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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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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凝心满意足地买到了猪头肉和猪耳朵。

她不禁感慨,大院里的人生活水平还是不错的,她以为在有肉票限制的年代,这东西很好买呢。

原来到哪里都是供不应求。

云凝付好钱后回头,看到云向真惊恐地看着自己。

她沉默片刻,虚弱地倒向陆凌,“在这里遇到堂姐,好巧啊,堂姐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去拿。”

陆凌:“……”

云向真:“……”

云凝自己都心虚。

她是坑了康静200块的,又一直以柔弱的形象示人,刚刚看到猪耳朵太激动,一不小心暴露了。

陆凌扶着云凝,无语道:“她早就进来了。”

云凝瞬间站直,声音中气十足,“堂姐,你买什么,要帮忙吗?”

云向真:“……”

她这个妹妹可能还是有点儿疯吧。

云向真道:“明天放假,我今天回家看看我爸妈和奶奶,买点儿凉拌菜就行。”

云凝闻言,为难地看着手里的卤味。

他们大鱼大肉,云向真那边只吃点儿凉拌菜,好像有些不太好。

但让她把卤味送人……

云向真弯起唇,“奶奶年纪大了,不喜欢吃肉,她喜欢吃凉拌菜。”

云凝轻轻挑眉,“不喜欢吃肉?”

云向真点头,“我妈说奶奶没剩几颗牙,嚼不动。”

云凝慢悠悠地说道:“还有人不喜欢吃肉啊。”

八十年代可不是后世,大家各种肉类自由,开始追求健康。

现在很多人家连顿顿□□面都做不到呢。

云凝听夜校班里的两个同学说,他们家里天天炖土豆,拿土豆、玉米、稀饭当主食。

老太太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哪里谈得上牙都掉光了?

云向真愣住。

林巧花在一旁说道:“这就是云凝?久仰大名,果然是大美人。”

云凝看向林巧花,不留痕迹地打量片刻,颔首笑道:“你好。”

云向真说:“小凝的脸没得挑,五官都是按标准长的。”

林巧花道:“以前看你就觉得挺好看了,没想到小凝更好看,向真啊,你可被比下去了。”

云凝的笑容有些微妙。

她趁着林巧花去买拌凉菜,低声问云向真,“这是你的朋友?”

云向真点头,“医院的同事,关系不错。”

云凝道:“当心。”

云向真诧异地看过去。

当心林巧花?

云凝没多解释,拉着陆凌离开熟食店。

被云凝拉着的次数多了,陆凌对于牵手一事已经习以为常。

“你堂姐的女同事有问题?”

云凝道:“哪有当面这样说话的,不是蠢就是毒。”

陆凌的眉头微妙地扬起。

印象中以前的云凝就是这样说话的呢……

云凝招呼道:“快来,我还想去趟菜市场,你会做糖醋里脊吗,想吃。”

陆凌挑眉看着她,不太想顺着她。

这可是云凝,几年前把他赶出云家大门的云凝。

他住在云家那几年,有师父师娘陪着,可算是人生中最好的日子了。

云凝:“快呀,去晚了都买不到了。”

陆凌:“……哦。”

*

齐慈难得来了一趟阅览室。

他最近精神很好,比过去强多了,能打起精神来做一些事。

期刊阅览室的工作虽然稳定,但齐慈不是很喜欢,不过他也没什么喜欢做的事。

齐慈心情好,打算来找关寻芳和松萍聊聊家常。

她俩聊的话题他都挺感兴趣的,比如谁家的儿子出国了,在外面又生了个孩子。

八卦都好听啊。

齐慈特意早起赶到阅览室,打算给她们一个惊喜。

然而他推门进来后却发现,关寻芳和松萍已经到了。

松萍在看书,关寻芳……她竟然在做题!

齐慈吃惊地走过去,“现在不做题不让上班了?!”

松萍笑道:“芳芳在写作业呢,小点儿声,别让安姐听到。”

安丽雅不太管她们上班期间做什么,只要不耽误工作就行。

但毕竟是上班时间做私人的事,还是别让安丽雅知道得好,万一被领导发现了,她也没责任。

齐慈仔细看着作业纸上的题目,更吃惊了,“高数?!”

现在做期刊管理员,都得学高数了?!

齐慈感慨道:“幸好我提前学了,不然非得被辞退。”

关寻芳没好气道:“我就不能是自己愿意学习?”

齐慈:“这怎么可能?”

