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是钛,6AI指的是含6%的铝,4V指的是含4%钒,ELI则是超低间隙元素。
先不提把钛合金做成垫片的工艺问题,就说这钛合金去哪里找,那都是问题。
ELI熔炼需要3吨级真空自耗电弧炉和三次熔炼工艺,能做到的厂家不多,而且做出来的成品还有可能成分不均。
连材料都找不到,就别提把它做成垫片了。
云凝真打起核潜艇的主意。
核潜艇需要用到钛合金,他们合作的厂家说不定有这能力。
云凝去找王志帮忙,在王志充分表达了“你要上天”的情感后,答应帮云凝去找。
没办法,这种事需要人脉资源,云凝最大的人脉就是王志。
她又把写好的论文带给欧兰月看。
欧兰月正在工作,看到论文不太在意地让云凝放下。
云凝却是信心十足的样子,“欧部长,我如果能找到钛合金,还需要去211厂制作垫片,211厂那边得打声招呼。”
欧兰月瞥了眼云凝,一口答应。
她心里对云凝却没什么信心,她认识云凝太早,知道云凝的水平,她估摸着连化学元素有什么都不知道。
欧兰月想,云阳舒毕竟是为了救大家救设备牺牲的,云凝对垫片材料有执念是正常的,她得让孩子放下执念。
送走云凝,欧兰月又忙了一上午,接了一个詹天明的电话。
詹天明来汇报案子的进度,“张警官去学校查万卓了,万卓这小子真不是东西,在学校藏那种图画书,都是禁书!他还跟着三个社会上的青年一起去看录像带,带子都被张警官缴了。”
詹天明和欧兰月都想报案。
现在是严打期间,万卓这叫流氓罪,就算他15岁,判得也会重些。
他们和詹芷谈过了,在云凝的建议下,将事情认认真真解释不清楚,没有任何隐瞒,更是要告诉她,这件事错在万卓,错在做父母的没有提前教她、不够关心她,错在学校没有约束学生,但詹芷绝对没有错。
詹芷的意向很明确,她认为做错事就要受罚。
一家三口都没同意和解。
万杰就这么一个儿子,眼瞅着可能要被带走劳改了,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都在想办法找关系。
欧兰月道:“这些都是云凝提议的,还真让她说准了,万卓真去看录像带。”
詹天明高兴道:“她真厉害,也是咱们11所的?以前没听说过她,咱们所人太多了。”
欧兰月想,如果詹天明以前听说过云凝,现在估计会大跌眼镜,和她一样迷茫。
詹天明道:“咱所里人太多,等事情结束后,我们要好好感谢云凝。”
欧兰月“嗯”了一声,又说:“七天很快就到了。”
詹天明:“我知道,你等我。”
挂断电话,欧兰月又忙了一会儿,才想起云凝的论文。
不是她瞧不起云凝,她对云凝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考倒数上。
汤凤玉曾说过,云凝不愿意跟着她学习,她想教,云凝抗拒,她一学习就生病发烧,好像天生不是学习的料。
以至于某次考试中,云凝拿了全校闻名的2分。
全校师生又把此事当作笑话告诉家里人,一传十十传百,半个大院的人都听过这个故事。
欧兰月有些好奇,云凝……她知道什么叫论文吗??
欧兰月翻开本子,入眼的是清秀工整的字迹。
字还是不错的。
欧兰月不赞同云凝的老师了,就凭这字,也得多给五分书面分啊。
欧兰月开始看内容。
看着看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重新翻到封面,确认封面上写的名字是云凝。
欧兰月用了半个小时才把论文看完。
看论文很快,但想研究明白,需要时间。
部分理论和欧兰月曾经看过的国外论文是一样的。
这说明云凝是真的查过资料,不是乱写的。
欧兰月再次翻到封面,轻轻抚摸云凝的名字。
云工如果在天有灵,会很开心吧?
