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愿生今天要去文工团送衣服。
眼看夏天将到来, 找她做衣服的人仍是有很多，特别是文工团的女同志想找她做裙子。
因为她姐设计的那些裙子真的很好看。
只要看过绘画本里的那些设计图，就没有女同志能拒绝, 再加上文工团的台柱子张挽霞帮忙宣传，让她能接活接到手软。
别小瞧文工团台柱子的宣传能力, 她姐说这就是什么名人效应之类的, 她也没能听得太懂。
文工团的女同志年轻貌美, 经济能力不俗, 而且大多没有家庭负担，不会吝啬给自己做好看的衣服。
可以说, 徐愿生最近赚钱的对象, 都是这些文工团的女同志。
徐愿生是个会抓住机会的人, 在张挽霞的引见下, 认识了文工团的副团长, 不失时机地将她特地整理的表演服设计图给对方过目, 与对方达成一个长期的合作协议, 为文工团的女同志制作表演服。
日后只要她在这边，但凡有需要，她会继续为文工团的女同志设计表演服。
因为今天要送去文工团的衣服数量挺多的, 其中就有张挽霞的表演服, 徐愿生决定骑自行车过去。
她将衣服用大袋子装着，系在自行车后, 这样不用自己辛苦地拎过去。
送完衣服, 徐愿生不急着回家，顺路拐去镇上的集市。
今天文工团将做衣服的钱结算给她，手里有钱，她想去镇上的集市买些东西, 想到家里的糖果饼干已经消耗完，得补充一些，还要买些水果，她姐和怀生都爱吃新鲜的水果，如果有果脯也可以买一些，这个她姐也爱吃……
等徐愿生买完东西回到部队，已经是下午。
刚到部队的门岗处，便见有个拎着行李袋的年轻女同志等在那里。
徐愿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徐同志！”
门岗处的一名正和年轻女同志说话的战士看到她，叫了一声。
今天徐愿生要去给文工团女同志送衣服，和这名战士见过，对方也认出她。
徐愿生停下自行车，脚蹬在地上，转头看过来，问道：“有事吗？”
那战士道：“徐同志，这位同志是顾团长的妹妹，是从京市过来的，你认识吗？”然后看了看徐愿生，惊讶地说道，“诶，你们长得挺像的。”
徐愿生先是一怔，尔后反应过来，猛地看向站在那里的年轻女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觉得这人熟悉，因为她和自己、和怀生长得很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姐妹。
而她和怀生都长得像何桂花。
只是比起自己和怀生，这女人看起来就像是城里的姑娘，一看就是被富裕的家庭富养出来的。她的皮肤白嫩、细腻，手脚纤细，穿着讲究，手腕上还戴着支名贵的手表。
虽然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仍是不掩她身上那股子城里姑娘富养出来的矜骄气息，就算是五分的容貌，也能变成八分，给人一种很漂亮大气的感觉。
和自己、和怀生格格不入。
徐愿生用一种冷漠而平静的神色，打量站在那里的年轻女人。
原来，徐家真正的女儿是长这模样的，她和怀生血缘上的大姐是这个人。
顾远湘听到战士的话时，下意识地看向骑着自行车的姑娘，当看清楚她的面容时，也怔住了。
确实……长得很像。
对自己的脸，她还是熟悉的，看到对方，就能感觉到这种熟悉感。
只是……
顾远湘对上她冷漠平静的神色时，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接着她听到面前的战士说：“这位是徐同志，是顾团长从老家来的妹妹，你们是姐妹吧？”
徐愿生将自行车停下，然后走过来。
她来到顾远湘面前，说道：“你是顾远湘？”
“是的。”顾远湘一脸迟疑，“你是……”
“徐愿生。”徐愿生平静地说，“老家在徐家屯，你应该知道的。”
顾远湘呆住了。
虽然先前听到她姓徐时，心里就有种预感，但她真的没想到，徐家的人居然在这里，她血缘关系上的妹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可能？
“你、你怎么在这里？”顾远湘惊疑不定，“你也是来找我大哥的？”说着她皱起眉，“难道是大哥将你接过来的？为什么？”
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哥顾远扬会和徐家人扯上关系，远在徐家屯的徐家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第一反应是大哥将她接过来的。
难道……大哥是因为顾溪，才会将她亲生父母那边的妹妹接到这边来？
顾远湘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可能。