关寻芳:“……”

齐慈说:“快给我说说新规定,我可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就靠这份工作糊弄我爸妈了。”

关寻芳:“……”

原来她在学习比云凝在学习还让人吃惊。

云凝最后一个到期刊阅览室,现在她觉得阅览室的工作有些无聊了。

阅览室的书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新书可看,唯一及时更新的就是各地的科技报。

但既然都登在报刊上了,也都不是最新研究成果。

云凝琢磨着如何找机会多去211厂。

她刚进门就看到齐慈,一时有些恍惚。

齐慈激动地跑过来,“你也住在这里?!不对,你在11所?!”

云凝困惑地看向松萍。

松萍介绍道:“他叫齐慈,也是咱们的同事,之前一直请假,他也去读夜校了。现在你们三个都在上学,只剩下我了。”

云凝:“校长的儿子?”

齐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我是我。”

关寻芳有些羡慕,“你和齐慈在一所学校,以后念书做事肯定很方便。”

同事是校长的儿子,听起来就威风。

云凝先是诧异,接着露出赞同的表情。

关寻芳嫌弃道:“你不会才想到吧?齐慈脾气很好的,很容易拿捏。”

齐慈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对啊对啊。”

松萍:“……”

总觉得齐慈是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的类型。

关寻芳说:“我给你举个例子。”

她看向齐慈,郑重道:“我们的日子太苦了,我舅妈昨天去医院检查,查出了绝症,需要一大笔钱治病。”

“治病要紧,钱都是身外之物,”齐慈说,“你有困难就开口,别不好意思。”

关寻芳:“这不就是说还差十万块吗?小齐,咱俩是朋友吗?我舅妈是不是你舅妈,你能看着咱舅妈没命吗?”

齐慈十分动容,“等着啊,我看看我还有多少存款……我去帮你借,不就是十万吗!”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关寻芳指着他的背影说:“看,卖了他还得帮你数钱。”

松萍:“那你舅妈……”

关寻芳得意地挑眉,“我没舅妈。”

她才不拿亲人的健康开玩笑呢!

松萍:“……”

两分钟后,齐慈又风风火火跑了回来,“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怎么好像突然背了十万的债务??

“压力大是吧?”关寻芳说,“来,吃个橘子去去火,吃完再去借钱。”

齐慈:“……哦。”

真的没有哪里不太对吗?

云凝也想到了很严肃的事情。

关寻芳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云凝猴精猴精的,齐慈落到云凝手里,背的可就不是十万债务了。

关寻芳怀疑齐慈能把梁桉大学赔进去。

云凝严肃道:“馒头不能只有你们班吃哦。”

关寻芳:“……”

瞧她那点儿出息!!

*

除了云凝和关寻芳念的这种夜校,国家还开办了许多补习初、高中文化课的夜校。

学生的学杂费由学校报销,学习期满后,学校还会发放结业证书。

国家正缺人才,这项政策是为解燃眉之急。

云凝读的夜校是梁桉大学筹办的,任课老师皆是梁桉大学的教授,不像其他夜校,可能指挥从全日制大学生里挑任课老师。

他们的课程也更加正规,还有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

两个物理班因为一盆馒头已经成为死敌。

不怪1班记恨2班,骂名是他们背的,馒头是云凝他们吃的,谁听了不生气?

他们、他们连馒头味儿都没闻到!

听说还是全精面的馒头!白馒头!

再看看2班那些混蛋,每天雄赳赳气昂昂的,好像吃一个馒头能大补三十天。

这么一想就更气了。

他们绝对不是因为馒头结仇,绝不。

云凝这边上着课,霍年多讲了一会儿,1班已经下课,好几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贱嗖嗖地往门前站。

有人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班又放羊了!”

然后笑嘻嘻地躲开。

云凝正在给秦正信讲题,闻言拧眉看去,霍年挥挥手,示意孟海去关门。

他们班分工明确,孟海进度快,主打一个自学。

有两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他们是真不爱学习。

白天在车间就够辛苦了,晚上还要被推来上课,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霍年道:“不要被他们影响,不管是谁,最后都要拿成绩说话,校长的儿子也不例外。”

老老实实没惹事的齐慈又一次躺枪。

“老师,他们也就孟海学习好一点儿,我们都多大年纪了,不是刚上学的小屁孩,就别拿成绩吓唬我们了。”

二十多岁快三十的年轻人,工作多年,多少沾了些社会习性,听不得这“老掉牙”的话。

云凝放下作业本看过去,“在夜校不比成绩比什么,比谁嗓门高?”