不对,只要女儿幸福快乐,他就会开心了,成绩的好坏,微不足道。
欧兰月拿起话筒,“主任?我这边得做个实验,需要你们车间配合……先不急,材料还没找到,我先和您说一声。”
*
在事情解决前,欧兰月带着两个女儿住招待所,不回家。
下班后,詹天明一个人回到家,他脱下工装,抱着洗衣盆去洗衣服。
詹母见状,赶紧拦住他,“行了,你会洗什么衣服,我来洗。”
詹天明道:“我经常洗衣服,怎么不会?您就别操心了。”
“你还好意思说,”詹母瞪了他一眼,抱着洗衣盆去洗手间,“这都是女人做的活儿,谁家男人做这些?也就是你,娶了个不安分的老婆,一点儿好日子都过不上。”
詹天明:“……,妈,兰月赚的钱比我多,别人家是男人养家,我们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赚钱再多,家里没个男人,能行吗?出了事谁扛?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
詹天明沉默无言。
他走到母亲面前,把洗衣盆抢走,接了水后蹲到地上洗衣服。
詹母无语道:“我看你也没那么听我的话,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詹父在客厅里听收音机。
他最爱听新闻,然后大骂一番。
詹母走到沙发前坐下,用抹布擦干手,“这一次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詹父抬眼,“谁?”
“还能有谁?你儿媳妇!你看看她,吵了一架就跑回娘家不回来了,你再看看你儿子,正在洗衣服呢!我平时就看出来了,这女人生不出来孩子,就会欺负天明。”
詹天明放下衣服听着。
“这次啊,必须拦着天明,绝对不能去接她回来,总惯着她还得了?就得晾着她,让她长长记性,她带着两个娃,她那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离开我们天明,看她怎么活!”
詹天明冲了出来,“妈!”
詹母的小心肝险些被吓飞,“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詹天明不相信他的父母竟是如此刻薄之人。
但他心里都明白,他们一直是这样的。
他甚至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装着不明白,因为他们不会骂他。
他希望欧兰月能退一步,退一步,家里就安静了。
一退就是十几年。
再老实的人都会被逼疯,更何况欧兰月并不是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
相比较之下,反倒是詹天明离不开欧兰月。
詹天明很愤怒,但他要把愤怒藏起来。
他认真地说道:“妈,你和爸回家吧,或者去天成家,我们伺候不了你们。”
詹母愣住。
詹父拿着拐杖大骂,“你这个不孝子,现在要为了一个女人和我们翻脸?你的孝心去哪了?!”
詹母翻出手帕开始哭。
事到如今,詹天明反倒轻松。
他说:“房子本来就是兰月分到的,凭我的职级,根本分不到两室一厅的房子。你们跟着我们生活这么多年也够了,该让天成尽尽孝了,他平时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走了还要拿我们家的,你们也一直在补贴他,他不该尽孝吗?”
詹母呜咽道:“你弟弟不如你,他哪有闲钱养我们?”
“那没办法,我管不了,”詹天明说,“从小到大,家里如果有一块肉,那一定是天成的。如果有两块肉,大的给天成,小的我们再分。你们说天成是我的弟弟,要让着他,我没意见。我连出去相亲,他先看上了,我都让了,我还有什么不能让?你们喜欢他,没关系,我不吃醋,我不嫉妒,你们把我养大就行,我就得孝顺你们,但是兰月不一样,凭什么要她也让着天成?!你们养过她吗?!”
詹母惊惶失措地看向丈夫。
詹父脸色奇臭无比,他还沉浸在儿子忤逆他的愤怒中。
他用力敲着拐杖,“我们老詹家,就没你这样的儿子,你敢这样和老子说话?!我还没瘫了不能动弹!!”
詹天明忽然安静了。
他发现他们和以前一样,不管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进去。
欧兰月说得对,他们不重视他,所以也不重视欧兰月。
到下一代,他们还是更喜欢天成的儿子。
詹天明不怪他们,他们把他养大,他要知道感恩。
但他不想继续了。
詹天明平静道:“你们如果不想收拾东西,我来收拾,我一会儿就给天成打电话,让他来接你们。”
詹母哭道:“天成不会像你这么不孝!!”
詹天明走到电话旁,扯掉蕾丝布,按下免提。
詹天成的声音很快传来,“哥,今天又做好吃的了?吃什么?猪肉吗?猪肉也行,有肉就行。”
“你过来把爸妈接走,”詹天明面无表情道,“我养了爸妈十五年,该你了。”
詹天成愣住,很快,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不是不想养爸妈,关键是我这条件不允许啊,我没有你赚得多。”
詹天明道:“赚得多赚得少,多加两张嘴吃饭而已。你既然不是不想养,就接走吧,爸妈喜欢你,想你,总想见到你,他们住在你家,就算吃糠咽菜也比在我家开心。”
见詹天明态度坚决,詹天成恼火道:“我养不了!我自己家都顾不过来,怎么顾他们?!这是爸妈的意思?他们还是我亲爸亲妈吗?就这么对我?!他们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不行!”
