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下班、放学的时间, 两人一路走来没遇到什么人。
直到她们回到家属院，家属院大门附近的凉亭里坐着不少人。
天气好时，一般早上和下午, 这里的人都会很多，是大伙儿干活交流的场所, 甚至很多活动也喜欢在这里举办。
“哎, 这不是愿生吗？你去哪回来了？”有人和徐愿生打招呼, “这个女同志是谁？你家来亲戚啦？”
这年代的人情味很浓, 见个面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这会儿见徐愿生带着个提着行李袋的女同志过来，引来众人的关注。
徐愿生也没急着走, 带着顾远湘过去。
等她们走近, 看清楚顾远湘的模样时, 众人都吃惊了。
当即就有大嗓门的大娘叫道：“哎哟, 愿生啊, 这女同志咋和你长得这么像？不会是你的姐妹吧？”
徐愿生笑着嗯一声, “我们确实有血缘关系。”然后大大方方地给大家介绍, “她叫顾远湘，是来找顾团长的。”
顾远湘拎着行李，勉强地朝那群好奇盯着自己的人笑了笑, 心里很不自在。
“哟, 这闺女长得可真是俊，身上的衣服也好看。”
“来找顾团长的？哦, 她也是顾团长老家的妹妹吧？”
“闺女有对象了吗？要不要给你介绍个对象？”
“……”
大伙儿都挺热情的, 以为顾远湘也是顾远扬兄妹俩老家的妹妹，有徐愿生、徐怀生这两个例子在，对顾远湘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
就是顾远湘虽然看着很憔悴，但她身上的衣服、手腕戴着的手表, 都不像乡下人，看着更像是城里来的。
而且她姓顾，难不成是顾团长老家那边的堂姐妹之类的？
顾远湘脸上的笑容快要撑不下去。
看到徐愿生和这些军属相熟的样子，让她意识到，徐愿生来这里的时间不短，已经在这里打下坚实的群众基础。作为初来乍到的人，不管她说什么，都没徐愿生好使，也让她歇了那些解释的念头。
不过她也意识到，徐愿生似乎并不愿意让人知道她和顾溪的情况。
和大伙儿说了一会儿，徐愿生便和她们道别，带着顾远湘离开。
她扶着自行车，走得很慢，仿佛在拖延时间。
顾远湘忍不住怀疑，她其实是不想带自己回家见顾溪吧？
“愿生，你为什么会来部队这边？”顾远湘试着搭话，“你住在哪里？是住在我大哥家，还是住在溪溪那里？”
其实她也很好奇顾溪的情况，从顾溪结婚到现在，都快要一年没见了。
听到她叫自己“愿生”，徐愿生下意识皱眉，不过也没和她计较这个，说道：“我住我姐、姐夫家。”然后又冷漠地说，“我想我大姐，舍不得和她分开，听说她结婚随军后，就厚着脸皮过来了。”
顾远湘：“……”
顾远湘被这句话堵得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她原本还想了解一下这个亲生妹妹的性子，但发现她对自己的意见非常大，说话夹枪带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顾溪和她说了什么，才会对自己这么不待见。
不过她说自己厚脸皮这事，顾远湘觉得也是有点。
毕竟顾溪已经离开徐家，和徐家算是毫无关系，徐家人居然厚着脸皮地跑到部队找她，甚至住到顾溪家……
顾溪愿意接纳她，也不知道她是念旧情，还是太糊涂。
顾远湘用力地咬了下嘴唇，压下心头的难受。
当初听说徐家欢天喜地地接下顾家送过去的钱时，她就知道自己亲生的父母是什么德行，让她羞耻得快要哭了，她实在不想回到乡下的那个家。
只是她没想到，不仅是父母，就连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也是这样的德行，都是一群贪婪的、得寸进尺的乡下人。
她为有这样的亲人感觉到很羞耻，并不想认他们，在她心里，只有顾家人才是她的亲人。
在顾远湘的满腹思绪间，她们来到一处平房。
看到徐愿生掏出钥匙开门时，她忍不住往周围看了看，都是乡下的平房，非常的破旧，外墙是石头结构，路是泥巴路，只怕雨雪天时，地面很难走，还会弄脏鞋子……
她完全无法适应这种地方，更喜欢城里的楼房和家里的二层小楼房。
徐愿生打开门，推着自行车进去。
进门时，她看了眼堂屋，没在那里见到顾溪，便知道她应该在书房。
果然，就见书房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旧衣服，衣服上沾了不少颜料，就连她脸上都沾了些。
“愿生，你回来啦？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咦？有客人……”
当看清楚跟着徐愿生进来的“客人”，顾溪不由怔住，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溪溪。”顾远湘握紧行李袋，勉强地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好久不见。”
顾溪看了看她，又看向冷着脸的徐愿生，说道：“进来坐吧。”
说着她去给她们倒水，一边看徐愿生带回来的东西：“你去镇上集市啦？咋买这么多东西？钱够用吗？”
“够的，今天文工团那边给我钱了，我有钱。”徐愿生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她现在赚的钱比在老家多，心里格外有底气。
顾远湘坐在堂屋，手里端着一杯水，神色恍惚地看着顾溪和徐愿生说话。
她没想到顾溪反应这么平静，完全没有结婚前的尖锐、冷漠，整个人平和舒缓，像是将所有事情都放下。
看着她们说话时那种自然和谐的气氛，一看就知道是感情很好的姐妹，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抱错的影响。
顾溪帮忙将徐愿生买回来的东西放好，取了些糖果、饼干放到桌面的托盘上。
“大姐，你咋又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徐愿生嘴里数落她，“你的手和脸都是颜料，小心点啊。还有，先去洗干净手再吃东西，别沾到颜料，听说颜料里蕴含某些有毒的成分……”
顾溪摸了下脸，乖乖去洗干净手。
