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屿周五才知道姜书兰前一天晚上就住进了医院。
她立即赶去探望, 却被魏昭拦在了病房外。
姜书兰被安置在顶楼的特护病房,整层走廊空无一人,连医生护士都不见踪影,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天光, 白得晃眼。
魏昭领着路屿进入一间空置病房,顺手倒了一杯水递来。
路屿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很不好看,当录音曝光后, 尽管她即使关了网, 手机几乎被打爆了,除了少数认识的人,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号码的记者。
公众对这种狗血剧情自然趋之若鹜, 尤其是背后牵扯着平日接触不到的豪门内幕,在学校还未来得及反应前, 记者就已聚集在宿舍楼下蹲守。
要不是路屿有NPC模拟器,恐怕连宿舍楼的门都出不了。
路屿坐在病房的陪护沙发上, 手里的水杯温热沉沉,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魏昭低垂着眼睑,神情看不出情绪,似乎在思索如何组织语言,片刻后才说:“妈妈吃了药还没有醒,这几天, 你先别去见她。”
路屿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颤, 缓慢地将杯子放回桌面。
“她身体怎么样?”
“妈妈会适应的, 只是需要暂时隔绝外界的消息。”
魏昭没有说得太详细,几句话已足以让她明白实际情况。
“我……那个录音,”路屿像是舌头都打了结,艰难地说, “我不知道谈话会被录下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分外难熬,路屿想着魏昭或许会生气,他当然会生气,秘密就这么血淋淋地被撕开,暴露在大众眼前,连带着魏家一同成为大众谈资,这是虚弱的姜书兰无法承受的。
魏昭原本就同她大吵过,如今再阴阳几句,也不足为奇。
出于意料的是,魏昭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他的语气堪称平静——或许经过诅咒一事,没有什么能激起他强烈的情绪。
“你真的跟秦铭遇分手了?”魏昭问。
路屿点点头,“嗯。”末了又补了一句,“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他吵架的……那天没忍住。”
明明她也是公认的好脾气老实人,这段时间却总是跟人起争执,人在倒霉的时候,所有的不幸都会接踵而至。
“录音能一夜之间扩散得这么厉害,除了偷录的人,背后还有推手,”魏昭说,“秦铭遇自从掌控了LAVEN,就一直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他还年轻,迟早会栽个跟头。”
“是想利用我,打击他吗?”路屿有些恍惚。
她给手机设置了通话白名单,只有自己通讯录上的人能拨通自己的号码。
从事情曝光到现在,秦铭遇却没有主动联系,说明他此刻正焦头烂额,应付这通录音带来的恶果。
毕竟高调的秀恩爱确实给LAVEN带来了曝光,若是被认为一切都是建立在欺骗上的炒作,不仅会让他信誉受损,连带着品牌形象都毁打折扣。
魏昭点头道:“他的对手不只是竞品企业,还有秦家内部对他不满的人,他的继母和兄弟姐妹,谁都有可能推动舆论发酵,你被他连累了,路屿。”
路屿没法理直气壮地撇清关系,若不是她执意分手,甚至在俱乐部办公室说出那些话,便不会留下这些把柄。
“我父亲已经在想办法公关,母亲的病情现在也在可控范围内,”魏昭说,“至于偷录录音的人,我也会查t清楚……你不用太担心。”
“谢谢你。”路屿企图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然而脸上肌肉有些僵硬,落在他人眼里更像面部抽筋。
某一时刻,魏昭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想要握住她的手,或者做更多的。
但最后他都没有动,像尊沉默的石像,安静地始终与她保持一臂距离。
“这些事起因是我,你不要自责……”他轻声道。
没能见到姜书兰,路屿便也不打算在医院久留。
魏昭提议让她回晶蓝山庄住几天,理由是学校人多眼杂,不太安全。
但她不是魏玲雪的事实已经被公开,姜书兰因此住进了医院,路屿实在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像魏家大小姐一般待在晶蓝山庄里。
路屿婉言拒绝。
再次回到学校,路人甲buff仿佛失效一般,或许是被认回魏家又被扒出是假冒太过离奇,人们对她的注意力反而比刚曝光的时候更甚。
哪怕只是坐在食堂吃饭,也难逃窃窃私语。
“哎那不是那个谁——”
“快看那边!”
