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虽然闹得欢,但在11所,招几个计算人员是小事,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不过昨夜筒子楼打架的事,作为一则八卦消息,已经迅速传开。
尤其还有邓双薇帮云凝四处散播“五块钱”的事,所里小部分人已经讨论起来。
邓双薇还特意打听到云凝的领导,跑到主任面前嚼舌根,话说得很难听。
“云凝借着考试的幌子骗人家的钱。”
“云凝只手遮天,想把自己人全弄进去!”
“云凝是给11所蒙羞呢!”
主任一早就把云凝请到办公室。
他想严厉些,提醒云凝要注意影响,便说:“最近的事你听说了吗?”
云凝递给主任一叠数据,“主任,这部分已经整理好了,这是咱们以前计算的内容,这是我找的国外的论文,用论文里提到的算法进行计算,计算时间能缩短三分之一。”
主任:“……”
有云凝提出的一个又一个新算法,他们数据科最近在所里都是横着走的呢!
主任瞬间眉开眼笑,“小云同志,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云凝:“嗯?”
主任语重心长道:“计算小组缺人,你是小组组长,当然要挑些合你心意的人。但你怎么能跑到外面开课赚钱呢?”
云凝正要解释,主任摆摆手制止她,继续说道:“你要什么人,直接说一声就是了,早知道咱这考试就不设了。”
云凝:“……”
主任说:“以后可不许搞这种事了哈!说说吧,你想要哪几个人,我这里有名单,提前打个招呼。”
云凝诚恳地解释,“我真的只是教教同学,而且只教了一些数学问题,和考试没关系。”
主任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名单给我就行,没事。”
云凝:“……我不知道题目啊,您是知道的,我都不知道要考什么!”
主任:“明白!都明白!”
云凝:“……”
他什么都不明白!!
云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主任相信她不是想帮同学走后门。
同时她也意识到,她确实得努力教他们,争取让他们都能考进来,毕竟是她要用的人呢。
云凝抽空给钛厂江福那边打了电话,例行询问钛合金生产进度,然后又找齐慈打听起薛永兴的事来。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薛永兴和孙有德的事情搞清楚。
云凝本想上课时和薛永兴谈谈,没想到他干脆没来夜校。
云凝只好去筒子楼找他。
这一回,陆凌说什么都不许云凝自己去,云凝只好拉着陆凌一起过去。
筒子楼前,孙有德坐在门口吹风。
旁边还有几个叔叔阿姨,离孙有德很远,看起来很忌惮他。
孙有德性格古怪,脾气极差,邻里之间相处得很不好。
原本住在筒子楼就拥挤,摩擦多,很多户之间都有过小摩擦,但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孙有德,关系硬是变好了。
可以说,筒子楼其他人的和谐,孙有德功不可没。
云凝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孙有德,再不确定孙有德究竟做过什么前,她不会轻举妄动。
薛永兴的父亲来开的门,他看到云凝就叹气。
云凝连忙解释道:“我们不是非要赚这个钱,我是担心昨天的事影响到薛永兴。”
薛父无奈道:“这钱啊,我是心甘情愿出的,其实没指望他真能考进去,就是花钱买个心安。”
薛永兴因为身高自卑了一辈子,连和人正常沟通都有些困难,说什么考进11所,那都是薛父梦里才敢想的事。
云凝看向屋里,“那他怎么没来呢?”
薛永兴把云凝二人带到小房间,“他一天都没出来,我问他,他也不说话。”
云凝走上前,敲了敲门,“薛永兴?咱俩年纪差不多,你不用把我当成老师的,我们能谈谈吗?”
果然没人回应。
薛父道:“他不去就算了,我也不想这事了,昨天闹得那么大,我也没脸见人了。”
说到这里,薛父有些怪云凝的意思。
昨天云凝突然跑过来,直接闹到了派出所。
他在楼上听到吵闹声,还在想是哪家打起来了,没想到薛永兴会牵涉其中。
以前可没有这种事。
云凝只好拉着陆凌往外走。
她思来想去,还是停下来说道:“您再劝劝他,他基础还不错,努力学一学,可以做计算小组的工作。而且他其实很听话,交给他的任务他都能认真完成,您再坚持坚持,再推他一把。”
薛父听得一时呆愣。
从没有人和他说过薛永兴的优点。
就连亲朋好友,看到薛永兴的第一反应也是,这孩子这么矮啊?