几个男人本想骂回去,但见云凝是个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不太好意思骂,便拐弯抹角说道:“来这里的人,有几个是自愿的?还不是为了回厂子能评职称加薪?可别来这一套。”

“原来你们不想上课呀?”云凝态度虔诚,“我去找校长商量商量吧,你们不愿意上课,别耽误你们的大事。”

她起身作势要走。

“哎——用不着!我就是那么一说!”

他们怕云凝真去找校长,一哄而散。

云凝朝窗户的方向喊道:“不过馒头还是挺香的!真的!”

1班众人:“……”

霍年无奈道:“你这张嘴,一点儿亏都不愿意吃。”

“吃亏是福,”云凝说,“这福气给他们就好,我只负责散播福气。”

霍年哭笑不得。

谁要是娶了云凝,那家里的日子真是差不了,这孩子争强好胜,太能张罗。

他看过云凝的档案,她好像是已婚?

霍年记不太清了,他对学生的婚姻状况不太感兴趣。

云凝手里拿着钢笔,耍帅惯了,钢笔转了好几圈。

孟海拿着习题册走过来,正要佩服她,就见笔尖落了好几滴墨水。

云凝手忙脚乱地收拾被墨水浸染的作业纸。

孟海:“……”

钢笔漏墨,还不舍得用卫生纸擦,卫生纸现在也挺稀有的,云凝上次还看见有人带着作业纸去公共厕所,她都不敢想象有多酸爽。

云凝唉声叹气。

她得想办法赚钱,现在的生活还是太苦了。

孟海说:“我有两个物理公式推不出来,能帮我看看吗?”

云凝看着孟海递过来的演草纸,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孟海提出的问题比其他同学难得多。

他的程度远远高于他们,而且他很爱学习。

如果他当年能顺利上大学,将来或许会有不小的成就。

云凝来到八十年代后,莫名有了惜才的情绪。和他们相比,她上学读书的日子实在太幸福了。

孟海看着云凝写出来的步骤恍然大悟。

“你真的好聪明,这些都是自学的?这也能自学?我学了很久都没学明白。”

云凝说:“明天我去阅览室帮你挑几本书,你拿去看,记得要还我。”

孟海露出灿烂笑容,“谢谢你!我能怎么报答你?你家里需要做农活吗?我会做农活,什么都会!”

云凝暂时不需要第二个田螺。

她故作深沉道:“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们都要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

孟海更加激动。

霍年:“……”

整个班里三十多号人,就没人发现云凝的真面目吗??

两节课上完,邵珍一直没来。

邵珍平时上课最积极,总是第一个到班里,还被嘲笑说是真想当梁桉大学的学生。

在他们口中,邵珍是野鸡也想变凤凰,但这有什么错?安心当野鸡就是好的?

更何况邵珍不是野鸡,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是。

云凝找到霍年,“霍老师,邵珍今天请假了?”

霍年却是摇头,“她以后可能不来了。”

“邵珍?”云凝惊讶道,“我是问邵珍。”

“是邵珍,”霍年说,“昨天晚上她爱人找到我,说她身体不适,要多请几天假。今天上午她婆婆也来了,说是最近来不了。咱们虽然是夜校,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她这样请下去,结业证书肯定拿不到。”

云凝听后更是怀疑,“昨天晚上邵珍还好好的,就这一晚上,生了大病?”

霍年似笑非笑道:“这种闲事你也要管?别人家的家事,咱们做不了主,算了吧。”

云凝回到座位上,脑子里全是邵珍读书时的模样。

她是高中学历,高考那年落榜,想复读,但家里没条件。

她嫁人时还不够刚颁布的婚姻法规定的年龄,孩子出生后才去领的证。

因为舍不得用太多本子,她会尽量把字写得小一些,正反都写满。

她记得步骤是最全的,田周写的2+2=4她都记上去了。

孟海眼里只有学习,没察觉班里少了一个人,但他能看出来云凝兴致不高。

孟海担忧道:“是你家农活太多了吗?那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能干完,我干活特别快。”

云凝:“……”

云凝说:“我想去看看邵珍,今天放学早,正好。”

孟海不假思索道:“我和你一起去。”

云凝感激地点点头。

孟海问:“她家也有农活吗?”