“哦,路玉梅啊。”
路屿顺着声音看过去,果不其然,有几人正在朝她这边张望。
被发现了偷看,不仅毫无羞赧之意,反而有人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路玉梅这个外号显然不是凭空而来。
他们取笑的原型是舒玉梅,一个五十年前的臭名昭著的骗子。
她伪造身份成为神秘的富豪的私生女,混进帝都上流圈,诈骗三千万,还成功嫁给一位男爵。
后来身份被揭穿,为躲避牢狱之灾偷渡出海,却死于海难。她用的名字也是假的,至今无人知晓她的真名。
无论是犯罪还是死亡都轰轰烈烈,几年前还被拍成纪录片。
大概在贝尔哈文频道里,嘲讽她是路玉梅的人不在少数,路屿连网都没开,当然也不会去MO上自找不快。
她看着啃剩下一半的三明治,正想直接走人,忽然眼前光线一暗。
司嘉航竟然出现在她面前,左肩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三明治和牛奶。
他大大咧咧在她面前坐下。
“你怎么来了?”路屿有点意外他会来真理食堂。
“我怎么不能来?”司嘉航哼了一声,“这边不用排队。考试周我全靠三明治活着。”
路屿耸耸肩。
附近那几人又开始嘴贱。
“怎么是司嘉航?”
“什么情况?他也想被路玉梅诈骗?”
“说不定就是有钱人爱找刺激。”
说话声音毫不掩饰,夹杂着窃笑声,引得附近其他人都频频朝他们看来。
要不是处于敏感时期,殴打同学会给公关造成更多困难,路屿可能会直接把餐盘倒扣在他们脑袋上。
忍一忍……已经到了六月,还有两周就放暑假了。等期末考试来临,再过一个暑假,所有人都会把她忘掉。
在此之前,先戴着欺诈师的眼镜避风头。
路屿盯着三明治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司嘉航率先一拍桌子,扯着嗓门道:“整天造谣什么呢,真倒胃口,饭都吃不下去了!”
整个食堂的视线都刷的一下集中过来。
路屿面色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白,虽然有点爽快,还是摆手让司嘉航低调点。
她已经看到有人举着手机手机往这里拍了。
“怕什么,谁敢偷拍就让他们收律师函,”司嘉航继续道,目光紧紧盯着附近原本聊天的一桌人,“小心年年挂科,学术察看,直接滚蛋!”
他对着那几人吐出恶毒的诅咒。
那几人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像要吵架又有所顾虑。
最终什么都没说,收拾了桌子便快步离开了食堂。
司嘉航咬着牛奶的吸管,露出洋洋得意的笑脸。
他甚至期待地看着路屿,直让人幻视一只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小狗。
路屿心头郁闷散去些许,她弯了弯嘴角,又迅速压下去:“你今天一个人自习?”
“昂!”司嘉航精神十足地回答,“我今天超忙,不光要复习,还得高强度管理论坛。”
他将牛奶往桌上一放,舔了舔唇角残留的奶渍,像刚完成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论坛?”
“整天说着编排人的话,我都给他们禁了,一帮人天天闲的,都要期末周了还不好好学习。”
路屿才反应过来,司嘉航是在说BC论坛上的事,录音事件爆发后,论坛可想而知会成一片腥风血雨,
“我好久没有上论坛了,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
“……也没怎么说,”司嘉航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反正现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贴子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暑假有什么计划?”
“暑假?”路屿想了想,她还真没想过暑假要做什么,在来贝尔哈文前的几年,暑假都会被打工占据,现在手头宽裕了些,多出的两个半月空闲让她茫然起来,“应该是回老家,看看家里有没有要帮忙的。”
“就这么无聊?”司嘉航皱眉,“难得放假只打算回老家?”
