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的筒子楼相当热闹,韩玉的父母、兄弟姐妹接到她的消息齐聚一堂。
韩玉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都住在大院里。
哥哥们拖家带口,妹妹也带着妹夫过来。
一群人挤在狭窄的过道,引得邻居们都出来看。
“申家怎么了?”
“不知道哦,刚才听到申向文和小玉吵架。”
“该不会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作孽哦,小两口多般配呀。”
他们还记得申向文和韩玉刚搬过来时的甜蜜,那会儿申向文还经常在公用厨房给韩玉做简单的饭菜。
楼里的女人都很羡慕,现在哪有几个男人愿意帮老婆干活的呀。
结果这才几年,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韩玉的几个兄弟人高马大,脾气都不好。
“你敢在外面找野女人?!申向文,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怎么和你说的?你如果敢欺负我妹,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申向文尴尬地站在门口,所有人都在看。
“你和11所的事就先不说了,夫妻要同甘共苦,不能因为你被所里踢出来我们就和你分道扬镳,但你找小三的事怎么说?!我妹妹嫁给你这么多年,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筒子楼里没有秘密,但凡有点儿八卦,十分钟内就能传遍全楼,更别说韩家的阵仗这般大。
韩家人骂完,所有人都知道了。
邻居们一个比一个惊讶。
“小申和小韩啊……”
“唉,当初感情再好,也拦不住男人在外面找女人,男人都这样,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就是普遍垃圾,这不叫正常。”
“我就是可惜,当初多好的两个人呦,这男人不知道珍惜。”
邻居们的议论比外人的议论要狠得多。
申向文想到自己要被人家指指点点一辈子,有些崩溃。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没有的事,韩玉诬陷我!”
然后关上房门朝窗外喊,让认识的人帮他联系家里人。
韩家人还在砸门。
五分钟后,申向文的弟弟过来了。
申向文不得不打开门,韩家人已经快按捺不住。
申向文大惊失色,把弟弟拉进屋追问:“怎么只有你?!”
弟弟无奈道:“哥,你闹的事也太大了。”
一个是11所,一个是找小三。
作风问题在大院里可是很严肃的问题,现在正严打。
弟弟压低声音,“爸妈知道以后很生气,不愿意过来。我媳妇也不让我来,说你败坏风气,哥,要不咱给嫂子认个错,让这事过去得了。”
申向文余光看着韩家人,瑟瑟发抖。
现在是他认错就能解决的事吗?!
韩家人朝他们微微一笑,一起涌了进来。
在响亮的哭嚎声中,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
又是值夜班的张超。
张超保持微笑,没关系,他能行,再繁琐的事他都能行。
听明白前因后果,张超放下笔记本,“出轨啊,找小三?11所是怎么回事?和解吧。”
申向文:“!!,我都被打成这样了!!”
张超说:“那没办法,你们是家庭内部矛盾,人家要追究你的事,你更倒霉。”
申向文:“……”
最后顶着熊猫脸的申向文和韩家人“握手言和”。
申向文从未如此憋屈过。
他看着空荡荡的家,韩玉的东西都被他们带走了,包括女儿的衣服和玩具。
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鼻青脸肿,没一处好地方。
弟弟将鼻血擦干净,起身往外走,“哥,我再帮你,我也回不去家了,你自己收拾收拾吧。”
申向文瘫坐在地。
这下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云凝终于把所有数据都看了一遍,基本上能了解现在的研究进度。
她把目前可以优化的方向都写在文章里,又指出问题,附带解决方案。
最让云凝担心的就是首飞失败的故障,现在看完数据,有了全面的了解,她终于能放心不少。
云凝开始去其他科室帮忙。
王志的目的很明确,最重要的就是让其他人了解云凝,对云凝的印象不能停留在2分上,这对云凝的前途不利。
不过这也怪不了其他人,实在是这2分太让人记忆深刻。
王志现在还能记得云凝是如何拿到2分的。
那道题的答案是1,云凝刚好写了1.
王志有理由相信,这2分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拿到的。
11所有很多科室。
云凝最先去的就是涡轮泵设计部。
涡轮泵设计部人才济济,陆凌就是其中之一。
云凝有意选择了和陆凌不同的办公室。
她要尽量降低存在感,不惹陆凌生气。
唉,又是善解人意的一天。
来的第一天,云凝就赶上部里开会。
不太正规的会议桌,陆凌坐在最前面。
云凝有人管他对面的男人叫部长。
部长不该坐在正中央?
