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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这事有点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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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推到一半,我犹豫了一下,卸去手上的力道,将门再次合拢。

指尖探入衣袋,摸出之前迷晕春婶的那块手帕。乙醚挥发得很快,还没过一小时,帕子表面早已干透。我动作利落地再次倾倒药液,看着透明的液体迅速浸润织物,才妥帖地将其折好放回身侧口袋。

深吸一口气,我重新推开了天台的厚重铁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大型空中花园。巴泽尔作为白玉京最为高端的私立医院,就连天台也充斥着金钱堆砌出的精致感。

大片明黄色的角堇与纯白的雏菊铺底,高挑艳丽的红色郁金香与蓝紫色的葡萄风信子错落穿插其中。

花园正中,一株粗大的早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雾,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下,让人仿佛误入了一个不真实的童话世界。

樱树下设有一个隐蔽的吸烟点。我扫了一眼垃圾桶上方的灭烟槽,那里有一支抽剩半截的烟,烟蒂未熄,顶端还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地闪着猩红的火星。

显然,直到方才,还有人在这里吸烟。

正在我思考之际,身后传来一股危险的压迫感。

不等我做出反应,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我的右臂反剪至背后。紧接着,另一只手凶狠地扣住我的后颈,借助冲力将我整个人脸朝下、粗暴地按在了一旁的休闲长椅上。

“你还敢来?”宗岩雷不含一丝情绪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我……”我试图挣扎,可我越动,施加在身上的力道就越大。我只能尽可能放松身体,示弱般不再抵抗,“我来看看小蜜糖……唔!”

“不许再这么叫他。”

他像是被这个称呼刺痛,骤然加重了按在我后颈的力道。剧烈的疼痛顺着颈椎炸开,我闷哼一声,差点以为自己的脖子要被他生生折断。

没被控制的左手扒住长椅边缘,肌肉在疼痛的刺激下本能地绷紧,我蹙眉道:“难道,你不该跟我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有沃民血统吗?”

宗岩雷的动作明显怔了一下,似乎被我这一击惊雷打了个措手不及,手上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松了稍许。

机不可失。我趁此机会,腰部发力,向左侧迅捷拧转身体,同时右腿扫向他的膝弯。

宗岩雷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我趁势反方向一滚,彻底脱离了他的钳制。

我们隔着长椅双双摔倒在地,很快又各自翻身坐起,喘息着对视,却都没有立即发起下一轮进攻。

“我刚才在楼下见到了夫人,她全都告诉我了。”我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柔软的草皮上,视线紧锁着不远处的人,随时准备逃跑。

宗岩雷穿着一套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加米色长裤,这原本就是最不耐脏的打扮,此刻只是往地上轻轻一蹭,便染上了尘土与草汁。

他撑着地,一挑眉,缓缓起身:“怎么?你以为,他是你的孩子吗?”

我的视线由平行一点点变作仰视:“他就是我的孩子。”

“不,他不是。”宗岩雷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纽扣,将袖子一层层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小臂,“你已经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协议,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不是他的‘父亲’,也不配做他的‘父亲’。”

“当年我根本不知道那份协议上写了什么,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

“不会什么?”宗岩雷冷声打断我,“你就不会签了?不会走了?不会再回来?还是不会在音乐厅里布置那颗差点炸死他的炸弹?”

他抬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微微扯松领口,嘴角勾出一个傲慢又讥讽的弧度:“别把你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他不缺你那点廉价的关爱。只要我想,多得是人愿意做他的‘妈妈’。”

这倒是实话。

不说楚逻,就算是兰斯,只要宗寅琢愿意叫他一声“妈”,他该是应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甘心情愿。

紧抿住唇,我从地上站起来,拉开与宗岩雷的距离。

“如果不是我今天无意中发现真相,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宗岩雷活动着手腕,一副要大打一场的模样。

“是又怎么样?”

我看他气势汹汹,根本没有想跟我好好说话的意思,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巫溪俪说得对,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实在是自找死路。

“等你消气了,我再来找你。”我戒备着他,脚步往出口转移。

然而他没给我逃跑的机会,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见势不妙,我顺手抓起长椅旁一个篮球大的红色陶盆,使劲朝他脚下掼去。

“啪”的一声脆响,碎裂的陶片伴着泥土四溅,暂时阻滞了他的冲势。

趁此间隙,我钻进身后一丛茂密的绿植,以最短直线距离朝安全门狂奔。结果快要接近那扇门时,发现门把手上被人别了一把铁锹。明显宗岩雷早已提前封死了退路,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那铲子卡得极紧,我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而身后已经响起宗岩雷从容淡定的声音。

“怎么?赶着去完成你的革命大业吗?”他就像是一名老辣的猎人,冷眼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徒劳地挣扎。

我只能放弃开门,改采取另外的对策,抄手从一旁花坛拔出根用来支撑月季的竹竿,几步跨过潺潺的溪流水景,将竹竿横在胸前,小心与他对峙。

“最近确实有些忙。”

他冷笑一声,大步跨过水景,动作快得惊人。我挥动竹竿袭向他的肩膀,试图逼退他。他不躲不闪,抬起结实的小臂竟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竹竿击打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我一惊,动作停顿了半秒。他顺势扣住竹竿用力一拽,巨大的惯性把我整个人带向他的怀里。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沃民起义,搅乱蓬莱的政局,你们就能赢?”他贴在我耳边,语气阴鸷,“老皇帝不会妥协,巫溪鲲鹏也不会服软。革命一旦点燃,你们得到的不是自由,只会是更血腥的镇压。”

“那你说该怎么办?一辈子下贱,当你们蓬莱人的狗吗?”我趁他夺棍的空隙,挥拳袭向他的面门,“再糟糕,已经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他轻松接住我的拳头,脸上闪过一抹狠戾,膝盖重重顶向我的腹部。我险险格挡,手臂发麻,踉跄着背脊撞在了一棵榉树上,肺都震得一荡。

“内乱爆发,最先饿死的绝不会是贵族。”宗岩雷将手里的竹竿掰成两节,掷向一旁。

我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看到了地上园丁落下的长柄修枝剪。

“少爷,你是不是对沃民有什么误会?我们不是将会‘挨饿’,我们是一直都在‘挨饿’。起义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从你们嘴里抢一点吃的吗?”