她洗完手后，用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总算正眼看向顾远湘，问道：“你怎么来了？是来找顾远扬的？”
顾远湘点头，终于想起自己来部队的原因，鼻头发酸，忍不住哭出来，哽咽地说：“溪溪，家里出事了，爸爸、爸爸被关起来，妈妈和二哥到处找关系打点，想将爸爸救出来，我来找大哥，让大哥想办法救出爸爸……”
顾溪平静地听着，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果然，顾茂文还是被卷进贪污案，并没有因为她这辈子活着有所改变，顾家人还是走向他们上辈子的结局。
“……爸爸出事时，我们也去军区找过沈家，但我们进不去，见不到冯姨和沈叔叔他们。”顾远湘说到这里，面露几分怨愤之色，很快又敛下，“这次的事实在太大了，舅舅、舅妈那边帮不上什么忙，我们实在没办法……”
除了顾溪，平时他们家和沈家没什么联系，顾茂文出事后，他们自然也没办法找到沈家人。
现在唯一能找的，也只有顾远扬这个当大哥的，希望他能想办法救出被关起来的顾茂文。
徐愿生惊讶，原来她过来不是为顾远辉的事吗？
她转头看向顾溪，发现她姐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出事的不是她的亲人——算了吧，这样的亲人不如还没有。
能有反应才有鬼。
顾远湘说到最后，可能实在是委屈难受，捂着脸哭起来。
顾溪没安慰她，倒了杯水慢慢地喝，还给自己剥了颗牛奶糖塞到嘴里含着，脸颊鼓起一个包包。
徐愿生坐着喝水，也没有安慰人的意思。
顾远湘哭了会儿，发现没人安慰自己，只能自己抹干眼泪。
看到坐在那里吃东西的顾溪和徐愿生姐妹俩，她有些木然，从家里出事到现在，她担惊受怕，到处找人、求人，被人冷漠地拒绝，经历过无数煎熬和人情冷暖，心气被打压不少。
只是，看到顾溪这副平静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生气道：“溪溪，我知道你一直怨爸妈他们偏心，但他们好歹也是你的父母，养了你五年，你怎么能这么、这么……”
“我怎么了？”顾溪疑惑地看她。
顾远湘越发愤懑，“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他们？”
徐愿生一看她这副假模假样的神色，一股怒气就忍不住往心口窜，气得直接站起，“你……”
顾溪伸手将她压下去，对顾远湘说：“我以为在我结婚离开顾家后，咱们已经达成共识，日后各自安好，不是吗？”
相信顾家人应该没蠢到这地步，当初她都和他们闹成这样，怎么可能还像一家人？
结婚后，她和顾家再无联系，不是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吗？非要她说得这么清楚。
顾远湘神色一滞，她当然明白，只是在顾家出事，到处求助无门，就忍不住想要得到更多的帮助，会下意识地忽略以往的恩怨，希望她能伸出援手。
她勉强地道：“溪溪，不管如何，他们都是你的亲生爸妈……”
“行了，别说这些。”顾溪说道，“顾远湘，别惹我生气，你知道我的脾气不好。”
顾远湘瞬间想起去年她做的那些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满脸惊恐。
这下子，她终于闭上嘴巴。
顾溪没理她，继续去书房工作，她的插图还没画完。
一会儿后，徐愿生也过来了，脸上露出些愧疚之色，“大姐，对不起，我将她带过来……”
“说啥呢？”顾溪道，“你知道，我又不在意。”
徐愿生知道她不在意，但她自己心里却很在意，便将遇到顾远湘的事和她说了说。
顾溪点头，“原来是这样，没事，等嫂子回来，将她交给嫂子吧。”
想必季雅会安顿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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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一些，徐怀生放学回到家。
进门时，看到坐在堂屋里的顾远湘，她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她，越看越觉得她眼熟。
这时，就见二姐从灶房出来，朝她道：“回来啦，先去写作业，等会儿再吃饭。”
徐怀生看看二姐，又看看坐在堂屋里朝自己看过来的女人，终于反应过来，惊呼道：“二姐，她和咱们长得好像啊！”
徐愿生朝她白一眼，“她叫顾远湘，是顾团长的妹妹，来找顾团长的。”
“哎？远扬哥的妹妹？那不就是……”
徐怀生终于反应过来，吃惊地盯着顾远湘，又看看她二姐，然后扭过头，跟着二姐去了灶房。
被留下的顾远湘有些尴尬。
她没想到除了徐愿生，原来还有一个妹妹也在，而且这个妹妹被养得很天真活泼，就是皮肤比较黑，能看出很有朝气。
这种看到她们，就像看到自己的感觉，让顾远湘心情很复杂。
如果当初没有被抱错，她应该也会像这两个妹妹一样，在乡下长大，家里重男轻女，有干不完的活，她会长得黑黑瘦瘦的，就像当初刚回顾家的顾溪……
这么一想，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敢想这种事。
灶房里，徐怀生贴着她二姐，小声地问顾远湘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听完事情的缘由，她的脸垮下来，嘟嚷道：“你干啥要将她带回来？我、我不喜欢她……”
虽然这是第一次见到顾远湘，但她确实不太喜欢这个血缘上的大姐。
在她心里，顾溪就是自己的亲大姐，没有相处过的人，哪会有什么感情？她宁愿没见过顾远湘，本能地不喜欢她出现。
徐愿生面无表情，“行了，我知道。”
她也不喜欢，可也不能直接将人丢下，免得她在部队里乱说，到时候还不知道外头会传出什么。
虽然大姐不介意被人知道她以前被抱错、在乡下长大的事，可到时候又会有一堆人过来将她当看猴戏看……
她实在不想看到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