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迫感极强的眼神如同带着质问。
路屿手脚无处安放, 只能勉强挤出一声干巴巴的笑:“这几天……还好吗?很忙吗?”
秦铭遇没有回应,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垂落, 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屿犹豫地往前走了几步, 在桌前站定,声音也压低了些:“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本想暗示他是不是知道秦睿的异动, 显然秦铭遇与她一点默契都没有, 他僵硬的面部肌肉动了一下,连带着鼻子都皱了起来。
“除了配合你分手,我还应该做什么?”
又来了。
路屿仿佛看到秦铭遇背后升起一团黑色的怨气, 将他整个人吞没,连面庞都如覆上了层阴影。
“分手了也能正常沟通吧, ”路屿不满道,“就算是普通同学, 也不用到这种程度……”
“普通同学?一句分手把我撇干净, 我就应该随时随地等着你这种‘普通同学’的召唤?”秦铭遇讥诮道。
路屿怔住,她知道他可能会生气,但从没见过他顺畅地说出这么一长串刻薄的话。
习惯他精心维持的温和模样,此刻面对这副浑身带刺的真面目,她竟一时无从应对。
而秦铭遇还没有停下, 语气愈发冷硬:“怎么, 没有我的自甘下贱的纠缠, 你就不习惯了?还是郑瑜没能满足你?”
“关郑瑜什么事?”
“他一回来你就迫不及待提分手,我算什么,他不在时的调剂?”
“你胡说八道什么!”路屿也怒了,当即就想甩门出去, 但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上前一巴掌拍在桌上。
清脆的声音好像往他脸上扇去,“是你一开始瞧不起我,我刚被认回魏家你就表白,还没说你嫌贫爱富!可惜我不是真的魏玲雪,装了这么久够辛苦吧,心思都白费了!”
她好像也把曾经刻意压制的怨气一并吐出来。
秦铭遇猛地起身,椅子被他带翻在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路屿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要是想断的干脆利落,就别来招惹我。”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路屿警惕地双拳紧握,背部微微弓起,仿佛在提防着他突然爆发。
“咚咚!”门突然被敲响,紧接着是朱阳略带焦灼的声音:“那个……铭遇,路屿,你们还好吗?”
办公室在紧绷的气氛中格外寂静,几秒过去,秦铭遇才冷声道:“没事,你等一下。”
“啊……我也就是,看你们一直没出来,想问问。”朱阳声音弱了下去。
被这么一打断,屋里的人都冷静了下来。
路屿原本没想要争吵,刚才那些话,大多是潜意识里最尖锐的恶意,火气散去后,她反倒感到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悔。
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路屿平复呼吸,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我只是想问一句,秦睿是不是真的在伽罗新城。”
秦铭遇面容阴郁,眼底泛着一股莫名的不信任,“……你问这个干什么?”
像是在质疑她只是随意找个借口。
“算了,”路屿说,“总之你小心点,他可能还会做出什么。”
说完她便转身开门,准备离开办公室。
背后响起秦铭遇的声音:“秦睿他——”
路屿关上了门,彻底隔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语。
门外是朱阳略显惶恐的脸,小心翼翼地望着她:“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路屿有气无力,也没有心思同他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绕过他,迅速离开了马术俱乐部的办公室。
果然分手后就得像前任从未存在过一样,和平交流是不可能的,她以为两人还能保持体面,显然秦铭遇不是这么想。
如今告诫他提防秦睿,已算仁至义尽。
不靠秦铭遇帮忙也没关系,她可以自己去南方电子广场,她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如果发短信的真是秦睿,那就更方便处理,她还记得他的相貌,有NPC模拟器,抓到人不算难事。
这么想着,心头依然一股郁结之气,不知道是吵架没发挥好,还是被人无端指责。
路屿正想把秦铭遇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他的电话却弹了出来,距离路屿离开学生活动中心才过了一个小时。
“什么事?”路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长到她几乎以为是误拨,秦铭遇才终于出声。
“秦睿逃跑了,一周前……家里人一直瞒着我。”
一周以来,秦晟都在想方设法疏通关系,延缓秦睿去警局报到的时间,向着所有人隐瞒他逃跑的事实。
更是对秦铭遇严防死守,生怕他在签谅解书上反悔。
“我真的不知道,路屿,”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急促与不安,“秦睿联系你了?”
路屿想了想,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直接回答:“他给我发了信息,约我周日下午四点在南方电子广场见面。”
“约你见面?”