或许大哥这些年虽然没回家，也没有见过顾溪，但他其实一直关注着顾溪，毕竟顾溪才是他血缘上的亲妹妹……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难受起来。
虽然大哥离开家时，她的年纪还小，但这么多年的相处，应该不是骗人的，她小时候还被大哥背过，在大哥心里她应该也是妹妹的。
－
听到这话，徐愿生心里本能地涌起一股厌烦感。
她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冷心冷肺的人，明明这个才是她血缘关系上的大姐，但她心里不仅没有生出什么温情，反而对她生出厌烦感。
“和顾团长没关系。”徐愿生平静地道，“我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大姐。”
“你大姐？”顾远湘也不蠢，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吃惊道，“溪溪也在这边？怎么会？”
她真的不知道，顾溪随军的地方居然和大哥顾远扬在同一个部队。
明明她以前听过一次，沈明峥的部队好像是在西南山区那边。
顾远湘并不知道沈明峥是前年底调到这边部队的，这事除了沈家人，其他人都不知道，沈明峥当时也没说。
徐愿生很不想搭理她，想扭头就走，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走。
一旁的战士听到她们的话，虽然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确认顾远湘确实是顾团长的亲妹妹后，便让顾远湘登记，让徐愿生带她去家属院。
登记完后，徐愿生扶着自行车朝前走，顾远湘提着行李跟上。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虽然两人是血缘关系上的亲姐妹，却将近二十年未见，没有相处过，自然没有丝毫感情，要不是恰巧在这里见到，或许她们这辈子都不应该相见。
顾远湘神思不属。
坐了几天的车，今天又坐车赶到部队，加上心里积着事，这几天是吃不好、睡不好，她的身体很疲惫，精神也不太好。
但在得知顾溪也在这里，还有徐愿生这个真正的妹妹也在，这些对她的冲击很大，有些反应不过来。
突然，徐愿生在路边停下，转头看向拎着行李的顾远湘。
顾远湘也跟着停下，看向徐愿生，越看越觉得她们长得很像，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姐妹吗？
纵使她们素不相识，但因为她们是同父同母所生的亲姐妹，所以她们长得很像。
“你来部队做什么？”徐愿生突然问。
顾远湘下意识地握紧行李，面上的神色变得勉强，半天没说话。
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血缘上的亲妹妹，但她并不想和她说那些事，甚至想到徐愿生和顾溪的关系，心里就生出一股抗拒感。
看到她的反应，徐愿生心里那股厌烦感不仅没有退下，反而越发严重，让她甚至有种生理性想吐的冲动。
她压下心头的那种不适的感觉，低声问：“是顾家出事了吗？”
顾远湘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然后想到什么，神色一变，激动地说，“是不是溪溪告诉你的？她一定知道家里出事了，那她为什么都不打个电话给我们？她难道就这么恨我们吗？恨到连爸妈都不管……”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发红，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心里满是激愤、委屈。
徐愿生拧起眉头，那股厌烦感更甚了。
明明，面前的这个人才是她的亲大姐，但不知为什么，她居然会生出厌烦感，甚至在听到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话时，一股怒气直往心口窜，想直接一巴掌打过去，将她那张被富裕的生活滋养得细皮嫩肉的脸蛋打肿，让她闭上嘴巴。
“你闭嘴！”徐愿生咬牙切齿，“这事家属院里很多人都知道，上次你爸打电话给顾团长，在电话里骂他，说家里的兄弟出事，他却是个没用的、不能帮忙……当时在通讯室里听到的人可不少。”
顾远湘呆了呆，迟疑地问：“你说的是远辉的事？”
“当然。”徐愿生的声音微冷，“你不会是为那个远辉来找顾团长帮忙的吧？不是说都送去农场劳改了吗？现在来找顾团长也没用吧？而且顾团长最近去参加那个什么越野侦查大赛，他不在部队……”
