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快九点钟，是下班时间。
但科研大楼是没有严格区分的，每天都有不同的办公室要加班。
现在计算1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部长、主任、组长全都找不到云凝，有人想起陆凌和云凝的关系，才先找到陆凌。
陆凌得知他们早已下班，哨兵那边没有孟海三人的出入记录，再想想他们的性格，就知道他们会去哪儿了。
那家国营饭店是云凝最喜欢的。
陆凌将几人带来。
从未露面的数据科主任冲着陆凌点头哈腰，“陆工，辛苦，为这么点儿小事把您折腾过来，太不好意思了。”
云凝看看主任，又看看陆凌。
原来陆凌在11所的地位这么高？
除了几位领导，韩媛媛五人也在。
一直没请假的两人始终低着头。
主任看向周彦君，瞬间换了张冷酷无情的脸，“周彦君，你是老职工了，在计算小组工作这么多年，该怎么干活儿你都忘了？”
周彦君脸色惨白，“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胡乱填数据，我想着时间紧，先交上去，没想到……”
“你是没想到，还是故意的？”主任厉声道，“你的一个没想到，可能会造成多大损失，你不清楚吗？！你看看你们组里的人，先是重要关头请假不来，留下的还敢作假，你平时是怎么管理他们的？！”
云凝想到周彦君看数据时的表情。
原来是数据出了问题。
韩媛媛嘀咕道：“我也不是故意请假的，我是家里有事，实在脱不开身。”
“家里有事还能去食堂吃打卤面？！韩媛媛，你别以为没你的事！一个人的作用对于革命事业来说，就如一架机器上的螺丝钉，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没有这颗螺丝，机器运作不了！你怎么就不明白？！还在关键时刻故意撂挑子？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你是怎么帮助你的战友的！个人意识能凌驾于集体之上吗？！”
云凝好像回到大学在上政治课。
虽然她平时不太喜欢政治课，但就火箭事业来说，主任说得很有道理。
云凝率先鼓掌。
韩媛媛：“……”
她果然要找事！
邵珍见状，跟着一起鼓掌。
主任诧异地看过来。
还不等他开口，云凝先泪眼婆娑道：“您说得太对了，我们就是小小的螺丝钉，但也一定有我们适配的岗位，我们一定按照您的话来做！”
邵珍跟着说：“听主任说几句话，比我在纺织厂工作五年都管用。”
“启发，这就是启发，”齐慈说，“真该让我老爹来和你学学。”
孟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来拍马屁的话。
他努力鼓掌，然后说：“好！”
主任：“……”
把他整得都有点儿害羞了。
“你们几个就是夜校生吧？”主任道，“这次多亏你们，总算还有补救的余地。”
韩媛媛拧眉道：“数据是一起交上去的，你怎么肯定出错的不是他们？”
她话音刚落，周彦君几人悠悠地看过去。
那两人头埋得更深，任凭韩媛媛如何使眼色，他们都不肯抬头。
云凝和颜悦色道：“媛媛姐，您请假了，可能不知道，我们这次是有分工的，每人负责一部分数据，周组长那边都是登记好了的，谁出了错，可以查到。”
韩媛媛：“……”
她狠狠地看向二人，这两个蠢货，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不告诉她！
而且还交造假数据，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周彦君把笔记本交给主任，“我的确有登记过，您可以查。”
“我知道了，”主任一看到这几人就没好脸色，“出错的部分就是他们两个人做的，而且他们不是出错，是直接胡乱填了数据交上来，没有任何验算！韩媛媛，你如果有问题，可以自己来算，看看他们的正确率如何。”
韩媛媛：“……”
她虽然不服气，但也不能替那两人担保，没必要。
韩媛媛道：“我很相信您，但您……也不能太听那些拍马屁的。”
韩媛媛瞪了云凝一眼。
数她拍得最上心。
云凝眼中的泪更多了，维持在能让她的眼睛显得晶莹剔透又不至于落下来的程度。
“主任，我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的呀。”
陆凌不敢看云凝装弱，他摸了摸耳朵。
云凝：“我虽然不知道公式的意思。”
陆凌又摸了摸鼻子。
云凝：“但我知道我工作的单位是一个严肃的单位，所有工作必须严肃对待，一点儿差错可能会让单位乃至国家损失上万。”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穷人心态不太对，于是改口道：“损失上亿。”
这就有点儿土豪的意思了。
陆凌继续摸眼睛。
云凝回头，“你老实站一会儿！”
她这一嗓子，屋内所有人都站直了。
陆凌赔笑，“抱歉，身体不太舒服。”
主任张大嘴看着云凝。
他们陆工是11所的宝贝来着……
云凝立马换上和善的表情，“不好意思啊，我家陆凌可能是病了，打扰大家了。”
主任：“……管陆工啊？哈，早说，吓我一跳，以为我家母老虎……呸，以为我老婆来了呢。”
云凝道：“既然媛媛姐有疑问，那我们干脆查清楚吧，也好不落人口实，主任您说呢？”
这韩媛媛和副所长万杰关系不错。
云凝又是陆凌的老婆。
的确要处理好。
主任一口答应下来，“核实，核实到每一个数据，不过还有件事，他们两个没能完成任务，这表格明早就要用，还要辛苦大家，把这部分内容赶出来。”
齐慈不高兴了，“他们出错，我们承担？”
