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惜,还以为今晚能看到一出精彩的‘演出’了。”邦铎的语气里满是遗憾,宛如错过了一场上等的歌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怀表。怀表盖上镶嵌着一枚硕大的松河石,浓郁的蔚蓝色与幽深的翠绿交织在一起,火彩于转动间层层折射,仿佛每一次光线的变化,石头内部都会重新生成一条新的光路。
就算是图片,我也没见过这样完美的松河石。
当然,比起宗岩雷的眼睛,还是差了一些。
“再聊一会儿,我也该回去了。殿下有殿下的春宵要享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圣塍一眼,“我也有我的春宵要享乐。”
“不打扰各位了。”我从地上站起,垂着头,态度恭敬地表示自己这就去卧室准备。
才转身,一旁侍从走上前来,手里端着一只银质托盘,客气地让我将手机和终端交给他保管。
还真谨慎。
我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解下腕上的终端,轻轻放进托盘。随后再次向坐着的三人微微颔首,朝卧室走去。
卧室整洁而明亮,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属于楚圣塍的私人物品。我迅速拉开衣柜,除了整齐的衣架和几件质地厚重的浴袍,只有两件绣满繁复花纹的红色长袍,一看就是楚圣塍的品味。
滑开书桌抽屉,指尖触到了一支沉甸甸的黑色钢笔。
旋开笔帽,钢笔尖在灯光下泛出银色的冷芒。
勉强也够用了。摩挲了下尖锐的笔尖,我将它不动声色地滑入袖口。
洗手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沐浴乳香气,台上只有常规的洗漱用品,除了几只沉重的水晶玻璃杯,似乎再无其他可用以行凶的东西。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宗岩雷昨夜一路奔波,我也没有睡好,去除化妆品的增益,面色显得有些苍白。摸了摸右眼上那枚为沃州分站赛,造型师们特地制作的松河石眼罩,我将它取下来,小心收进了口袋。
希望,看到我这只雾白的右眼,能浇熄楚圣塍泛滥的兴趣。
虽然没能拿到GTC总冠军有些遗憾,但如果今晚能在这里结果了楚圣塍,达成“不甘受辱的沃民新星”这一剧情走向,也不失为一种极佳的政治变现。
楚圣塍一死,导火索被点燃,蓬莱必然陷入混乱。到时候,即便没有我,叶束尔也能迅速借势,带着自由意志发动下一轮攻势。然后是虞悬……
这个名字让我的思路倏然一断。
Plan B的念头在脑海中忽地停顿。虞悬如今同样身在沃州,如果楚圣塍莫名死在今晚,沃州必然会被严密封锁,而邦铎那个老狐狸还活着,这种局势可能会把虞悬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我盯着镜子里表情冷漠的自己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把Plan B从脑海里一点点剥离。
房门隔绝了对话声,客厅里的声音显得模糊而遥远。我贴着门站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听到三人主要在聊GTC,聊赛制,聊赌盘,聊收视率,除此之外,便是沃州的矿。
松河石作为沃州的主要矿产,除了能被打磨成各种珠宝首饰,满足人类的审美需求,还具备极高的工业价值。高品质的松河石,是一系列电子芯片,包括颈后神经芯片中不可替代的核心稳定材料。
“沃州就这么大,”邦铎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这些矿开采了二十年,越来越少也正常,又不是聚宝盆,哪有取之不尽的道理?”
听了半天,我大概明白楚圣塍此次前来沃州的原因了。
松河石属于沃州矿区的战略资源,名义上归蓬莱所有,邦铎是承包商和土皇帝,手里握的是开采与交付权。
蓬莱一直以来按军需与科研名义统一采购、统一分配。这两年,松河石的年产量逐年下降,品质也不太好,渐渐难以满足蓬莱的需求。楚圣塍这次,表面是为了GTC,其实是冲着与邦铎谈判增加产能来的。
“再多给点钱,我升级升级挖矿设备,说不定还能多挤出一点。”
“邦铎老哥,”文难的声音插进来,“价格去年才涨过,你今年又要涨,不合适吧?殿下这些年,帮了你不少啊。”
“文难老弟,你这话说的。”邦铎嗤笑一声,“你GTC赚得盆满钵满,在白玉京那种地方享福,自然不懂我在这儿苦哈哈挖矿的难处。现在人难管啊,不给钱,给点武器也行。怎么样,殿下?”
我悄悄开了点门,透过缝隙,能看到不远处的三人。
楚圣塍背对我,始终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古董左轮。他没有加入争执,像是在耐心等着什么。
就在两人越吵越激烈,文难面色都有些涨红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知道爱莱蒙集团吗?全球最大的珠宝奢侈品公司。”
整个空间霎时安静下来,连邦铎那粗重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两秒。
“矿产越来越少,供不够蓬莱,却能源源不断地供货给爱莱蒙,让他们做成漂亮的首饰?”楚圣塍慢条斯理地从浴袍兜里掏出一枚戒指,举过头顶,“这是太子妃订了大半年才收到的戒指,品质最好的松河石,一枚就要上千万。”
“真贵啊。”楚圣塍看向邦铎,华美的声线含着笑意,“我都想把石头卖给他们了。”
一瞬间,屋子里落针可闻,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邦铎死死盯着那枚戒指,有一会儿像是因网速太差卡壳的视频,半天没有动静。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快速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语气转瞬间变得无比笃定,“我知道了,肯定有老鼠仓。殿下,您这样,给我三天……不,一天!我回去就查,查出来明天就给您一个交代!”