云凝:“……,乖,学习吧。”

周六要上一整天的课,下午放学时间也早,作息和正常上学差不多。

霍年今天有事,提前一个小时放学。

云凝找到霍年要来邵珍家的住址。

霍年那边登记的信息也不准确,只记了邵珍住在哪条胡同。

下课后,孟海一直跟在云凝身后。

云凝委婉道:“邵珍家没什么活儿要做,你回家吧,她家的事可能不太适合你。”

孟海不假思索道:“扫地洗衣服我也能做的。”

云凝:“……”

他和陆凌是同一师承吧?

陆凌早上去研究所加班,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云凝和孟海直奔邵珍家。

邵珍是纺织厂女工,她的丈夫在红星机械厂,二人住在机械厂分配的家属房里,都是平房。

云凝在大院楼房里住久了,出来看看才知道,大院的环境真算是不错的。

孟海先找到邵珍登记的那排低矮的平房。

一个胡同走进去,七拐八拐,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看到一扇门。

最窄的门仅容纳一个成人通过,首都寸土寸金,分到的院子也窄。

两人在胡同里都快转晕了,也没找到邵珍家。

与此同时,邵珍的婆婆徐兰刚做好晚饭。

赵国超今天去机械厂上班了,不在家。

他们家的晚餐很简单,徐兰蒸了一锅窝窝头,又做了西红柿鸡蛋汤,再配上咸菜。

小院是和另一户人家共用的,徐兰偷偷种了辣椒。

徐兰盛了一碗鸡蛋汤,鸡蛋稍微多了些,她又用小勺把鸡蛋盛到饭盒里,铝饭盒的饭是留给赵国超的。

徐兰随手拿了两个窝窝头,往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已经上锁,徐兰敲敲门,道:“你答应我别再闹了,晚上就给你吃饭。”

屋里没声音。

徐兰说:“我可开门了,你如果再闹,我就告诉国超,让他把你休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小佳。”

十秒钟后,徐兰听到屋里传来沉闷的回应,“知道了。”

徐兰这才放心地开门。

赵国超单位分给他们家的房子总共只有20平米,徐兰平时就睡在小屋,大屋让给他们两口子住,孙子也跟着他们。

赵国超有单位,邵珍也能在纺织厂混日子,还有大屋住,可她还是不知足,居然跑去读什么夜校,还读了一个和纺织厂毫不相干的工作。

徐兰去打听了,人家夜校也补初中、高中的课程,邵珍借口说将来辅导孩子方便,去补补高中内容不就得了?

她指不定还有其他心思。

邵珍去上课的这两个月,每晚都要九点多才回家。

徐兰和赵国超一商量,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邵珍说不定是在外面有人了。

而且邵珍不回来,家里很多事都要徐兰来做,孩子功课也没人辅导。

赵佳都上小学一年级了,男娃聪明,得用功学习才行,她这个当妈的不看着,谁来看?

徐兰干脆把小屋一锁,不许邵珍去念什么夜校。

邵珍被关了一天,精神头很差。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徐兰端来的汤。

徐兰坐在行军床边唠叨,“你说你费那个劲干嘛?拿了什么结业证书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在纺织厂干完活,再回家接着干活?小佳都多大了,你居然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你要把重心放在家里,要照顾好国超和小佳,这才是你的本分。”

徐兰巴拉巴拉说个没完。

邵珍听得有些晕,也开始怀疑自己。

她把赵佳丢在家里跑出去上课,是不是真的太残忍?

赵佳是她生的,生了就得负责,她不能为了自己薄待了孩子。

徐兰见状有些得意,“你明白就好,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看谁家媳妇在外面乱跑的?我们已经和你那个老师说过了,以后你就不去了,他也觉得你太忙,不适合去读书,我看那房子里还有其他女人在上课,唉,又是一些不顾家的。”

恍惚间,邵珍想到云凝。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云凝身上有一股冲劲。

尽管云凝总是装柔弱,可她的内心是坚定的。

她不会被困于性别,老师提到女生不适合学物理,她会直接反击。

邵珍沉沉地叹口气。

以后她大概见不到云凝了吧,云凝是不会跑到纺织厂当一辈子女工的。

她心中天地广阔,邵珍能看得出来。

邵珍没有回应,徐兰也懒得再说。

小屋内安静下来。

太阳已经下山,窗外蒙着一层阴暗之气。

邵珍看不清碗中的汤汤水水,就像她看不清未来的路通向何方。

安静之际,有人敲响院子的木门。

邵珍听到清亮的嗓音在询问:“请问邵珍在吗?”

接着是她不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这块小地,十分钟就能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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