樊林在云凝旁边,低声说:“你来了就好了,我们科室全都是老男人,一个女孩都没有。”
云凝看向四周,的确没有女工程师。
云凝心里怪怪的。
她笑笑,“她们都被关在家里做家务了,肯定没法出来工作嘛。”
还在上学时女孩就被要求做家务,思维根深蒂固,连她们自己都认为家务是女人的活儿,能不影响就业吗?
樊林说:“还真是,我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妈做,我爸下班回去就躺着,现在想想,我爸也挺舒服的,家务得持续到晚饭结束?不对,吃过晚饭我妈还会再拖一遍地。”
云凝没再说什么。
她现在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先提高自己。
云凝问樊林,“松部长为什么坐在陆凌对面?”
涡轮泵设计部部长松志国也是老科研人员了,话少沉稳。
他们那一辈的老研究员都有非同寻常的信仰。
不等樊林解释,万杰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云凝恍然大悟,原来位置是留给万杰的,他是副所长。
云凝和樊林保持安静。
陆凌拧起的眉头却没能松开。
他是第一个进会议室的,云凝是第二个。
她选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部门开会,除了几个固定位置,其他都随便坐。
但她还是选了最远的位置!
不仅坐得最远,还一言不发!直到樊林进来,云凝才开始说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凝和樊林才是一家人。
此时此刻笑容满面的樊林隐隐感觉到阵阵凉风。
他摸了摸后背,奇怪地向两旁看去。
怎么感觉他要挨揍了?
万杰神色疲惫,坐下后先看向云凝。
儿子的事让他筋疲力尽。
儿子那边出事,也影响到他的工作,领导已经找他谈过好几次话了,说是询问情况,但明显也对他产生质疑。
万杰有苦说不出。
这种事,他怎么向人家解释?!
事情是云凝捅出来的,如果不是她多管闲事,他的处境怎会如此艰难?
万杰似笑非笑道:“来新人了?”
松志国道:“王所让她来学习。”
“王所年纪大了,精力不够,”万杰意有所指,“你要多提醒王所。”
松志国拧起眉,没作声。
万杰说:“来之前,我看到一篇文章,是我们的人写的。”
云凝挑眉。
她刚交给王志几篇文章,是她整理好的三代火箭存在的问题,其中就包括可能导致首发失败的原因以及解决方法。
万杰说道:“大家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这些年我们过得有多难,大家也清楚,各位光是出差往试车台跑,都快跑腻了吧?”
他话锋一转,严厉道:“这种情况下,我绝不允许有人试图动摇军心!还未发射就谈失败妖言惑众,再被我发现,一定严肃处理!”
云凝可以肯定万杰是在点她了。
她没不高兴,相反,她还挺开心。
看来王志已经开会讨论过文章。
就算他们不相信,王志也会把云凝的话放在心上,王志是明白人,不会放着可能存在的危险不管。
万杰本是想让云凝老实几天,说完狠话朝云凝看去,却见她美滋滋地看着笔记本。
万杰:“……”
其他人也朝云凝看去,云凝毫无察觉。
她连助理工程师都不算,只是个小职员,人生没那么多观众,尤其是这种大佬会议,没人会关注她的!
云凝继续美滋滋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陆凌:“……”
人生处处是观众。
他放下钢笔,“万所指的是?”
万杰的气没出成,脸色不太好,但又不敢不给陆凌面子,便说:“是谁我就不说了,我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取得成功。”
与此同时,樊林也在问云凝,“万所在说谁啊?谁说会失败了?”
樊林和万杰的声音同时落下,云凝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房间,“是我啊。”
樊林:“……”
万杰:“……”
陆凌:“……”
陆凌看向万杰,“万所,有事您还是直接说。”
他阴阳怪气说一通,大家私底下肯定会讨论,讨论出的言论可能会影响云凝。
松志国也看着万杰,没有制止陆凌。
再看部门其他人,都在做各自的事情,显然没人愿意替他解围。
万杰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云凝,你为什么要和王所说首飞可能失败?”
云凝不建议再宣扬一遍,她如实回答:“我看了计算小组曾经计算过的所有数据,把总结出来的问题都交给王所了。”
“问题就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数据有问题?”万杰忍不住问,“还有,发给计算小组的数据,没注明任何含义,你是如何得知三代火箭各种细节的?!”