大家的伙食都不好,营养跟不上,个头都不是太高,但在梁桉,低到160的成年男人还是很少见的。
他们默认薛永兴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默认他找不到媳妇。
甚至在得知他没读技校,没有分配工作后,给他介绍的也都是些裁缝的活儿。
薛父看向薛永兴的房间。
他不能让小儿子成为其他几个孩子的累赘,总想着就养他养到自己死的那一天。
他已经做好准备,但云凝的话让他又燃起希望。
薛父关上屋门,找到钥匙,进了薛永兴的房间。
薛永兴坐在桌前擦皮鞋。
皮鞋是要打鞋油的,打了鞋油才能亮起来,薛永兴做得很认真。
薛父一怔,“你这是?”
薛永兴闷声道:“我出去给人家擦皮鞋赚钱。”
薛父眼睛瞬间温热。
他在薛永兴旁边坐下,“那个小老师说,你很听话,能胜任计算小组的工作。”
薛永兴一声不吭地往皮鞋上挤鞋油。
薛父道:“她虽然惹了麻烦,让你和孙老师结仇,但人不坏,就是太冲动了。”
薛永兴动作停下。
他安静了几秒钟,抬起头,“她没有惹他。”
薛父:“嗯?”
薛永兴说:“他坏。”
薛父疑惑地看着他。
薛永兴在胳膊上比画,“云老师帮我挡了他的刀子。”
薛父再次愣住。
刚才看云凝的衣服袖子,的确有缝过的痕迹。
街上随处可见缝补过的衣服,大家都不富裕,磨破的衣服缝一缝还能再穿两年,甚至还可以继续往下传,薛父没多想。
薛永兴又说:“她帮我说话,那个人拿鞋砸我。”
“原来是这样,”薛父挠挠头,羞愧道,“我误会人家了,可惜没机会和她道歉了。”
薛永兴闻言,走到窗户前往楼下看,云凝和陆凌已经走远了。
*
云凝还没放弃。
旁人见她如此,大概会觉得她圣母心有点儿严重,薛永兴是不是能做一个正常人,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才刚认识没几天。
但云凝从后世穿过来,总有想要改变一些事的冲动。
比如第三代运载火箭首发失败。
比如薛永兴。
云凝直奔二中。
二中是初中,和子弟学校不一样,子弟学校很全,小学、初中、高中都有。
近几年子弟学校发展得也不错,而且学生的放学时间是完全卡着职工下班时间来的,很方便。
汤凤玉的学生有一半是二中的,这边不会迎合父母的时间。
初中放学也早,这会儿没那么多补课。
云凝提前和张超联系过,张超已经在二中门口等他们,见云凝过去,张超递来两根肠,“我妈自己灌的肠,尝尝。”
云凝去商店买了三瓶汽水分给张超。
天气越来越冷,晚上的风多了几分寒意,张超顶着冷风说道:“我今天上午来过一趟,和薛永兴当年的班主任聊了聊。”
云凝问:“班主任不是孙有德吗?”
“不是,孙有德是他的语文老师,是另一个班的班主任。”
竟然还是语文老师。
张超说:“这个孙有德,教书时经常体罚学生,收礼的事全校都知道。他后来被停职了,特殊时期那几年还被赶到乡下去教书,后来又找关系回来了。至于薛永兴,他和孙有德家也算是邻居了,不知道为什么,孙有德特别讨厌薛永兴,上学的时候就针对他。”
云凝又问:“班主任没和薛永兴谈过这件事吗?”
“班主任要带一个班的学生,哪有闲心管这种事,而且薛永兴在班里本来就不起眼。不优秀,也不惹事。”
现在的学校还没那么注重学生的心理问题。
“既然如此,孙有德也没针对他的必要啊,是因为他的家人没给孙有德送礼吗?”
张超摇头,“肯定不是,没送礼的不只是薛永兴家,他好像格外针对薛永兴。这不,我又约了一个老教师,想多打听打听,她还在办公室批试卷呢。”
二中的规模不小,有单独的办公楼。
此刻的办公楼,只有一楼中间的办公室亮着灯。
云凝挽起陆凌的手,催着他往前走,“别耽误老师的时间,我们快走快问。”
张超斜眼看过去,“胳膊好了?”