他说着,骂骂咧咧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妈的,哪个龟儿子吃里扒外,看我不把他抓出来!”
“这就要走了?”楚圣塍问。
邦铎大手一挥:“不打扰殿下了。”说完,径直往外走。
“那走好。”
楚圣塍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紧接着,他抬起手臂,左轮手枪稳稳对准邦铎的后脑,扣下扳机。
“砰——!”
这一次,不是空枪。
巨响在房间里炸开,火星从枪口迸出。下一瞬,邦铎的后脑绽开一朵猩红的血花,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砸在地毯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连重物倒地的声音,都被厚重的地毯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在门后微微睁大眼,为今晚再一次发生的“意料之外”感到错愕。
楚圣塍竟然就这样……把邦铎杀了?
“啊……殿、殿下?”文难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他被吓得瘫软在沙发上,牙齿上下打颤的声音大到我都能听到。
“他老了,脑子也变笨了。”楚圣塍站起身,手腕轻转着,来到文难面前,“沃州归属蓬莱,松河石身为重要的战略物资,邦铎竟敢私售,等同叛国。蓬莱给他的,蓬莱也能收回。”
他朝文难举枪。
“我、我对殿下绝无二心!绝无二心!”文难举起手,脸色煞白。
楚圣塍轻笑一声,移开枪口:“放心,开个玩笑。”
房间里的侍从对眼前发生的血腥谋杀毫无所觉,就像机器人一般,无需楚圣塍吩咐便利落地开始清理现场,比清理一处红酒渍还要熟练。
我悄悄关上门,之后,外头一直传来隐隐的重型家具被挪动的摩擦声、地毯被卷起时的沉闷声响,还有某种液体被快速喷洒、擦拭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门把转动,我往后退了退,离门远了些。
楚圣塍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浴袍,只是那上面原有的红色染料里,现在混进了一些更为浓稠、暗红的东西。那是邦铎的血。
有几滴血溅到了他的侧脸和脖颈上,顺着皮肤的起伏缓慢下滑,仿佛大理石雕像上裂开的纹路。
拎着枪,他像拎着一件玩腻的玩具,随手丢在窗边的小几上,然后视我如空气般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我拿起几上那把枪,打开转轮看了眼,没有子弹了。唯一的一颗,已经贡献给了邦铎。
盯着手里的枪,我看了看浴室方向,又看了看一门之隔的客厅方向。
不由自主地,唇角微微扬起。看来,今天幸运女神站在我这边。
邦铎一死,沃州陷入权力真空,如果楚圣塍也死在这里……只要虞悬不是个废物,这绝对是拿回沃州主权的绝佳时机。
而如果我的刺杀失败,也还有Plan C……想到这,我看了眼窗户的方向。只要我死在这里,我的死、我的遭遇,必定能成为革命的养料,为自由意志所用。
轻轻放下手里的枪,脑海里忽地闪过宗岩雷那张恼怒又失望的脸。
真遗憾,直到最后,留给他的记忆竟然是争吵。
楚圣塍很快冲完澡出来,身上重新换了一件干净的浴袍,湿漉漉的长发不断滴着水,在洁白的肩膀处淌下淡粉色的痕迹。
“过来坐啊,一直站在那边干什么?”他擦着头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到床边。
“这就来。”我笑着脱掉外衣,握住袖子里的钢笔走向他。
坐到床上,楚圣塍打量着我,眼底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向往:“真羡慕你。”
对于疯子,常规的话术完全失效,和他打交道,需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您要什么没有,羡慕我什么?”我谨慎地询问。
“羡慕你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他屈起一条腿,半跪在床上,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如果我的眼睛也变成这种红色,你说虞悬会喜欢吗?”
我猛地一愣,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刻听到虞悬的名字。
“虞悬讨厌蓬莱人。”楚圣塍眼底的笑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幽深,“真羡慕,你不是蓬莱人。可是,说他讨厌我……他又不顾危险,宁可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也要挡在我前面;会记住我的所有喜好,甚至在我做噩梦的时候,用身体抚慰我……你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我摇了摇头,比他还要茫然。
“我无论怎样刺激他,他永远疏远,永远冷淡。结婚没用,孩子也没用。到底要怎么做,他才能对我展现一丝真实情绪?”他收回手退开,蔚蓝色的眸子里,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丝求而不得的哀怨,“哪怕是恨。”
每次当我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需要扮演的角色时,楚圣塍就会给我发新的角色卡。现在,我又变成了“情感咨询师”。
相比叶束尔的迟钝,我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虞悬和楚圣塍之间不单纯的关系。但我以为,这种关系的形成,是楚圣塍把虞悬当做一个可以随意发泄的玩物。结果现在听下来,楚圣塍是动了真感情?