詹天明没有理会他的拒绝,“还有,你从我家拿走的东西,尽快还回来,尤其是你嫂子的银镯子,今晚送过来,再把人接走,如果不送过来,我马上报警,你进去和警察说吧。”
“啊?!哥!你疯了吗?不是,你别挂电话,哥!!”
詹天明放下话筒,看向詹父和詹母。
刚才还哭得像泪人的詹母已经擦干眼泪,尴尬地看向丈夫。
他们都听出来了,詹天成不想让他们过去。
他们宠了詹天成一辈子,就把他宠成一个白眼狼!
詹母拽了拽詹父,对詹天明示弱,“天明啊,不就是因为你老婆吗?算了吧,就这么点儿小事,以后我们不让天成进你们的房间了。”
詹天明面无表情。
詹父气恼道:“你还装腔作势起来了。”
“你少说两句!”詹母低吼道,“你想回老家?!”
他们家在村子里,贫苦的村子,现在村民们都没能吃饱饭。
他们一家人能出来,多亏了考上大学的詹天明。
詹天明进入11所后,把他们接了过来,还给詹天成在大院外找工作。
梁桉大院的环境可比他们村子好一百倍,有吃有喝,还能吃肉。
詹父这才闭嘴。
詹母道:“行了,你别闹了,赶紧把欧兰月接回来,我们怕了她了,行吧?”
詹天明看向詹母,“你们不收拾东西,我来收拾。”
詹天成果然没来,詹天明等了他两个小时,他都没出现。
他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
现在的出租车都是面包车,空间大得很,多少东西都能放下。
他把詹父詹母的行李搬上车。
詹母抱着詹父不撒手,“我不走,你这个不孝子!为了个女人赶我们走!我要去见你的领导!我要揭发你!”
“我领导?”詹天明想到万杰,更是恼火。
他对万杰事事附和,万卓是怎么对他女儿的?!
詹天明火气更大了,“想找就去找!你们找我就报警!看看天成偷东西的事怎么说!快走!”
在詹父詹母的叫骂声中,出租车缓缓开走。
司机:他可以听八卦,但不想听纯骂!!
受伤的只有可怜的他。
又过了一个小时,大概是发现亲哥这回是来真的,詹天成拿着一袋东西过来了。
他又急又气,但他的工作都是詹天明给找的,他不敢真翻脸。
詹天成幽怨地看着亲哥,“东西我都拿来了,有些钱……我没钱还你,要么你就把我杀了,我也没办法。”
詹天明不在意那些钱,他在布袋子里翻找,“银镯子在哪?”
詹天成心虚道:“这不在吗,红布包着的那个。”
他说完转身就溜。
詹天明打开红布,看到已经折断的银镯子。
就像某些裂痕,从一开始就存在,是弥补不上的。
*
王志查到,钢城钛厂引进了3吨VAR炉,是符合标准的,能产云凝需要的钛合金。
但钢城在遥远的东北角,王志和钛厂没有关系,没法直接购入钛合金。
云凝主动申请去钢城走一趟。
和云阳舒有关的事情,她必须上心。
王志拒绝道:“你一个女同志去我怎么放心?你知道钢城多远吗?坐火车还要十几个小时。”
云凝说:“男同志去你就放心了?”
王志:“……”
她永远都会抓重点。
王志犹豫片刻,说:“陆凌最近的活儿应该没那么多,我去协调。”
现在出门还要介绍信,云凝开好介绍信,去见欧兰月。
欧兰月看起来神态轻松,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云凝问:“小芷还好吗?”
“她看起来还不错,挺开朗,”欧兰月说,“我听你的,直接和她说开了,这种事确实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她是受害者,那些施暴的人才该遮遮掩掩的不敢见人。以后我会多关心她,注意她的心理问题。”
欧兰月刚听到云凝说心理问题时,还觉得没必要。
小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理问题?什么叫心理问题?
但欧兰月仔细一想,她过早地失去母亲,这就是她心中的伤痛,这难道不会让心理出问题?
还是得多关注。
云凝问过詹芷,又谈起正事来。
“王所帮你找的?”欧兰月惊讶道,“王所的脾气这么好?”
