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心满意足地买到了猪头肉和猪耳朵。
她不禁感慨,大院里的人生活水平还是不错的,她以为在有肉票限制的年代,这东西很好买呢。
原来到哪里都是供不应求。
云凝付好钱后回头,看到云向真惊恐地看着自己。
她沉默片刻,虚弱地倒向陆凌,“在这里遇到堂姐,好巧啊,堂姐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去拿。”
陆凌:“……”
云向真:“……”
云凝自己都心虚。
她是坑了康静200块的,又一直以柔弱的形象示人,刚刚看到猪耳朵太激动,一不小心暴露了。
陆凌扶着云凝,无语道:“她早就进来了。”
云凝瞬间站直,声音中气十足,“堂姐,你买什么,要帮忙吗?”
云向真:“……”
她这个妹妹可能还是有点儿疯吧。
云向真道:“明天放假,我今天回家看看我爸妈和奶奶,买点儿凉拌菜就行。”
云凝闻言,为难地看着手里的卤味。
他们大鱼大肉,云向真那边只吃点儿凉拌菜,好像有些不太好。
但让她把卤味送人……
云向真弯起唇,“奶奶年纪大了,不喜欢吃肉,她喜欢吃凉拌菜。”
云凝轻轻挑眉,“不喜欢吃肉?”
云向真点头,“我妈说奶奶没剩几颗牙,嚼不动。”
云凝慢悠悠地说道:“还有人不喜欢吃肉啊。”
八十年代可不是后世,大家各种肉类自由,开始追求健康。
现在很多人家连顿顿□□面都做不到呢。
云凝听夜校班里的两个同学说,他们家里天天炖土豆,拿土豆、玉米、稀饭当主食。
老太太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哪里谈得上牙都掉光了?
云向真愣住。
林巧花在一旁说道:“这就是云凝?久仰大名,果然是大美人。”
云凝看向林巧花,不留痕迹地打量片刻,颔首笑道:“你好。”
云向真说:“小凝的脸没得挑,五官都是按标准长的。”
林巧花道:“以前看你就觉得挺好看了,没想到小凝更好看,向真啊,你可被比下去了。”
云凝的笑容有些微妙。
她趁着林巧花去买拌凉菜,低声问云向真,“这是你的朋友?”
云向真点头,“医院的同事,关系不错。”
云凝道:“当心。”
云向真诧异地看过去。
当心林巧花?
云凝没多解释,拉着陆凌离开熟食店。
被云凝拉着的次数多了,陆凌对于牵手一事已经习以为常。
“你堂姐的女同事有问题?”
云凝道:“哪有当面这样说话的,不是蠢就是毒。”
陆凌的眉头微妙地扬起。
印象中以前的云凝就是这样说话的呢……
云凝招呼道:“快来,我还想去趟菜市场,你会做糖醋里脊吗,想吃。”
陆凌挑眉看着她,不太想顺着她。
这可是云凝,几年前把他赶出云家大门的云凝。
他住在云家那几年,有师父师娘陪着,可算是人生中最好的日子了。
云凝:“快呀,去晚了都买不到了。”
陆凌:“……哦。”
*
齐慈难得来了一趟阅览室。
他最近精神很好,比过去强多了,能打起精神来做一些事。
期刊阅览室的工作虽然稳定,但齐慈不是很喜欢,不过他也没什么喜欢做的事。
齐慈心情好,打算来找关寻芳和松萍聊聊家常。
她俩聊的话题他都挺感兴趣的,比如谁家的儿子出国了,在外面又生了个孩子。
八卦都好听啊。
齐慈特意早起赶到阅览室,打算给她们一个惊喜。
然而他推门进来后却发现,关寻芳和松萍已经到了。
松萍在看书,关寻芳……她竟然在做题!
齐慈吃惊地走过去,“现在不做题不让上班了?!”
松萍笑道:“芳芳在写作业呢,小点儿声,别让安姐听到。”
安丽雅不太管她们上班期间做什么,只要不耽误工作就行。
但毕竟是上班时间做私人的事,还是别让安丽雅知道得好,万一被领导发现了,她也没责任。
齐慈仔细看着作业纸上的题目,更吃惊了,“高数?!”
现在做期刊管理员,都得学高数了?!
齐慈感慨道:“幸好我提前学了,不然非得被辞退。”
关寻芳没好气道:“我就不能是自己愿意学习?”
齐慈:“这怎么可能?”