果然没聊几句,他就会憋不住说些让平民路人甲扎心的话。
路屿朝他翻了个白眼:“是啊,比不上少爷的生活精彩。”
司嘉航噎了一下,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路屿低头继续啃三明治,心理倒是很平静,经过这么多事,她已经能快速忽略他的嘴贱,这就是吵架带来的阈值提升。
“要是,你留在贝林,还有很多活动。”司嘉航垂着头,声音很小。
“我又没有选暑期的课,留贝林还要交另外的住宿费。”
贝尔哈文七八月份会开设夏季课程,最多可以修6个学分,适合一些没有实习打算且想提前毕业的学生。
而贝尔哈文宿舍按照学期收费,三人间一学期三千兰索,夏季则是两千兰索,价格不菲,若没选课,花这钱住校并不划算。
“暑假我可以帮你找房子,”司嘉航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瞥了她一眼,又飞快的转移了视线。
路屿委婉道:“如果想赚中介费,我相信贝尔哈文会有其他更有钱的外地学生适合。”
司嘉航愣住,反应过来后脸色通红,当然完全跟害羞无关。
“我没说收钱!”他激动地反驳,声音猛地拔高,引得不少人侧目,路屿连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司嘉航脖子和耳朵都一片绯红,像被气到冒烟,他小幅度地喘着气,瞪着她,半晌才说:“我没想收你的钱。”
这可能吗,几个月前连一杯柠檬水的便宜都要占。
“嗯嗯,我信你,”路屿笑了笑,“我吃完了,先走啦。”
她简单收了一下垃圾,司嘉航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他先前光顾着说话,只喝了牛奶,连三明治外包装都没来及拆。
当路屿准备去图书馆复习,他竟然也紧紧跟在她旁边。
“你跟着我干啥,”路屿无奈了,“饭不吃了吗?”
“我不饿,”话音刚落,司嘉航肚子便结结实实地发出声响,但他依然嘴硬,“等一会儿再吃也没关系。”
路屿便打算改道回宿舍,她可不想跟司嘉航一起成为谈资。
然而司嘉航还在试图解释:“路屿,我是真的想帮你……我不会像魏家那么绝情,让你无处可去。”
原来他说的给她找房子是出于同情,以为她被魏家无情抛弃?
路屿几天没上网,可不知道现在网络上魏家的风评。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总之我和魏家不是你想的那样,”路屿说,“我也不是一出事就需要这样照顾的人,你不必同情我。”
司嘉航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路屿却打断了他的话:“不是出于自尊心才这么说的,我确实不需要。”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强撑或敷衍的成分。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咬着嘴唇,像在不知所措。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路屿打开手机,来电显示是秦铭遇。
从周四晚上到周日,事情爆发后他第一次联系她。
路屿抬起头,司嘉航正盯着手机屏幕,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经过了争吵被录音,路屿对于接秦铭遇电话都有了心里阴影,下意识扫了眼四周,生怕又有人暗中监听。
确认附近没有异样,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和司嘉航拉开距离,才接起了电话。
“这几天我一直忙得抽不开身,”秦铭遇开口便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你还好吗,路屿?”
“我没事,查到录音的人是谁了吗?”
“马术俱乐部办公室被安装了窃听器t,我查了外面的监控,上周四夜里,有陌生人偷偷进了办公室,刚刚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是秦睿。”
毫不意外的结果。
连着他们两人都一并报复了,路屿感到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终于能够确认,这段时间让自己担忧不已的人真的是秦睿,并非她多想。
秦睿应该在听到录音后便有了准备,知道她将约见面的事告诉了秦铭遇。
所以那天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在南方电子广场露面。
随即而来的是另一种不安。
路屿不动声色地望向司嘉航,他什么都不知道,睁大无辜的双眼注视她,像在好奇他们的对话,一副想靠近又怕她生气的样子。
秦睿或许就在附近,悄悄跟踪着他们,作为同为停车场事件的当事人,司嘉航会不会也有危险?
“我已经通知了学校和警局,这段时间校警和警察都会加强学校巡逻,学校也已经封闭,不会让外人进入,你不要单独一个人在学校里行动……”秦铭遇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会尽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