云凝疑惑道:“他的脾气一直很好啊。”
欧兰月连连摇头,“他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出了名的严格,我刚进11所时,每次见到他,心里都发怵。”
云凝:“……”
她对王志的评价,怎么像是其他人对她的评价??
云凝说:“你的脾气……”
欧兰月:“我的脾气当然很好了,比王所强得多。”
云凝:“……”
申向文敲门走了进来,“欧姐,我听说云凝要去钛厂了?你看咱们科室要不要也派个人去,比较了解情况。”
欧兰月看向申向文。
申向文平时工作就很积极,现在冲着欧兰月讨好地笑,看起来很看好云凝的提议。
欧兰月道:“不用,陆工会去。”
申向文笑容僵了一下,很快便对云凝和颜悦色道:“也好,云凝同志和陆工比较熟,办事方便。”
这次出差还不知要几天。
汤凤玉帮云凝和陆凌收拾行李,“你们真会赶时间,马上要买白菜了,我一个人可真不好运。”
冬天快到了,大院人过冬全靠大白菜。
冬储大白菜还要排队购买,一买就是几十颗,汤凤玉会变着花样地做白菜。
冬天没有新鲜蔬菜,白菜、土豆、萝卜是餐桌上常见的菜。
“回来让陆凌帮你做饭,”云凝毫不客气地把陆凌推了出去,“变着花样的烧白菜……妈,别忘了买肉啊。”
汤凤玉莞尔一笑,“就你嘴馋。”
她心里已经有了其他想法。
云凝还挎着菜篮子去了一趟副食品商店。
她带着副食本和各种票证,也不知道会用到什么,就都拿着了。
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柜台后的货架上也是商品,就连最高处都挂着东西。
云凝选了些点心和饼干。
售货员夹走小票,在上面写下商品名称和价格,拿着小票才能付钱。
结账的亭子里坐着收款员,难怪现在的人都想来这里工作,是挺舒服。
收款员在小票上盖上蓝章,然后把小票和零钱一起找给云凝,售货员用黄色草纸和纸绳利落地把点心包好,递给云凝。
云凝平时不太吃点心,工作又忙,这是第一次来买点心,程序还挺多。
这边都是如此,像是新到的猪肉,都要排队买。
云凝在黑市买猪肉就不用排队,但是价格更高,没这刚到的猪肉新鲜。
去了一趟大院里最大的副食品商店,云凝发现一个人生哲理:还是有钱好。
她想买的东西挺多!
一切准备妥当,云凝和陆凌坐公交车一起去火车站。
他们只背了一个包,里面装着介绍信、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云凝买的点心,要在火车上吃。
陆凌提前来车站买了车票,他们能直接进候车室。
候车室地面铺满了行李和铺盖卷,好些人直接躺在铺盖上。
陆凌叮嘱道:“火车上人多眼杂,跟紧我。”
这会儿如果走丢了,可没有手机能联系。
冬天快到了,绿皮火车比云凝上次坐时还疯狂。
火车刚停下,云凝就发现车上已经人挤人。
她还看到有人直接从车窗往里爬。
陆凌问:“你也想?”
云凝:“……”
好在他们买的是卧铺票,所里给报。
如果再和她说卧铺没法报销,只能坐硬座,云凝大概就会真疯了。
卧铺的小隔间有6张床,云凝是中铺,陆凌是下铺,下铺坐满了人。
云凝爬到中铺瘫倒,“好怀念时速三百公里的火车……”
科技进步果然至关重要!!
坐在下铺的几人好奇地看着云凝,“时速300公里?人不都得飞了。”
“这傻孩子,被挤傻了。”
“外国都没有那么快的火车,咱这就不错了,还有车坐。”
下面的人开始分从家里带来的吃的。
水果、烧鸡、鸡蛋、黄瓜,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不会招人讨厌,反倒有种回家的感觉。
云凝看着这些陌生人其乐融融地聊天,心情渐渐平复。
现在虽然没有高科技,但是还有可爱的人嘛。
十几个小时的中铺有些难熬,火车不出意外的晚点了,到站后已经是凌晨1点。
钢城是东北方向的小城,下车的人不多,车站外人也不多。
陆凌找了个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拿介绍信给服务员看。
招待所是公家开的,看到陆凌是设计师,服务员脸上笑容多了些,他拿出厚厚的登记册,正要写,忽然又抬头问道:“你们男同志和女同志,只开一间房?”
云凝点头。
服务员严肃道:“真的只开一间?”
