火车走了一天，终于进入大西北，越来越接近发射中心。
云凝几人一路吃吃喝喝倒是挺开心，坐火车时他们会自动忽略掉花销问题，只想着吃好喝好。
就算是大手大脚的云凝，平时也不敢一口气把点心吃光。
晁棕一直在中铺休息，中铺安静。
云凝强行把他叫下来吃东西，她担心他又低血糖。
晁棕无奈道：“你们搞得我像是个孩子，还要别人照顾。”
齐慈说：“你现在就是孩子，我们必须照顾你。”
孟海点头，“你就安心地休息，吃完再睡，到地方我们再叫醒你，不会坐过站的。”
“未必，”齐慈的声音凉飕飕的，“指不定就有某位朋友，不对，某两位同事，不想让我们去看发射，故意使绊子。”
孟海：“……”
邵珍强调道：“看发射是我们每个人的梦想，我们都有追逐梦想的权利。”
齐慈正气凛然道：“所以就坑朋友？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我！齐慈！绝对不会背叛朋友！”
云凝：“我忽然想到，我和王叔叔打电话时，说的是带一个朋友，没说其他人。”
齐慈冲了过去，“我，带我，他们都不去！！”
孟海：“……”
邵珍：“……”
不是不会坑朋友吗？！
几人吃饱喝足又困了。
平时忙着工作，很少有时间补觉，如今在火车上，就可以睡得翻天覆地。
云凝重新躺下。
她闭上眼睛，火车摇摇晃晃，她也不嫌吵，只觉得像睡在摇篮里，很快又睡着了。
在梦里，她看到很多场景，有在21世纪念书的，也有来到梁桉大院后遇到的人们。
恍惚间，云凝好像听到了口令。
“一级飞行正常。”
“一级关机正常。”
“二级点火正常。”
“二级飞行正常。”
“三级第一次点火正常。”
“三级飞行正常。”
“……”
白色的巨塔骤然喷出火焰，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云凝猛然惊醒。
她抬头向窗外看去，宛若蛟龙般的白色利剑拖曳着喷涌的火焰向浩瀚苍穹飞去。
尾迹长久地停留在空中，昭示着它前行的方向。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