关寻芳:“……”
齐慈说:“快给我说说新规定,我可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就靠这份工作糊弄我爸妈了。”
关寻芳:“……”
原来她在学习比云凝在学习还让人吃惊。
云凝最后一个到期刊阅览室,现在她觉得阅览室的工作有些无聊了。
阅览室的书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新书可看,唯一及时更新的就是各地的科技报。
但既然都登在报刊上了,也都不是最新研究成果。
云凝琢磨着如何找机会多去211厂。
她刚进门就看到齐慈,一时有些恍惚。
齐慈激动地跑过来,“你也住在这里?!不对,你在11所?!”
云凝困惑地看向松萍。
松萍介绍道:“他叫齐慈,也是咱们的同事,之前一直请假,他也去读夜校了。现在你们三个都在上学,只剩下我了。”
云凝:“校长的儿子?”
齐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我是我。”
关寻芳有些羡慕,“你和齐慈在一所学校,以后念书做事肯定很方便。”
同事是校长的儿子,听起来就威风。
云凝先是诧异,接着露出赞同的表情。
关寻芳嫌弃道:“你不会才想到吧?齐慈脾气很好的,很容易拿捏。”
齐慈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对啊对啊。”
松萍:“……”
总觉得齐慈是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的类型。
关寻芳说:“我给你举个例子。”
她看向齐慈,郑重道:“我们的日子太苦了,我舅妈昨天去医院检查,查出了绝症,需要一大笔钱治病。”
“治病要紧,钱都是身外之物,”齐慈说,“你有困难就开口,别不好意思。”
关寻芳:“这不就是说还差十万块吗?小齐,咱俩是朋友吗?我舅妈是不是你舅妈,你能看着咱舅妈没命吗?”
齐慈十分动容,“等着啊,我看看我还有多少存款……我去帮你借,不就是十万吗!”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关寻芳指着他的背影说:“看,卖了他还得帮你数钱。”
松萍:“那你舅妈……”
关寻芳得意地挑眉,“我没舅妈。”
她才不拿亲人的健康开玩笑呢!
松萍:“……”
两分钟后,齐慈又风风火火跑了回来,“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怎么好像突然背了十万的债务??
“压力大是吧?”关寻芳说,“来,吃个橘子去去火,吃完再去借钱。”
齐慈:“……哦。”
真的没有哪里不太对吗?
云凝也想到了很严肃的事情。
关寻芳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云凝猴精猴精的,齐慈落到云凝手里,背的可就不是十万债务了。
关寻芳怀疑齐慈能把梁桉大学赔进去。
云凝严肃道:“馒头不能只有你们班吃哦。”
关寻芳:“……”
瞧她那点儿出息!!
*
除了云凝和关寻芳念的这种夜校,国家还开办了许多补习初、高中文化课的夜校。
学生的学杂费由学校报销,学习期满后,学校还会发放结业证书。
国家正缺人才,这项政策是为解燃眉之急。
云凝读的夜校是梁桉大学筹办的,任课老师皆是梁桉大学的教授,不像其他夜校,可能指挥从全日制大学生里挑任课老师。
他们的课程也更加正规,还有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
两个物理班因为一盆馒头已经成为死敌。
不怪1班记恨2班,骂名是他们背的,馒头是云凝他们吃的,谁听了不生气?
他们、他们连馒头味儿都没闻到!
听说还是全精面的馒头!白馒头!
再看看2班那些混蛋,每天雄赳赳气昂昂的,好像吃一个馒头能大补三十天。
这么一想就更气了。
他们绝对不是因为馒头结仇,绝不。
云凝这边上着课,霍年多讲了一会儿,1班已经下课,好几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贱嗖嗖地往门前站。
有人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班又放羊了!”
然后笑嘻嘻地躲开。
云凝正在给秦正信讲题,闻言拧眉看去,霍年挥挥手,示意孟海去关门。
他们班分工明确,孟海进度快,主打一个自学。
有两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他们是真不爱学习。
白天在车间就够辛苦了,晚上还要被推来上课,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霍年道:“不要被他们影响,不管是谁,最后都要拿成绩说话,校长的儿子也不例外。”
老老实实没惹事的齐慈又一次躺枪。
“老师,他们也就孟海学习好一点儿,我们都多大年纪了,不是刚上学的小屁孩,就别拿成绩吓唬我们了。”
二十多岁快三十的年轻人,工作多年,多少沾了些社会习性,听不得这“老掉牙”的话。
云凝放下作业本看过去,“在夜校不比成绩比什么,比谁嗓门高?”