“哎哟,”云凝的手臂瞬间落下,可怜巴巴地看向张超,“抬不起来了。”
张超:“……”
别说,云凝玩这一招,看着还真挺让人心疼。
张超道:“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小的时候不让人省心,现在也不让人省心。”
云凝:“小的时候??”
张超也没比她大太多。
张超说:“你在我们派出所,那也是大名鼎鼎啊,我师父都和我说过,子弟学校有个女学生,长得特别漂亮,做事特别混蛋,一看就是你。”
他赞美道:“你现在也很有混蛋的气质。”
云凝:“……”
她都有点儿好奇原主以前究竟做过什么事了。
是怎么做到让这么多人都烦她的??
还有昨天,邓双薇到底为什么惊讶?!
云凝看向陆凌。
原主的事,他最了解,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
陆凌把云凝的头按了回去,淡淡道:“说正事。”
云凝撇撇嘴。
语文办公室,相千柔正在改作文。
所有老师中,语文老师改作业是最耗时间的。
她们要看的字数最多,而且往往要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字中努力寻找正确答案,很辛苦。
相千柔是退休后又返聘的老师,曾被评为全市优秀教师,现在的人越来越注重教育,这些优秀教师的地位越来越高。
相千柔和孙有德对比鲜明,孙有德因为收礼一事被停职时,整个办公楼都在鼓掌叫好。
等他彻底退休那天,全校师生都在庆祝。
相千柔推了推眼镜,视线仍然在作文上,“我记得薛永兴,这孩子的作文写得不错,他心思细腻,比较敏感,看事物和其他学生不一样。”
张超本想开口问,但忽然想到云凝在身后。
云凝的流氓气质,应该做不到保持安静。
张超示意云凝去和相千柔沟通。
云凝还真就去了。
张超十分感慨。
幸好问了云凝一句,不然一会儿挨骂的就是他了。
他可装不过云凝!
云凝态度温和,声音温柔,“相老师,您好,我想问问,薛永兴和孙老师的关系怎么样呀?”
“孙有德看不惯薛永兴,经常在课堂上骂他,他被停职那段时间,我才去薛永兴的班上代课,发现这孩子很抗拒语文,后来和薛永兴沟通过,才意识到他是在抗拒孙有德。”
所以薛永兴对云凝的抗拒,也是因为孙有德?
他已经不只是抗拒语文这一学科,他害怕所有老师。
提起此事,相千柔忍不住放下钢笔,“孙有德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配做老师,做老师哪能对学生区别对待?还去收家里的礼,实在太过分了。你们怎么突然问起他俩了?”
云凝将薛永兴的现状讲了一遍。
相千柔恍然大悟。
薛永兴上初中时就有一米五多,虽然也不高,但当时很多男生没发育,班里还是能找到差不多身高的。
没想到他之后就没怎么再长。
相千柔说:“那肯定是孙有德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们还是邻居,就算毕业都逃不掉。”
云凝说:“我就是想不明白,孙有德为什么要针对薛永兴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们可以问问薛永兴的同学,”相千柔回忆道,“我记得他当时和一个女生走得挺近,好像是他唯一的朋友。”
*
离开学校,云凝三人对着“杨语二字发愁。
相千柔说的学生就叫杨语,但……他们去哪找人?!
张超赶回派出所翻户籍档案。
户籍档案都是手写的,只能根据姓氏定位,整个大院姓杨的有一大堆。
云凝帮着张超一起找。
陆凌在旁边看了片刻,说:“可以直接问问各个所、工厂。”
云凝和张超一起看过去。
陆凌说:“既然住在大院,父母总要有一方是大院职工。”
云凝道:“你说得当然有道理,但我们怎么联系各个所?!”
她充其量只能联系王志帮忙找找11所有几个姓杨的。
陆凌沉默片刻,说:“我以前在几个所都待过几天。”
云凝:“?”
陆凌道:“刚上大学,还没确定方向,当时的总设计师认为我天赋好,允许我去各个所参观学习。”
云凝:“……”
她发现陆凌的待遇比她要好。
她都没机会去其他所!
不对,她想进11所都费劲!到现在都只是个普通小职工!
云凝捏起拳头,还没抬上来,就被张超按了回去,“咱们是同志,不是阶级敌人!”
醒醒!
云凝的课程结束时已经是九点。
他们又去了一趟筒子楼,再往学校跑,再回派出所,用了不少时间。
不过陆凌还是给各个所的领导打去电话。
云凝最开始还怀疑他们能不能给陆凌这个面子,几分钟后怀疑就打消了。
他们非!常!给!面!子!