万杰看向陆凌。
陆凌道:“随意的指控会影响内部团结,万所如果有证据证明我泄密,可以直接向上反馈。”
万杰:“……”
陆凌在所里的地位举足轻重。
他刚成为高级工程师。
作为所里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又曾在工程大会上解决大佬被困扰多时的问题,他没有证据就站出来指控陆凌,是自寻死路。
万杰避开陆凌的目光,对云凝发难,“你来解释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啊,”云凝说,“只要看数据就好了,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能看明白。”
万杰:“……”
问题就是,云凝不是设计部的人!
云凝笑容灿烂,“我也能看明白呀,很正常。”
万杰沉着脸说:“我记得你的成绩不是很好。”
“万所要向前看,那是过去了,万所以为,我现在为什么能坐在这里?”
云凝声音温柔,但丝毫不退让。
樊林努力憋着笑。
万杰分管涡轮泵设计部,经常插手部里的事。
他没什么太大的缺点,就是要求比较多,而且总是抓一些不重要的点。
总结下来就是,松志国在意实绩问题,万杰在意涡轮泵上雕了什么花儿。
樊林不喜欢万杰的工作方式,现在的情况,能严抓外观吗?!
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松志国也拿万杰没办法,最后这些乱七八糟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都落在樊林身上。
不仅用处不大,还要投入更多的精力,比搞科研还累。
他终于遇到敢和万杰正面对抗的人了!
万杰越听越恼火,云凝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一点儿面子都不留。
他提到文章时,可是给云凝留了面子,没说名字。
万杰语气很冲,“既然如此,你就来说说,为什么要说发射会失败?!还说不是动摇军心?!”
云凝有条有理地回应,“我只是发现三代火箭目前存在的问题,合理提出而已,我提出的目的就是保证火箭发射成功,何来动摇军心一说?至于你问原因……火箭二次启动时,高度将近400千米,此处的大气压力远远低于液氢、液氧三相点的压力。氢氧发动机第一次关机后,发动机内腔会残留液氧,蒸发过程中可能产生固氧,这会导致启动失败。另外,在滑行过程中,管路中生成的氢气不易排净,在高空失重的环境下,二次启动也会困难。”
樊林怔怔地看向云凝。
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笔记本,会议室内安静无声。
云凝的声音清晰、自信,“对此,我研究国内外论文,总结发射成功的经验,提出三个改进措施。增加氦气吹除系统,降低涡轮工质的温度,延长二次预冷时间。我交给王所的文章里,详细说明了三种措施如何实施,解决问题的篇幅远远高于提出问题的篇幅,如何算得上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云凝声音落下,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她笑笑,问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万所是不希望手底下的人指出问题吗?”
大帽子瞬间扣向万杰。
时隔多日,他再一次体会到何为猪肝脸色。
万杰气得发抖。
但云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还能说什么?
他敢说不让指出问题吗?
这话说出来,其他人还敢和他共事?
万杰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把云凝招进来的?!
会议结束,万杰一言不发地离开。
房间内顿时轻松了。
樊林晃了晃僵硬的脖子,感激道:“多亏了你,不然今天又要听万所唠叨。”
他以前可不会这么快就走。
有万杰在,会议要再延长一个小时。
如果真是谈研究有关的问题就算了,每次都谈一次莫名其妙的无聊问题,樊林总有一种所里要倒闭的感觉。
云凝说:“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他每天都会来吗?”
“差不多吧,”樊林抱怨道,“就算不开会,也得转几圈,他在的时候连仪态都管,让我们坐直坐端正,不要驼背,说是会给所里丢人。”
真忙起来,谁会注意到这些?
换句话说,谁能一直保持小学生坐姿?那也累啊!
樊林苦不堪言。
陆凌走了过来。
云凝一看到陆凌就想躲。
只是这次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陆凌揪住马尾辫。
云凝:“……”
她又惹陆凌生气了??
不能啊,她最近不仅没欺负他,还很努力地对他好来着。
云凝朝陆凌露出灿烂的笑容,“陆工,今天忙吗?忙的话我可以帮你打饭,要不我去饭店点几个菜,给你换换口味?”
樊林更羡慕了,“你对陆哥可真好。”
陆凌却只听到两个字——陆工。
她叫他陆工?