秦铭遇听起来更困惑了。
他当然会有疑问,秦睿憎恨的是秦家人和他,出逃后没有选择报复他们,反而先联系了路屿。
路屿找了个貌似合理的解释:“可能他还以为我是你女朋友,从我这里下手更容易。”
她顺便报上了那个网络手机号,不知道他信了多少,或许就算怀疑,也因为种种原因没说出口。
秦铭遇说:“我会去解决这件事,周日你不要去。”
“我没有这个打算。”
“这两天正好是周末,”秦铭遇说着停顿了一下,变得莫名迟疑,“先待在我这里吧,没别的意思,就是……有我家的保镖在,会安全点。”
“你不用担心我。”路屿淡淡地拒绝。
“刚才的事是我的不对,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保证安全,在抓到秦睿前——”
“我没在跟你赌气,秦铭遇。”路屿又有种无语的情绪涌上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顾好自己就行。”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秦睿已经跑路了一周,时间足够他来到贝林。
但他一直没有现身,直到今天才主动透露出了消息。
这么多天,或许早已潜入贝尔哈文了,人流量大且任何人都能进出的校园,藏匿一个人似乎轻而易举。
虽然嘴上说着对自己的安全很有信心,路屿还是小心了起来,减少出门次数,并且格外注意周围。
结果非但没发现任何秦t睿的踪迹,反倒是注意到,自从出了浮光花园的大门,便会有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不近不远地跟着自己。
他们的打扮和体格实在不像学生,路屿只观察了一会儿,便怒气冲冲地给秦铭遇打了电话。
感谢秦睿的捣乱,秦铭遇将她从电话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她再也不需要通过朱阳这个中间人与秦铭遇沟通。
“你找人跟踪我?!”路屿劈头盖脸地质问。
秦铭遇认真解释道:“他们是我雇来的保镖,职业的。”
路屿:“我不需要,明白吗?”
“……抱歉。”
“知道抱歉就把人撤走。”
路屿毫不避讳地盯着树荫下的两个男人,他们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善,忙不迭移开视线,原本试图装作镇定的脸上明显挂上了尴尬。
这些保镖在武力值上专业,但在跟踪和隐匿上实属一塌糊涂。
“我做不到。”秦铭遇语气诚恳,没任何退让的意思。
他忽然间固执得惊人。
无论路屿怎么说,他也好言好语就是不松口,她甚至阴暗地揣测,他是因为先前的吵架没占上风,故意用这种方式膈应自己。
再怎么气恼,时间也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周日下午。
路屿嘴上说不会和秦睿见面,实则提前去了南方电子广场。
为了甩开保镖,她全副武装,戴上侠盗的帽子和欺诈师的眼镜,一身灰扑扑的打扮,加上路人甲自带的buff,几乎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
经过楼下的保镖时,守在宿舍楼下的两人根本没发现目标已经跑路。
路屿提前一小时抵达南方电子广场。
这是一栋五楼的建筑,位于年代久远的老街之中,外墙斑驳不堪,常年没有维护,招牌灯管已经坏了几根,广场两个字歪斜挂着,像随时会脱落。
若说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一进入建筑内部,便如进了鬼城,骤然之间变得清冷阴暗,大半店铺拉着卷帘门,透过门缝能看到满是灰尘或倒塌的货架。
空调和换气系统都没有开,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霉味,每层楼的面积都不大,南北各有一处扶梯,大约为了节省电费,只开着一个扶梯。
许多店铺门上贴着旺铺转租的告示,所剩无几还开着的电脑维修的商铺也没有客人,老板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紧紧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最底下的三层还有零散的店铺开着,四五楼就完全没人了,不仅关了自动扶梯,灯都没有开,刚一进去脚步都像带着回声,仿佛踏入昏暗的异度空间。
即使路屿再怎么背景板,此刻也很容易被注意到。
她开启隐形术,排查了黑咕隆咚的楼层,有了热斗绿岸镇和诅咒的经历,在如恐怖游戏场景的废弃商场里,她竟然没觉得有多么奇怪。
甚至顺手捡了一些小垃圾。
5金币的螺丝钉、20金币的烧焦的电脑主板、6金币的电阻,还有10金币的被掰断的光碟,当然诅咒讨厌电子器件,商场里只存在些价值不高的小垃圾。
路屿连洗手间都看了一遍,确认没人藏于其中。
很快到了三点五十,路屿回到一楼,中庭依然空荡荡的,现在连一个客人都没有了。
她给那个号码发了信息:【我到了,你在哪里?】
对方迟迟没有回复,路屿有些焦急地盯着手机屏幕。
四点整,秦睿依然没出现。
而这时,街道上传来刺耳的警笛声,警车在商城门前骤然停下,三个身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下,毫不掩饰地冲进一楼大厅,开始地毯式搜查。
不是便衣,也没有隐蔽行事的打算,仿佛笃定秦睿就像个蠢货,会乖乖等在原地。
路屿默默地听着他们盘问店铺老板,还试图查楼里的监控,却被告知监控早已经损坏,只是个装饰物。
自始至终,秦睿都没有回复信息,当然也未曾现身。
路屿离开的时候观察了一下四周,大楼前后门都停着没有熄火的车,或许是秦家人——秦铭遇在里面守着,以防秦睿跑出去。
到了晚上,秦铭遇再次给她打了电话,他似乎很忙,身边全是杂音,只是简短地交换了一下有关秦睿的信息。
法院的逮捕令下来了,警方联系上微联,网络电话的运营商,让他们追踪那个号码。
但今天,信号一次都没出现过。
也许是秦睿出了意外,或者临时改变了主意。
也有可能是他过于小心,谨慎到将手机关机,一直在南方电子广场附近观察,被打草惊蛇后便直接撤离。
此后几天,那个号码再没任何动静。
随着时间推移,当路屿悬着的心都快安定下来,即将变得乐观的时候。
周四,一则音频传遍了贝林市所有论坛。
“除了配合你分手,我还应该做什么……滋滋……我刚被认回魏家你就表白……滋滋滋……可惜我不是真的魏玲雪,装了这么久够辛苦吧……”
忽大忽小模糊不清的声音,是一男一女在吵架。
而音频的标题骇人听闻。
《被认回魏家的大小姐竟是假千金,连恋爱都是演戏和炒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