“这……殿下,您容我想想。”
手指在袖子里缓缓转动钢笔,拇指压住笔尾,我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沿着楚圣塍的颈线游走,最终停在他颈动脉微微起伏的位置。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在今晚结束吧。
“只有虞悬大人能进去,您不能……”
身体绷紧,就在手臂即将扬起的前一秒,外头忽然炸开一阵嘈杂的人声。
“滚开!”随之响起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含着惊人的怒火。
我的动作一滞,所有预演好的路径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
“他来了。”楚圣塍偏了偏头,侧耳倾听,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笑容,“他为了你来求我,你应该在他心中有些分量吧。动了你,他一定会生气。”
下一秒,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准确无误地停在我衬衫最上方的那枚扣子上。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多余的交流,他伸手,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衬衫就被扯开,皮肤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等等,不用做到这……”
话只说到一半,脖颈到锁骨的位置骤然一痛,像是被野兽的利爪攫住。楚圣塍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在我皮肤上抓下三道痕迹,力道又狠又急。
我闷哼一声,皱起眉来。
……不用做到这一步吧?
这样想着,视线一晃,楚圣塍压倒我,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宗岩雷闯了进来。
所有狂暴的情绪在目睹床上的一幕时,霎时都停止了。他站在那里,面色阴沉似水,却没有再前进一步。
虞悬紧跟着也很快进来,看到我和楚圣塍的姿势,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怎么不等通报就闯进来了?”楚圣塍那疯子第一时间坐起身,装模作样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我也马上起来,想穿好衣服,奈何没有扣子,只能狼狈地拿手捏住衣襟。
抓奸在床也不过如此了。
宗岩雷没有看楚圣塍,只视线牢牢钉在我的身上。
“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到近乎诡异。
“做什么?”楚圣塍笑了笑,“你看不出来吗?不该啊,你都跟我妹妹结婚这么多年了。”
闻言,宗岩雷移开视线,看向楚圣塍,一点点蹙眉:“可他是我的。”
那双如同松河石一般璀璨潋滟的眼眸,仿佛失去了折射光的能力,变得晦暗而冰冷。
“他是我的。”他加重语气,说着,朝楚圣塍迈了一步,同时伸出手。
那一步极短,我却知道,他已经越过了君臣的界线。
房门口围拢了一大帮全副武装的皇家侍卫,如果宗岩雷敢在这里动手,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当场击杀。
我以最快的速度跳下床,几乎是扑过去,死死抓住宗岩雷的手腕,用尽力气将他青筋暴起的手按了回去。
“殿下跟我开玩笑的,我没事。”
宗岩雷垂眼看向我。
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眼神,没有怒火,没有失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意,彷如暴风雪之后,失去生机的荒原。
我喉咙一紧,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反手扣住我的手腕,转身往门口走去。
虞悬主动让开了一条路。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与他短暂对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极轻地扫过我的脖颈,那双总是泛着阴郁之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侍卫们横在门口,没有让行。
“让他们走吧。”身后,楚圣塍的声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侍卫们这才退开。
宗岩雷没有回头,拉着我大步离去。
一走出那间还留有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我就开始向宗岩雷解释,但无论是在灯光明亮的走廊,还是在密闭的电梯里,他始终一言不发。就连邦铎的死,都无法触动他一分一毫。
直到房门被甩上,宗岩雷拉着我进入卧室。
“闭嘴。”他轻声吐字,将我一把掼到床上。
背脊撞在床垫上,我的大脑阵阵作痛,完全不明白这个晚上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多意料外的事。
“少爷,这次真的不赖我……”我就差指天发誓了,“皇太子拿我刺激虞悬,我也是无辜的啊。”
宗岩雷没有理我,他一言不发地脱掉外衣,接着粗暴地扯开了衬衫。由于用力过猛,纽扣崩落在地,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弹跳声。
最后,他抽出了腰带。
“把衣服脱了。”命令简短而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是要抽我吗?
注视着他手里那根黑色的皮质腰带,我僵硬一瞬,随即暗叹口气,认命地脱掉上衣,背对他闭上了眼。
身后却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我等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疼痛。而就在我忍不住回头的那一刻,一具炽热的人体覆了上来。
肉贴着肉,温度高得惊人,烫得我浑身一颤,下意识想逃,却被一股强悍的力量牢牢箍住。
结实而有力的手臂扣在我的腰上,不给我任何挣脱的空间,宗岩雷的唇压在我的颈侧,危险地游移:“所以,只有我、只会是我……也是骗我的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丢进了冰火两重天的裂缝里。觉得热的同时,又感到刺骨的冷。
心中警铃大作,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怎么回答,都会被撕碎。我今晚就算没死在楚圣塍手里,也可能真的要死在宗岩雷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