陆工??
陆凌这几日眉头就没舒展过。
云凝见陆凌不说话,忙转移话题,“咱们科室是不是有个姓明的工程师,明工在哪啊?”
王志提过,他打算调几个人为研制新的发动机做准备,明宇将来会是云凝的同事。
这位明工十分厉害,学历了得,曾去国外留学。
回国后参与多个研究项目,曾做出突出贡献,和陆凌一样是所里的“抢手货”。
云凝很想看看大佬级别的人物。
眼见着陆凌的脸色快和万杰一样了,樊林心里乐开了花。
让他嘴硬,嘴硬的人就得自己吃苦!
樊林添油加醋,“你要找明工?有眼光!明工是我们部门最牛的人了!找明工就对了!”
陆凌看了眼樊林。
樊林笑嘻嘻道:“而且脾气还好,比陆哥强。”
陆凌又看了眼樊林。
樊林往云凝身边一站,底气十足,“怎么的,你想打我啊?跟我云姐说。”
陆凌:“……”
云凝的眼睛一直往外瞟,“没,我就是想见识见识火箭专家,他挺有名气的。”
樊林察觉到不对劲,“想见识火箭专家?我们算是火箭专家吗?”
云凝说:“明工那种应该算,火箭专家诶,你不崇拜吗?”
樊林看看陆凌,又看看云凝,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看陆哥?”
家里就有大佬级人物,干嘛非得出来看啊?!
云凝茫然地看向陆凌。
嗯……他也是专家吗?
陆凌:“……”
他转身就走。
“专家,专家!”云凝连忙追上去,“我的意思是,想看看其他人!不是说你不厉害!你当然厉害啦,你是最厉害的!”
陆凌问:“我厉害在哪?”
云凝:“……,你这样为难我,就有些过分了。”
陆凌保持微笑,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云凝:“……”
这人怎么小心眼的啊!
整个上午,樊林没少幸灾乐祸。
“原来在我云姐心目中,你一点儿都不厉害,难怪你吸引不到她,啧,你平时都是怎么表现的?”
陆凌面无表情地工作。
樊林说:“你就是平时太低调,但凡高调点儿,也学万所,多出去开会,让我云姐看看,她也不至于意识不到。”
他总结道:“还是你表现太差。”
陆凌放下钢笔。
樊林嚎叫道:“你敢欺负我,我就去找云姐,云姐就在隔壁!!”
陆凌烦躁地看向窗外。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自己都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他一直以为,他和云凝的关系保持疏离是最好的,可云凝真的疏远他,他的心情非但没有好多少,反而更糟糕。
樊林抱着晚上睡觉的枕头靠近陆凌。
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套被褥应付加班熬夜的情况。
樊林见陆凌没有打他的意思,才小心翼翼说道:“你就别嘴硬了,就去和云凝说,你喜欢她,想让她也喜欢你,老老实实地得了。”
大不了就当真的追求一遍呗,多大点儿事?
爱情是可贵的!是值得追求的!
然而陆凌却突然站起来,脱口而出,“我不喜欢她!”
樊林:“哦?”
陆凌:“……只是结婚而已,你不明白。”
樊林:“哦?”
陆凌避开樊林的目光:“她如果有喜欢的人,我可以立刻离婚。”
樊林说:“那你现在直接离了不就得了,没人抢云姐的房子了。”
陆凌:“……”
他轻咳一声,起身往外走,“我去找明工。”
樊林喊道:“别欺负明工啊,人家明工和云姐没关系,明工结婚了!”
陆凌:“……,工作!”
不论在哪个部门,云凝好像都能适应。
原本还质疑的几个人,和云凝接触一天后都能接受她了。
人家真不是高中物理考2分的事情。
谣传,这件事一定是谣传!
云凝一心为陆凌考虑,为了不给陆凌添麻烦,这几天都尽量自己走,避开他上下班的时间。
现在两人在一个部门,避开时间就更难了。
云凝索性请了十分钟的假先下楼。
下楼时,云凝路过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敞着,云凝看见陆凌正在里面和某个人交谈。
樊林也在,看到云凝,便冲到笔画,用口型说道:“这就是明工。”
云凝看向陆凌对面的人。
明宇的年纪和申向文差不多,但比申向文更显年轻。
他没戴眼镜,五官标致,身体看着也蛮强壮。
今天开会时云凝注意过他,他一直在……玩自己的手指。
云凝:“……”
大佬?