几个男人本想骂回去,但见云凝是个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不太好意思骂,便拐弯抹角说道:“来这里的人,有几个是自愿的?还不是为了回厂子能评职称加薪?可别来这一套。”
“原来你们不想上课呀?”云凝态度虔诚,“我去找校长商量商量吧,你们不愿意上课,别耽误你们的大事。”
她起身作势要走。
“哎——用不着!我就是那么一说!”
他们怕云凝真去找校长,一哄而散。
云凝朝窗户的方向喊道:“不过馒头还是挺香的!真的!”
1班众人:“……”
霍年无奈道:“你这张嘴,一点儿亏都不愿意吃。”
“吃亏是福,”云凝说,“这福气给他们就好,我只负责散播福气。”
霍年哭笑不得。
谁要是娶了云凝,那家里的日子真是差不了,这孩子争强好胜,太能张罗。
他看过云凝的档案,她好像是已婚?
霍年记不太清了,他对学生的婚姻状况不太感兴趣。
云凝手里拿着钢笔,耍帅惯了,钢笔转了好几圈。
孟海拿着习题册走过来,正要佩服她,就见笔尖落了好几滴墨水。
云凝手忙脚乱地收拾被墨水浸染的作业纸。
孟海:“……”
钢笔漏墨,还不舍得用卫生纸擦,卫生纸现在也挺稀有的,云凝上次还看见有人带着作业纸去公共厕所,她都不敢想象有多酸爽。
云凝唉声叹气。
她得想办法赚钱,现在的生活还是太苦了。
孟海说:“我有两个物理公式推不出来,能帮我看看吗?”
云凝看着孟海递过来的演草纸,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孟海提出的问题比其他同学难得多。
他的程度远远高于他们,而且他很爱学习。
如果他当年能顺利上大学,将来或许会有不小的成就。
云凝来到八十年代后,莫名有了惜才的情绪。和他们相比,她上学读书的日子实在太幸福了。
孟海看着云凝写出来的步骤恍然大悟。
“你真的好聪明,这些都是自学的?这也能自学?我学了很久都没学明白。”
云凝说:“明天我去阅览室帮你挑几本书,你拿去看,记得要还我。”
孟海露出灿烂笑容,“谢谢你!我能怎么报答你?你家里需要做农活吗?我会做农活,什么都会!”
云凝暂时不需要第二个田螺。
她故作深沉道:“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们都要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
孟海更加激动。
霍年:“……”
整个班里三十多号人,就没人发现云凝的真面目吗??
两节课上完,邵珍一直没来。
邵珍平时上课最积极,总是第一个到班里,还被嘲笑说是真想当梁桉大学的学生。
在他们口中,邵珍是野鸡也想变凤凰,但这有什么错?安心当野鸡就是好的?
更何况邵珍不是野鸡,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是。
云凝找到霍年,“霍老师,邵珍今天请假了?”
霍年却是摇头,“她以后可能不来了。”
“邵珍?”云凝惊讶道,“我是问邵珍。”
“是邵珍,”霍年说,“昨天晚上她爱人找到我,说她身体不适,要多请几天假。今天上午她婆婆也来了,说是最近来不了。咱们虽然是夜校,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她这样请下去,结业证书肯定拿不到。”
云凝听后更是怀疑,“昨天晚上邵珍还好好的,就这一晚上,生了大病?”
霍年似笑非笑道:“这种闲事你也要管?别人家的家事,咱们做不了主,算了吧。”
云凝回到座位上,脑子里全是邵珍读书时的模样。
她是高中学历,高考那年落榜,想复读,但家里没条件。
她嫁人时还不够刚颁布的婚姻法规定的年龄,孩子出生后才去领的证。
因为舍不得用太多本子,她会尽量把字写得小一些,正反都写满。
她记得步骤是最全的,田周写的2+2=4她都记上去了。
孟海眼里只有学习,没察觉班里少了一个人,但他能看出来云凝兴致不高。
孟海担忧道:“是你家农活太多了吗?那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能干完,我干活特别快。”
云凝:“……”
云凝说:“我想去看看邵珍,今天放学早,正好。”
孟海不假思索道:“我和你一起去。”
云凝感激地点点头。
孟海问:“她家也有农活吗?”