韩媛媛冷笑道：“用得着你们？周组长，这事你怎么说？我们现在好好谈谈，然后五个人一起上，说不定还能补回来。”
周彦君尴尬地看向主任。
主任道：“这就不用了，剩下的数据让他们四个补上就好。”
他看向云凝，“这几天你们一起干活，但你是按照工资拿的，他们都算是‘外援’，拿得多。今晚你和他们拿一样的钱，每人20，我批。”
算一晚上就有20块，赶上韩媛媛十天的工资了。
就算冲着钱，韩媛媛都着急，“主任，我们计算小组的都在呢，你找他们干嘛？”
“想知道理由？”主任拿出上交的数据，“你来看看就知道理由了。”
韩媛媛拧眉走过来。
主任给她翻看数据。
她几乎不用多思考，就能发现前四份出自云凝几人。
他们字迹工整，书写认真。
周彦君的表格也能说得过去，但字迹已经飞起来了。
轮到那两位，一整个龙飞凤舞，好多数字都有歧义。
韩媛媛沉默。
主任问：“要验算吗？”
韩媛媛拿起笔，随便找了五组数据，没一个是错的。
她神色复杂地看向云凝，“可你们昨天没加班。”
云凝淡定道：“我们简化了公式，几个人一起做，做得快。”
“简化公式？！凭什么简化公式？”
她当年提出好几个能简化的公式，都被周彦君否决。
云凝奇怪道：“凭我长脑子了？公式能简化，为什么一定要用复杂的方式来计算。”
韩媛媛道：“万一出错怎么办？”
云凝：“你可以随便挑数据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出错的数据。”
韩媛媛气急败坏地看向周彦君，“你不是说不能简化？！”
周彦君又看向主任。
主任道：“简化数据这事还是得谨慎，一个数字出错可能就有大问题，公式给谁看过？你们也太自作主张了。”
亏他刚才还觉得这几人有定性，不像韩媛媛那么浮躁。
陆凌说：“我看过，公式没问题。”
主任：“……我就说你们聪明吧！每人20块，就这么定了！至于韩媛媛几人……对你们的处罚，明天开会决定！”
多算一晚能多赚20块，几人高高兴兴地加班。
早就说过，但凡有意见的加班都是钱没给到位。
陆凌和他们一起加班。
主任一看到陆凌就满脸笑容，“陆工，你加班我可批不下来经费。”
陆凌道：“没事，我只是陪陪云凝，不用在意。”
主任笑道：“还是你们新婚夫妻感情好。”
孟海问：“今天陆凌哥留下，我是不是不用送云凝……”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邵珍捂住嘴，“你先让他们感情好一会儿！”
多说几句又完了！
五个人用优化过的公式计算两个人的任务，只用了四个小时。
主任知道孟海几人不住在大院内，特意给他们开了招待所，还找到哨兵给他们改了离开大院的时间。
凌晨一点，几人走出科研大楼，抬头便能看到满天星空。
曾经的云凝在大城市生活多年，早就看不到星星了。
云凝回头，看到科研大楼还有七八间办公室亮着灯。
还有人在奋斗。
云凝下定决心，早晚要加入加班的他们！
这份决心持续到孟海开口，“要不要我送你们……”
邵珍把孟海拽走。
云凝也拉着陆凌快步往车棚走，“孟海只是担心我们，你不要多想。”
陆凌：“哦。”
“你看你，又阴阳怪气，”云凝说，“还不如以前高冷的样子。”
陆凌：“……我高冷？”
云凝耸肩，“男人大概只有在床上不高冷。”
她边说边往前走，人都走到自行车旁边了，陆凌还没跟上来。
云凝回头，看到陆凌还站在原地。
她奇怪地折回去，捏捏陆凌的脸，“你又发烧啦？”
陆凌：“……”
晚上睡觉时，陆凌依然很奇怪，他只要躺下来，就几乎不动。
云凝把陆凌拽起来，“说好要谈谈的，这几天太忙了，没时间。”
终于要谈那晚的事了。
陆凌正襟危坐，“你说。”
这几天陆凌想了很多。
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不管那天是谁主动的，如果他不想，没人能强迫他。
说到底还是他动了念头，才会有现在的结果。
不管云凝说什么，他都得接受。
云凝说：“其实吧……”
陆凌表情严肃。
云凝：“那晚我就是想和你谈谈，让你不要把话憋在心里，有话直说。”
陆凌神色紧张。
云凝问：“那晚喝太多了，记不清了，你应该答应了吧？”
陆凌卑……
“记不清了？！”
云凝努力回忆，“好像是说到这里了，然后就记不太清了，后来又说什么了？你怎么不拦着我啊，我都喝多了。”
陆凌：“……”
两秒后，陆凌向床上倒去。
云凝：“？？”
陆凌道：“死了，别管我。”
*
翌日韩媛媛几人准时来上班。
大概知道这次开会讨论的结果对他们不利，几人上班都能努力勤奋的。
还有两人特意来找云凝询问优化过后的公式，笑容那叫一个温柔。
云凝笑着给他们讲解。
两人十分感动，和云凝冰释前嫌。
这份大度让周彦君都惊讶。
周彦君找到云凝，“韩媛媛这两天多多少少也针对你了，你不生气？”
云凝保持着神秘微笑。
这份笑容持续到数据科几位领导过来。
部长亲自到计算小组，把所有手工计算人员聚集到一起开会。
“最近发生了性质十分恶劣的事件！”
“居然有人仗着自己有几年工作经验，趁所里需要计算人员，故意请假提条件，她把11所当成什么了？把她自己当成什么了？！”
“还有两位同志，明知任务紧急，不加倍努力完成任务，反而想起歪门邪道，居然想到弄虚作假！这在11所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综上，经开会讨论，韩媛媛等五人自行离开11所，从此以后禁止接近科研区，只允许在生活区内活动！”
云凝笑着点头。
他们的行为太过自大，11所不会允许。
她何苦要和他们结仇？
反正是要被开除的，想学公式就学喽。
周彦君：“……”
又一个可怕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