火箭专家?
与其说是专家,云凝更愿意相信他是在操场上打篮球的大学生。
云凝提醒自己不用靠外表判断人。
像孟海,他看起来傻乎乎的,其实聪明得很呢。
云凝好奇地走过去。
樊林说了,陆凌很厉害。
他们两个严肃地讨论着,一定是为了工作。
还是很有火箭专家的样子的!
云凝正要欣慰,就听到明宇愤怒的声音,“你们办公室……”
云凝紧张起来。
两位大佬因为学术问题要吵起来了?
明宇:“凭什么每次都是你们办公室先去吃饭?!我们也要去!”
云凝:“……”
大佬梦彻底破碎。
云凝下楼时,刚好看到松萍站在11所门口和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有些眼熟。
松萍招呼云凝过去,“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还说到你。”
云凝有些茫然。
松萍解释道:“这是我邻居杨霄,他是来找你的。”
云凝:“?”
她仔细观察杨霄,试图认出他。
人家来找她,肯定是认识她,她竟然记不住人家的脸,太不礼貌了。
但只看杨霄的脸,云凝又原谅了自己。
确实长得一般,记不住也正常。
而且她一看到杨霄的脸,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兴许是每天看陆凌的时间太久,接受不了其他男人?
这可是不对的!不能以貌取人!
云凝在心里痛骂自己一顿,然后礼貌道:“你好,找我有事吗?”
杨霄说:“我给你打过电话,说想来找你。”
云凝:“?”
杨霄:“好像是你哥哥接的电话,他就说了两个字‘不行’,后来我再打电话,他就直接挂断,我实在想不明白,觉得还是亲口和你说比较好。”
家里唯一的男人就是陆凌。
陆凌说不行?
云凝从未听陆凌提起过。
云凝问:“不好意思,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您是……”
“你不记得我?!”杨霄惊讶道,“怎么会,我以为你对我的印象很好!我们之前相过亲啊!”
云凝:“……”
云凝:“……”
相亲?!
难怪她的感觉不好!!
和她相亲的男人们,就没一个正常的!!!
提到关键信息点,云凝恢复记忆,她全都想起来了!
杨霄和她第一次见面,就谈到结婚的问题,还谈到婚后要生几个孩子。
婚礼要定在一个月后,孩子最好能尽快生,他妈妈生病了,急着抱孙子。
这会儿他们刚见面十分钟而已。
吃饭时,杨霄又不说话了,云凝尴尬地找话题,他甚至可以做到听见云凝的声音也不说话。
只有提到结婚时,他才会又变成能言善道的人。
当时云凝强忍着才没直接走人,后续没再联系。
她以为这种奇葩见一面就行了,杨霄居然跑到她面前了?!
云凝扯了扯嘴角,问:“孩子出生了吗?”
不是急着给亲妈看吗?
杨霄却松口气的样子,说:“你果然是没得到消息才没和我联系,你哥哥是不是对我有误解?他这样做可不太对,怎么也该和你说一声。”
云凝:“……”
如果她能有杨霄一半的自信,现在估计都是高级工程师了吧?
杨霄深情款款,“我回家后仔细想了想,还是你最合适,我们结婚吧,你提的要求我都能满足。”
云凝有些恍惚,“您……回家想了几个月吗?”
真要有重病,想几个月都该去世好几轮了吧?
杨霄说:“我是个诚实的人,不能瞒着你,这几个月我也有和其他人接触。但她们的素质……唉,和你比起来差远了。”
云凝沉默。
她就知道不该沾染相亲这个乱局!
云凝:“冒昧问一句,你的母亲究竟得什么重病了?她还好吗?”
松萍说:“阿姨生重病了?没听说呀,前几个月好像拔了智齿。”
云凝:“……”
杨霄说:“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云凝:“……”
她现在就想要杨霄的命!
楼上,陆凌把最后确认的方案递给明宇。
明宇贼心不死,“真的不能我提前去食堂,你们后去吗?”
陆凌站起身,“我没意见。”
明宇大喜过望。
陆凌:“如果你不担心部长找你麻烦,可以随意。”
明宇:“……”
陆凌这家伙真不好说话。
明宇放下设计图,问樊林,“他今天好像对我不太友好。”
樊林说:“他现在对谁都不友好,不用理他。”
明宇恍然大悟,“我就说,没人会讨厌我的。”
正巧樊林看向窗外,11所门口,云凝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樊林把陆凌叫过去,“这人怎么还上手了?”