听到这话，顾远湘顿时急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清楚，这种事不好说。”
“怎么会这样……”
得知这事，顾远湘失魂落魄，看起来快要哭了。
徐愿生皱眉，看到这张和自己、和怀生都有些相像的脸庞露出这种表情，她有种想要打人的冲动。因为不管是自己还是怀生，再难的时候，她们都不会露出这种表情，这挺让她难受的。
看来富裕美好的家庭，将她养得软弱无能。
徐愿生没管顾远湘心里有多难受，冷冷地说：“刚才我问你顾家是不是出事，你却说是我姐告诉我的……”
真是太恶心了！
原来大姐回到顾家后，面对的就是这些恶心的人吗？这得受了多少委屈啊？怪不得这些年她们通信时，大姐从来不和她们说顾家的人和事。
徐愿生深吸口气，继续道：“顾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走？”
顾远湘回过神，听到这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徐愿生却是不为所动。
好半晌，顾远湘肯定地说：“我要等我大哥回来！”
这种时候，她是不可能走的，除了大哥，没人能帮他们了。
听到这句“我大哥”时，徐愿生扯了扯嘴角，问道：“那你住哪？”
“当然是住我大哥家。”顾远湘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又问道，“对了，大哥家里有什么人？”
“除了顾团长，还有嫂子和团团。”
顾远湘闻言，得知大哥家里只有三人，应该有地方给她住。
从京市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老实说，她现在累得慌，并不想走，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事，她一定要见到大哥才行。
徐愿生道：“嫂子是军医，工作很忙，现在还没下班，顾团长家里没人，要不你等嫂子下班再过去吧。”
顾远湘愣愣地问：“那我在哪里等？”
“要不要去招待所？”徐愿生给她一个建议，“部队这边有招待所，其实你没地方住的话，也可以去招待所。”
顾远湘瞪大眼睛，觉得这个“妹妹”似乎对自己的敌意很大，不过想到顾溪，又有些能理解了。
只怕顾溪和她说过什么，对自己很不待见吧。
“要不……我去找溪溪吧。”她犹豫地说道，“自从溪溪随军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不知道她来部队这边过得好不好。爸妈和二哥很关心她，她来到这边后没给咱们打个电话，没写过一封信，我们都不知道她随军的地方居然在这边……”
说到最后，她有些伤心。
徐愿生就像在看傻子一样，对她的话完全没反应，只道：“这不好吧？”
“为什么？”
“我怕我姐看到你，心情不好。”徐愿生很诚实，“要是我亲自将你带回去，这像什么话？我姐虽然不会生我的气，可我舍不得她难受……”
顾远湘：“……”
听到这话，顾远湘完全震惊了。
她哪里听不出徐愿生对自己的抗拒，毫无感情，话里话外都是偏着顾溪的。
“你……”她咬了咬唇，“虽然咱们没见过面，但我好歹是你血缘上的姐姐，你怎么能、怎么能……”
徐愿生只是奇怪地看她，“怎么不能？就算有血缘关系，咱们又没相处过，哪有什么感情？这不是正常的嘛！”她想了想，举了个例子，“就像我姐回到顾家后，和顾家人也没啥感情，比起我姐，顾家人更喜欢养在身边的你。”
“这道理你自己也是明白的吧？我姐回去后，顾家人对你的态度依然没变，将你当顾家的女儿、姐妹来看待的，我姐在顾家就是个陌生人，不是吗？”
徐愿生说得很平静，目光却紧盯着顾远湘。
当看到顾远湘脸上的神色时，她的心忍不住沉了下去。
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她故意说出来，就是想诈顾远湘，心里却是希望并不是像自己猜测的那样，至少她姐回到顾家后，她希望她姐多少能在顾家获得些温情的，让她能开心些。
可是……居然没有，什么都没有！
顾家人果然恶心之极。
顾远湘心里很难受，她张了张嘴，说道：“你叫愿生，是吧？不管如何，咱们都是有血缘的姐妹，而且我和溪溪也是姐妹，我们好歹相处了五年，也是有些感情的！你带我去找溪溪吧，等大嫂回来，我再去找大嫂。”
徐愿生看着她半晌，没再说什么，带着她往家属院走去。
顾远湘见她不和自己说话，心情变得低落。
她好像有些体会到顾溪回到顾家时的感受，明明是血缘亲人，但血缘亲人更关心的是替代了自己位置的人，甚至偏爱着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