云凝还是没懂有什么不妥。
服务员在心里鄙夷二人。
还是设计师呢,趁着出差乱搞,装都不装的。
服务员说:“那你们得和别人一起住,没有单独的房。”
陆凌把结婚证递过去,“我们是夫妻。”
云凝恍然大悟。
合着他们被当场搞破鞋的了?!
服务员展开被叠起来的结婚证,反复比对上面的名字,还真是。
长得都像海报明星的夫妻让他遇到了。
服务员这回利索地办了手续,笑容满面地递给陆凌两个暖水壶,“洗漱间在一楼最头上,热水自己过来打。”
他们一走,服务员扭头和同事说道:“快看,上去了两个人,贼好看,夫妻!”
招待所都是单人床,但好歹也不是大通铺。
他们明天才要去钛厂,云凝在心里琢磨怎么和厂长谈。
钢城离梁桉太远,人家厂长不一定给面子。
云凝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身看着陆凌,陆凌安静地躺着,他平时也这样,不管多累,都躺得老老实实,好像没有失眠的苦恼。
他不苦恼,云凝有点儿苦恼。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走过去,挨着陆凌躺下来。
陆凌的眼睛瞬间睁大。
一米宽的床,挤了两个人,他们必须贴紧彼此才不至于掉下去。
云凝拉着陆凌的胳膊,枕着他的胳膊,故意睁大眼睛看着他。
陆凌余光扫到云凝的目光,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然而胸口起伏的频率却出卖了他,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云凝忍着笑,伸手搂住他的腰,安心地闭上眼睛。
陆凌喉咙滚动,彻夜未眠。
翌日,云凝早早就醒了。
陆凌已经买好早餐。
云凝惊讶道:“你起这么早?厂子还没上班呢。”
陆凌:“……”
他朝云凝露出和善的微笑。
云凝直觉认为,这笑容并不太和善。
她心虚道:“你该不会……没睡吧?太挤了?好吧,我今晚不和你一起睡。”
云凝小声嘀咕,“还以为你的睡眠质量真的很好呢,原来挤就不行,其实我也不占多少地方嘛。”
陆凌保持着笑容。
挤?
是挤的问题?
吃了陆凌排队买来的烙饼和豆浆,两人往钛厂赶去。
王志提前打过招呼,钛厂有人接应他们。
被派来的是车间主任江福。
江福不知道什么梁桉大院,只知道他们是从首都来的,首都来的人都要好好接待。
“我们厂你们随便参观,整个钢城,我们是最好的钛厂。就算放到全国,我们也是排得上号的。”
云凝表明来意,“我们需要的钛合金比较特殊,要含6%的铝、4%的钒,还必须是超低间隙元素。”
江福惊讶道:“你们也要这个?”
陆凌问:“还有其他人?”
“有啊,军代表,现在还在我们厂子里。”
云凝:“噢。”
搞核潜艇的。
云凝微笑道:“是太巧了。”
陆凌余光看向她。
能不巧吗,她就是闻着味儿来的。
江福说:“这位军代表可不好惹,他不是后勤部的,他是校官,听说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说话都是杀气。你们要多少钛合金?”
云凝说道:“如果实验成功,所有材料都要更换,怎么也得来个几百斤。”
江福连连摇头,“这我们可生产不出来,我们现在生产的,都可着他们用,这还不够呢。这不,刚还了个军代表,就是为了敲定他们需要的资源。”
云凝看向陆凌。
能做符合要求的钛合金的厂子不多,他们能找到钢城钛厂已经很幸运。
垫片必须及时更换,否则后续还会出问题,每一次出问题损失都不小。
万一再影响三代火箭发射……
云凝问:“我们能和军代表同志商量商量吗?”
江福明白了,“你要送死。”
云凝:“……”
江福口中的军代表叫黄飞,刚从战场上退下来。
他身穿军装,留着平头,皮肤黝黑,模样硬朗。
在战场上经历过锤炼的人,气质与他人完全不同。
黄飞只要往办公室里一坐,就没人敢随便说话。
他眼中的杀气还没完全消散。
云凝第一次见军代表,却不会紧张,她看到黄飞后,对他只剩下敬佩。
这才是真正保家卫国的军人,没有他们,就没有后世安稳的生活。
想到这一点,云凝的语气更加恭敬,“军代表同志,我们是航天一院的。”
黄飞声音冷硬,“叫我黄飞就好。”
江福躲在云凝后面讪笑。
黄飞也是这样和他说的,他听后差点儿吓懵。
谁敢这么叫??