陆凌看了过去。
男人拽着云凝的胳膊,云凝在躲。
明宇说:“看起来不太妙。”
陆凌转身要走,被樊林死死抱住,“门口有哨兵,云凝没事,你不用去。”
明宇淡定地坐下喝茶看戏。
陆凌:“……,我回办公室。”
樊林:“那也不行!就在这里待着!办公室也没活了!”
陆凌:“……,这是人家的办公室。”
樊林:“反正你不能走。”
“你又不喜欢人家。”
“你随时能离婚。”
“你还会冷战呢~”
陆凌:“……”
明宇喝了口热茶,评价道:“陆工的感情生活很……新颖。”
樊林朝陆凌挑眉。
陆凌:“……”
樊林幽幽道:“人啊,太别扭,会把自己搞死。”
陆凌看向窗外。
云凝还没能摆脱男人。
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陆陆续续有人走出去。
围观的人很多,但也不知男人和他们说了什么,竟没人去帮忙,还都围着云凝和男人。
陆凌瞥向樊林,“松手。”
樊林见火候差不多了,把手松开。
楼下,云凝已经被杨霄磨得没脾气了。
好几个科室都下班了,就围着他们听杨霄讲故事。
“我当初对她一见钟情,但我妈妈病了,我着急结婚,没办法,只能暂时分开。”
“后来我又相了几十个人,看来看去,还是忘不掉她。”
“我决定重新和她接触!追求她!”
现在的社会风气,把感情的事拿出来说的人不多。
没人不爱听八卦,难得有现场表演,大家都不想走。
杨霄的性格有些古怪。
他不太喜欢听别人唠叨,但自己说时,能唠叨三个小时不停下。
观众越多,他表演得越起劲。
他们兴致勃勃地追问:“你等到她了吗?这个女孩好幸运,到底是谁啊?”
杨霄:“等到了!但是她不相信我!请各位帮帮我吧!”
大家伙好奇地张望。
云凝脸色极差,她面无表情道:“是我。”
众人:“?”
云凝:“这个幸运的女孩就是我。”
众人:“……”
云凝:“我和他就见过一次,他要求立刻结婚生孩子,我说的话题他没兴趣,彼此不合适,再也没见过。”
众人:“……”
“好几个月过去,按时间来算,我都真能生个孩子出来了,他来找我,说对我念念不忘。”
众人:“……”
这瓜……
有人说:“算了,他也是太着急了,毕竟当时母亲病重。”
云凝:“哦,痔疮。”
众人:“……”
云凝问:“阿姨的痔疮割了吗?”
杨霄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妈害怕。”
众人:“……”
这瓜有点儿……
云凝说:“我还告诉他,我已经结婚了,他……”
杨霄:“不要拿这种理由搪塞我,你不可能结婚。”
众人:“嘶。”
好自信的人。
云凝道:“他就在11所上班,是他接的电话。”
杨霄一怔,“他不是你哥哥?他骗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他?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众人:“……”
这瓜吃得有点儿恶心。
杨霄话音刚落,周围人便开始起哄。
“陆工快过来,你老婆要被抢走了。”
陆凌拧着眉走过来。
他扫了一眼杨霄,站到云凝面前,“他是谁?”
齐慈在旁边听了半天了,见陆凌出来,立刻走过来,“快比比,看看你俩谁优秀。”
齐慈把陆凌拽到杨霄面前。
杨霄一米七五。
杨霄微微发福。
杨霄……
杨霄:“……”
他盯着陆凌的脸说:“不能只看外貌,我在我们所是中级工程师,我是最年轻的中级工程师。”
所有人都乐了。
和陆凌比谁厉害?如果不是云阳舒在11所,他们所还抢不到陆凌呢。
关寻芳喊道:“陆工,他要和你比能力。”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来和陆凌比谁厉害?”