云凝:“……,乖,学习吧。”
周六要上一整天的课,下午放学时间也早,作息和正常上学差不多。
霍年今天有事,提前一个小时放学。
云凝找到霍年要来邵珍家的住址。
霍年那边登记的信息也不准确,只记了邵珍住在哪条胡同。
下课后,孟海一直跟在云凝身后。
云凝委婉道:“邵珍家没什么活儿要做,你回家吧,她家的事可能不太适合你。”
孟海不假思索道:“扫地洗衣服我也能做的。”
云凝:“……”
他和陆凌是同一师承吧?
陆凌早上去研究所加班,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云凝和孟海直奔邵珍家。
邵珍是纺织厂女工,她的丈夫在红星机械厂,二人住在机械厂分配的家属房里,都是平房。
云凝在大院楼房里住久了,出来看看才知道,大院的环境真算是不错的。
孟海先找到邵珍登记的那排低矮的平房。
一个胡同走进去,七拐八拐,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看到一扇门。
最窄的门仅容纳一个成人通过,首都寸土寸金,分到的院子也窄。
两人在胡同里都快转晕了,也没找到邵珍家。
与此同时,邵珍的婆婆徐兰刚做好晚饭。
赵国超今天去机械厂上班了,不在家。
他们家的晚餐很简单,徐兰蒸了一锅窝窝头,又做了西红柿鸡蛋汤,再配上咸菜。
小院是和另一户人家共用的,徐兰偷偷种了辣椒。
徐兰盛了一碗鸡蛋汤,鸡蛋稍微多了些,她又用小勺把鸡蛋盛到饭盒里,铝饭盒的饭是留给赵国超的。
徐兰随手拿了两个窝窝头,往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已经上锁,徐兰敲敲门,道:“你答应我别再闹了,晚上就给你吃饭。”
屋里没声音。
徐兰说:“我可开门了,你如果再闹,我就告诉国超,让他把你休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小佳。”
十秒钟后,徐兰听到屋里传来沉闷的回应,“知道了。”
徐兰这才放心地开门。
赵国超单位分给他们家的房子总共只有20平米,徐兰平时就睡在小屋,大屋让给他们两口子住,孙子也跟着他们。
赵国超有单位,邵珍也能在纺织厂混日子,还有大屋住,可她还是不知足,居然跑去读什么夜校,还读了一个和纺织厂毫不相干的工作。
徐兰去打听了,人家夜校也补初中、高中的课程,邵珍借口说将来辅导孩子方便,去补补高中内容不就得了?
她指不定还有其他心思。
邵珍去上课的这两个月,每晚都要九点多才回家。
徐兰和赵国超一商量,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邵珍说不定是在外面有人了。
而且邵珍不回来,家里很多事都要徐兰来做,孩子功课也没人辅导。
赵佳都上小学一年级了,男娃聪明,得用功学习才行,她这个当妈的不看着,谁来看?
徐兰干脆把小屋一锁,不许邵珍去念什么夜校。
邵珍被关了一天,精神头很差。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徐兰端来的汤。
徐兰坐在行军床边唠叨,“你说你费那个劲干嘛?拿了什么结业证书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在纺织厂干完活,再回家接着干活?小佳都多大了,你居然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你要把重心放在家里,要照顾好国超和小佳,这才是你的本分。”
徐兰巴拉巴拉说个没完。
邵珍听得有些晕,也开始怀疑自己。
她把赵佳丢在家里跑出去上课,是不是真的太残忍?
赵佳是她生的,生了就得负责,她不能为了自己薄待了孩子。
徐兰见状有些得意,“你明白就好,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看谁家媳妇在外面乱跑的?我们已经和你那个老师说过了,以后你就不去了,他也觉得你太忙,不适合去读书,我看那房子里还有其他女人在上课,唉,又是一些不顾家的。”
恍惚间,邵珍想到云凝。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云凝身上有一股冲劲。
尽管云凝总是装柔弱,可她的内心是坚定的。
她不会被困于性别,老师提到女生不适合学物理,她会直接反击。
邵珍沉沉地叹口气。
以后她大概见不到云凝了吧,云凝是不会跑到纺织厂当一辈子女工的。
她心中天地广阔,邵珍能看得出来。
邵珍没有回应,徐兰也懒得再说。
小屋内安静下来。
太阳已经下山,窗外蒙着一层阴暗之气。
邵珍看不清碗中的汤汤水水,就像她看不清未来的路通向何方。
安静之际,有人敲响院子的木门。
邵珍听到清亮的嗓音在询问:“请问邵珍在吗?”
接着是她不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这块小地,十分钟就能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