一听到陆凌的声音,都热情地问是不是需要帮忙!!
云凝很郁闷。
她怎么没这待遇?!
在各个所以及211厂的帮助下,他们找到两个杨语。
其中一人已经五十多岁,肯定不是她,目标只剩下一个。
这个杨语当初没能考上高中,后来去读师范了。
毕业后分配工作,现在在大院外的学校上班。
云凝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学校打去电话,没想到还真有人值班,还给了杨语家的电话。
看来她日子过得不错,家里还有座机。
云凝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
她一边在心里痛骂十一点还要打电话的自己,一边做好挨骂的准备。
杨语的语气果然不友善,“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现在打电话?!学校又要被学生炸了?!”
云凝小心翼翼地解释自己的来意。
在听到“薛永兴”的名字后,电话那头安静了。
须臾,杨语说:“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们来我家,现在。”
*
杨语已经嫁人,她的丈夫在酒店工作。
梁桉附近只有一家高档酒店,是专门接待外宾的。
杨语家就在酒店附近。
她的丈夫今天值夜班,只有她自己在家。
杨语穿戴整齐才给云凝几人开门。
张超将证件递过去,“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时间比较紧张,我们想尽快弄清楚。”
杨语瞥了一眼,没多看,她看向云凝,“给我打电话的是你吧?薛永兴怎么了?”
云凝把薛永兴现在的情况重复了一遍,“我认为他很有机会通过考试,但他现在对我很抗拒,不愿意与我交流,我想尽快找到原因。而且……孙有德就在薛永兴家楼下,我认为这点对他很不利,可能会影响他今后的生活。”
杨语长腿交叠,坐在沙发上,顺手点了根烟。
云凝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习惯了,”杨语道,“心烦的时候就想点一根,我这身体就这样了,无所谓。”
云凝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对我们的身体不好。”
杨语:“……”
张超低声问陆凌,“咱不是来求人家的吗?”
陆凌:“……”
看来这是云凝的原则问题了。
云凝看向电视柜前的木马,“对孩子的身体也不好。”
杨语沉默片刻,熄灭烟。
主要是不想再听云凝废话了。
云凝的表情轻松起来,“是相老师推荐我们来找你的,她说你是薛永兴唯一的朋友。”
杨语讽笑道:“我?我和他做朋友?他就是一根木头,一天说的话都超不过五句,和他做朋友,那真是要被闷死了。”
张超好奇道:“可相老师说只看到你们有接触。”
“那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朋友,”杨语无语道,“我和桃子是朋友,桃子和他关系好,桃子走后,我就去替桃子关心关心他而已。”
张超微怔,“桃子又是谁?”
杨语说:“我同学啊,以前是我邻居,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脾气特别好,我很喜欢和她一起玩。”
云凝拧眉,“你说她走了,是离开大院了?”
杨语又是沉默。
她下意识想去拿烟,在看到木马后,手还是收了回去。
杨语手指不断在沙发皮面上滑动,“桃子去世了,掉河里了。”
云凝看向张超。
张超:“?”
云凝说:“派出所应该有记录。”
张超:“……,不是,你能把所有档案都记住??”
他不服气地瞪起牛眼。
云凝道:“我曾经在期刊阅览室工作过,现在所有书的位置和内容,我都记得住。要不来试试,我如果记得住,你怎么办?”
张超:“……”
他缩了回去,委屈巴巴道:“能就能呗,那你可真优秀呢,哼。”
杨语回忆道:“桃子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她人缘好,有很多朋友,但和她感情最好的就是我,我们每天晚上都要一起睡觉的,再就是薛永兴。”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和薛永兴一起玩儿,真是怪了,薛永兴胆子特别小,话还少,特别无聊。”
“她是失足落水的,掉进河里了,就大院里那条河,一到夏天雨季,河水就蛮汹涌,我爸妈都不敢让我靠近那条河。桃子掉进去了,两天后才在下游发现尸体,唉,那两天,我一直陪着叔叔阿姨找桃子,没想到她走了。”
提到桃子,杨语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不想让人听出来,扭头调整好呼吸后才继续说:“桃子走了,就没人和薛永兴说话了,我想起桃子说过,她是薛永兴唯一的朋友,没事的时候就去看看他,让他不那么孤单。你们说的事,和桃子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