“他如果是正常人,就不会只见过一次面,就爱得要死要活了。”
“爱什么啊?真喜欢,第一次见面之后也会联系,他根本就不是喜欢,是相亲这么多次,没遇到好骗的,最后又想起云凝了。我估计啊,当时是嫌云凝名声不好,她那会儿脾气很差嘛,但是人家长得好看,他惦记云凝的脸。”
几句话将杨霄的心理琢磨得差不多了。
然而他来不及为自己辩驳,满脑子都是陆凌。
杨霄激动地擦了擦手,朝陆凌伸去,“你是陆凌?”
陆凌眉头拧得更紧。
杨霄说:“误会,完全是误会,我们以前见过的!我们科长天天夸您,还经常让我找您请教,可我不认识您啊,一直没机会。缘分,完全是缘分!”
陆凌无视杨霄的手,看向门口的哨兵。
哨兵站姿笔挺,神色严肃。
估计也听到这场闹剧了。
陆凌道:“麻烦把人送走。”
哨兵大步走来。
杨霄:“……”
陆凌看向云凝,“谁给你介绍的?和你关系很差,想害你?”
杨霄:“……”
齐慈最先忍不住,哈哈大笑,其余人本想维持体面,齐慈一笑,他们也没忍住。
第一次吃到这种瓜,可得回家缓缓。
杨霄灰溜溜离开。
陆凌正要说些什么,孟海和齐慈走了过来。
云凝往后退了一步。
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还在心里表扬自己。
实在太为陆凌着想啦!
云凝笑眯眯地说道:“谢谢你,我和他们一起走就好了,后天我要去夜校考试,这两天很忙,不用等我。”
陆凌向后退去。
恍惚间,好像又听到樊林嘲笑的声音。
陆凌看向樊林。
樊林:“?,看我干嘛,我没说话。”
陆凌拧拧眉,转身追上云凝,“等等。”
云凝问:“还有事吗?”
陆凌看了看齐慈,又看了看孟海。
齐慈了然道:“明白,我们……”
陆凌松口气。
齐慈说:“我们绝对不往外说,你们说吧。”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凌。
陆凌:“……”
不知为何,陆凌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唉,这孩子,还是太内耗了,总和自己生气。
云凝说:“我们要去找邵珍,你肯定不想一起去,你先……”
陆凌:“我想去。”
云凝:“……”
陆凌不是讨厌原主吗?
云凝强调道:“我会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不会有危险,你不用考虑我爸妈。”
陆凌对她好,应该只是想报答汤凤玉和云阳舒才对。
陆凌:“你们在一起,看起来更危险。”
齐慈:“……”
孟海:“……”
齐慈小声问:“我们是不是被骂了?”
孟海摇头,“陆凌哥是好人啊,不会骂我们的。”
齐慈:“……这样哦。”
云凝:“你就没觉得他的说法不太对吗?”
齐慈认真想了想,说:“孟海说得有道理,陆工是好人。”
云凝:“……”
是她错了,她不该为难齐慈和孟海,不该把他们带到11所,不该让他们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被卖了还要帮着人家数钱。
云凝只好说:“你别勉强自己,我们真的只是去邵珍家一趟。”
邵珍今天没来上班。
齐慈和孟海最初以为她生病请假了,中午在食堂见到主任才知道,邵珍没有请假,直接旷工了。
邵珍做事谨慎认真,就算身体不适,也一定会请假,不会一声不响地消失。
齐慈和孟海本想和云凝商量,下午忙了一会儿,就到下班时间了,出来正好遇到她。
邵珍家在大院外。
陆凌骑车带着云凝,孟海骑车带着齐慈。
孟海的自行车是他自己组装的,进11所工作后,所有零件又重新更换了一遍,性能大幅度提升。
云凝不想太尴尬,也想对陆凌表达自己的友好,主动说道:“孟海厉害吧,他又把自行车改装了一遍。”
陆凌不想说话。
但他又想到樊林无情的嘲笑,于是一分钟后,陆凌说:“厉害。”
云凝:“……”
他有延迟吗!!
齐慈嘚瑟道:“孟海这自行车,后座真是舒服,他居然加了块海绵,瞧瞧孟海的手艺。”
云凝说:“陆凌骑车稳!”
齐慈嘲笑道:“对对对,你不行有陆工,你还有追求者,你的追求者都追到所里丢人现眼了。”
齐慈无情地哈哈大笑。
孟海:“噗。”
他赶紧和云凝解释,“抱歉啊,没忍住。”
云凝:“……”
杨霄已经成为她人生中的污点。
一辈子都洗不清的污点!!