顺势抓起那把修枝剪,我没有开刃,只是用手柄末端狠狠杵向宗岩雷的肩膀。

他一把攥住那把修枝剪,眼里满是怒色:“那就更不该点火。”

“不点火,我们永远只能跪着求一口残羹冷炙!”不止他恼火,就连我的火气也莫名其妙被点燃,“你是蓬莱贵族,你有你的既得利益;我是沃民,我也有我的生存立场。你不会为我改变,我也不会为你停留,争这些有什么用?”

说罢,我一只脚猛地往后蹬在树干上借力,推着他一起倒向不远处那片灿烂的花丛。

我们在花海中翻滚,泥土沾满了他的白衬衫,也糊住了我的视线。最后,这一轮搏斗以他死死压住我、按住我的肩膀为结局。

“‘乱’不是解药。”

他剧烈喘息着,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额头上的免缝合贴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伤口重新崩开,鲜血蜿蜒而下,摇摇欲坠地凝在下颌,随着他的话语落在我的脸颊上,烫得我眼皮难以抑制地一颤。

“‘稳’也不见得是慈悲。”我暗暗将手探进口袋,攥住了那条微湿的手帕。

“你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新世界、新制度就一定更好?万一你赌输了呢?”

“沃民每天都在赌。区别是以前赌的是多活一天,现在赌的是活得像个人。你问我赌输了怎么办?那就死。”我毫不避谶,直言了当,“我没得选。”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花园里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我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你没得选?”终于,他一哂,眉眼间染上浓重又刻骨的怨恨,“你选了骗我;你选了利用我;你选了把刀递给别人;你选了让孩子躺在手术台上……你不是没得选,你只是不想选。”

他的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好似下一刻就要将它们捏碎。

我忍痛抬手握住他的胳膊,搜肠刮肚想着能让他在此刻分神的话题。

“你给我打吐真剂那晚,最后一个问题,问了什么?”我忽地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果然让他愣住了,思维出现了刹那的断层。

就是现在!

我用力将他的胳膊往边上一扯,腰腹核心爆发出一股巧劲,飞速调换了上下的位置,将他反压在身下。

不给他一点反应时间,我掏出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帕子捂上了他的口鼻。

他瞪大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敢信我如此卑鄙耍诈,还是不敢信自己就这样轻易上当。

一只手如爪般抠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揪扯在我的胸口,仿佛困兽的垂死一击,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将我掀开。

我只能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捂住他口鼻的手半点不敢松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甜腻的乙醚味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间弥漫,他的力量从强到弱,几秒过后,双手颓然地垂落到泥泞的花丛间。

见他已经失去行动力,我移开了手帕。双手因为方才太过用力,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正在此时,夜风骤起,吹落樱花枝头如云般的花瓣。粉白的花雨随风扑来,迷乱人眼。一片花瓣恰好悠悠落下,停在宗岩雷微张的双唇间。

我抚着他的脸,在这样一个环境,这样一场打斗后,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吻住了那片花瓣,也吻住了他。

唇角的伤口隐隐作痛,这是个混着苦涩和铁锈味的吻。我吻得很深,近乎掠夺般吮吸着他唇齿间残存的烟草气息。指尖滑过他额上的伤口,在他深刻的轮廓上留下一点泥土与血交织的痕迹。

他受药性影响,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不会反抗,不会拒绝,也不会再发火说那些难听的话刺我……

不行,要走了。

我强迫自己停下,却仍是磨磨蹭蹭,黏黏糊糊。

直到又一阵风吹来,我才彻底结束这个吻,从地上起身准备离开。

白大褂上满是泥土,我干脆脱下来,丢在了一边,转身往安全门走去。

“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脚下一顿,我错愕地回过身。

地上的宗岩雷并没有完全昏迷,他双眼半阖着,视线涣散地望着那株在风里摇曳的樱花树,声音微弱得比簌簌作响的枝叶还轻。

“这就是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怎么回答的?”我问。

他闭上眼,睫毛轻颤,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不是我当初的回答,而是他现在在叫我滚。

这次,我不再停留。

我走到门边,抽出那把卡住门把手的铲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巴泽尔。

回到避难小屋,已是深夜。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屈腿坐下。

“呲——”拉环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孩子……

我竟然,和宗岩雷有个孩子。

掏出手机,我在网络的世界搜索起“宗寅琢”三个字。

媒体上的照片不多,大多是远远的侧影或者打着马赛克的模糊图像。但我依然一张张地看着,不厌其烦地放大每一处细节。

不知不觉,一罐啤酒见底。我把空罐搁在地毯上,抱着手机,迷迷糊糊靠着沙发睡去。

第二天清晨,在脑袋和胃都极其不舒服的情况下,叶束尔打来电话,将我闹醒。

“哥,我在搜集老皇帝换体证据的时候,查到一件事……”他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迟疑,“这事有点离奇。”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撑坐起来:“什么?”

“虞悬,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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