云凝说:“黄飞同志,你可能不了解我们,我们是研究火箭的。”
江福:“……”
真有人敢。
云凝也不是胆子大,主要是不够了解。
江福提醒道:“叫黄代表。”
云凝:“……”
所以她只喜欢研究火箭,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
不过黄飞看着也不是注重这些的人。
云凝解释了自己的来意,“我们的火箭曾经试车失败,造成重大损失,我们需要钛合金来制作零件,确保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此事非常重要,您看……”
黄飞问:“这么大的事,你们单位只派你们过来?”
云凝和陆凌看起来太年轻,像是刚进社会的新人。
黄飞的话带着审视的意味,明摆着不信任云凝和陆凌。
江福都替云凝捏了把冷汗。
云凝说:“这个想法是我提出来的,所以派我过来。”
黄飞:“噢,只是想法。”
云凝:“……”
他们上战场的人,都非常注意细节吧?
不过这件事云凝不能隐瞒,“我们原本是要借一点钛合金做实验,后续肯定要大批采买,如果先紧着您这边,我们可能今年内都没办法更换垫片,会影响火箭发射,您应该知道,现在国家也在研究导弹,导弹发射也需要我们。”
黄飞冷冷道:“先实验成功,再来谈采买,现在说这些,早了点儿吧。”
云凝:“……”
是有点儿早,但是钛厂的生产能力有限,如果现在就让黄飞把资源都带走,大院要等很久才能排队等到钛合金。
三代火箭的发射时间提前了,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江福都替云凝尴尬。
瞧瞧人家军代表,三言两语就把云凝的话堵回去了。
年轻人就是太冒失,只有一腔热血,没策略。
现在被打击到了吧?
云凝看向江福,“江主任,能借我车间用用吗?我们在这里做实验。”
江福怔住,“在钛厂做实验?”
云凝道:“我回去也是去厂子,您这边肯定比我们更专业。”
她又看向黄飞,“黄代表,零件做好后,我们还要把零件送回去试车,可能需要时间。”
黄飞一口答应,“没问题。”
江福沉默。
云凝没气馁,她还想到了新办法。
但黄飞怎么会同意,他们一直催着厂子生产,都把黄飞派过来监工了。
江福送走云凝和陆凌,看向黄飞,欲言又止。
黄飞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有话就说。”
江福道:“他们年轻,有些冲动,您别和他们计较。”
黄飞道:“我没那么无聊。”
“可您……您真要等他们去做实验?还要等他们送零件?”
黄飞看向江福,意味深长道:“要他们先把零件做出来才行。”
江福:“……”
做零件的工艺,他们懂吗?
年轻人,还是太想当然,只有热血是不行的。
江福帮忙安排了车间,还让几个老师傅来帮忙。
云凝和陆凌是冲动了点儿,但国家发展,最需要的或许就是热血和冲动。
他就不会为了单位的利益努力争取,他老了,注意力都在小家上。
有人还愿意这样做,江福挺开心的。
江福忍不住对着云凝唠叨,“黄代表是答应了,但你们和他说话一定要注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有,去给你们领导打电话,让他们向上级反映,领导的一通电话比什么都强。”
云凝专注地看着刚到手的钛合金,“江主任,这是完全符合标准的吗?”
“我的话你们是一句都没听!”
云凝笑道:“您是担心我做不出来吧?没关系的,我以前经常往厂子里跑,您这里不是有老师傅吗,肯定能做出来。”
江福真心实意道:“有的时候我真想和你一样自信。”
云凝忍着笑,再次问道:“钛合金符合标准?”
这回江福是真的有点儿佩服云凝了。
江福说:“氧含量0.18%。”
云凝拧眉,“那就超过ELI标准了。”
江福无奈道:“我们也没办法,以前厂子有几个苏联专家,那会儿还好好的,他们撤走以后,探伤合格率只有70%,好像做什么都不太对。”
他低声说:“我估摸着黄代表来厂子里,也是因为这事,可能也不符合他们的标准。”
云凝看向陆凌。
陆凌道:“如果是这样,不能用。”
云凝点头,“看来得先找出原因才行,没道理以前能做,现在不能做。”
江福:“……”
他们还要找出原因?!
现在的年轻人,也太自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