几人直接去了邵珍家。
邵珍的父母不在,她嫂子在家,听到几人的来意后很震惊,“她一大早就出门上班了,还说最近所里比较忙,可能要加班。”
云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邵珍早上七点出门,说要提前去所里看书。
齐慈做证道:“她最近一直早到,在办公室学习。”
然而她没有出现在研究所,也没有回家,好像消失了。
齐慈紧张地看向云凝,“怎么办?”
云凝沉默片刻,道:“报警。”
*
梁桉附近有很多招待所。
住招待所都要有介绍信,一般来说很安全。
一个裹着黑色棉袄的男人匆匆走进招待所。
工作人员朝他喊道:“暂时没热水,6点再来接!”
男人毫无反应。
工作人员嘟囔道:“好心提醒他,这家伙耳背?”
赵国超走到三楼后,左右看看,快步走过去开锁。
邵珍被捆绑在床上,嘴上缠了好几层胶带。
她愤怒地瞪着赵国超,头一次觉得一个人如此恶心。
是她太蠢,居然相信赵国超是想找她聊离婚的事。
她怎么就没想过,如果赵国超没有跟踪过她,怎么可能知道她每天都提前出门上班?!
赵国超从怀中取出两张油饼,“小珍,热乎的,你答应我别喊,先吃点儿。”
邵珍知道自己和赵国超硬碰硬没胜算,只能点头。
赵国超赶紧帮她解开绳子,口中念叨着,“你别怪我,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你讨厌我,总不讨厌小佳吧?真要离婚了,你不能每天看到小佳,你不难过吗?”
邵珍的确会想孩子,这是无法避免的,是个人都有感情。
但这话从赵国超嘴里说出来,邵珍只觉得可怕。
赵国超好像在编织无形的网,试图将她困住。
邵珍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打算一直把我困在这里?”
“不不不,我不敢这样做的,”赵国超真诚道,“你相信我,我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你再相信我一次,跟我回家,我们好好谈谈,我已经去咨询过了,大家都认为咱俩这种情况没必要离婚,真的。”
邵珍放下油饼,不解地看着他。
赵国超自信满满,“我把妇联主任请到家里了,你听听她怎么说吧!”
*
邵珍跟着赵国超回到赵家。
赵国超的母亲还在休养,现在家里的活儿都是赵国超在做,他认真说道:“我妈在房间里休息,我一直在照顾她,家里的饭也都是我在做。还有佳佳的作业,都是我在辅导,我在学着如何做一名合格的丈夫了。”
邵珍回到熟悉的家,看到井井有条的小院,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的赵国超从不会做这些。
赵国超把邵珍带进屋里,狭窄的房间坐着很多人。
赵国超说:“这位是我单位的领导孙敏,咱们要离婚,得开介绍信,介绍信就是他来开,他不同意给我开介绍信。”
孙敏严肃道:“小邵,离婚是大事,不能儿戏。你们有什么问题,说出来一起解决,怎么能随随便便离婚?”
赵国超继续介绍,“这位是妇联的苏主任,还有两位街道办的干事。”
苏妍说:“我认识小邵,我们来谈,问题不大。”
邵珍拧眉看着赵国超,“你找这么多人来是什么意思?”
苏妍笑道:“小邵,我是妇联的主任,我们都是女人,更能说上话,你不用搭理他们。你们之间的问题,我已经听国超说了,的确不是大问题,你看看,国超现在已经改了,家务做得多好啊。”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们的介绍信我没法开。赵国超不偷不抢,认真工作,所有工资全都交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他是去赌了,还是在外面偷人了?”
赵国超老实巴交地站在门前。
邵珍气愤地看着孙敏,“这是我们家的事,和你无关。”
孙敏的话让她生气,但她好像理不清为何会生气。
“怎么没关系?”孙敏严肃道,“现在离婚为什么要开介绍信,就是防止你们年轻头脑一热就要毁了一个家庭。你看看你丈夫,看看你儿子,你儿子才多大?你作为一个母亲,要抛弃自己的儿子,你怎么这么狠心?”
“这我可就不同意了,”苏妍说,“我认识小邵,她平时做得很好,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你们还想让她怎么样?但话又说回来,小邵啊,现在小赵已经支持你去学习了,这婚,没必要离。”
邵珍脸色涨红。
她很生气,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们。
好像她要离婚,就是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