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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人陌生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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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睿,大名韦家睿,别名“吞金兽”,今年五岁,与宗岩雷那对龙凤胎差不多大,算是我的养子。

他母亲韦暖和舅舅韦豹以前就住在我家隔壁,是对相依为命的沃民兄妹。我去了宗家后,实在不放心祖母,于是托他们兄妹有空时常照拂。韦豹看着五大三粗,两条胳膊文满刺青,人却又热心又直爽,拍着胸脯就说包在他身上。那之后九年,直到祖母去世,他确实说到做到,将老太太照顾得很好。

后来,韦暖被渣男弄大了肚子,生孩子时难产死了,韦豹气不过,把渣男打成重伤,喜提六年监禁……顺理成章又无可奈何地,便成了如今这样,我收养了没人接手的小孩,担任起了“单亲爸爸”的角色。

好在,尽管韦家睿的亲生父亲是个蓬莱人,他却完全遗传了韦暖的棕发红眼,是副妥妥的沃民长相,在蓬莱人看来,我们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避免了日常很多麻烦。

弯下腰,我将一旁的毛巾角扯过来,盖住床上小胖子的肚脐,小心观察了会儿,见他没有苏醒的迹象,蹑手蹑脚朝门外走去。

半小时后,我开着苗木基地送货用的货车,来到与项则约定好的“网吧”。

项则已经到了,我抬手看了眼终端上他发过来的包间号,很快就找到了他。不算大的房间里并排躺着两座深灰色的神经导航舱,都是很老的款式了,在白玉京,怕是连下城区最蹩脚的网吧都不会用,但在增城,这座不起眼的乡下小城,只能说成色挺新。

“速战速决,别影响我儿子睡觉。”舱门合上前,我再次向项则重申。

短暂的黑暗过后,神经导航舱内仪器闪动,如同群星般发出带有呼吸感的微弱光芒。我缓缓闭上眼,等待神经触手的连接。

“咔嚓”一声,脖颈后传来微凉触感,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身在一片广阔的天空中。周围除了层叠的浮云,再没有别的事物。

神经导航舱会如实扫描身体各项特征投放到元世界中,容貌、发色,乃至穿着,现实世界是什么样的,元世界也会是什么样,因此我的身上仍穿着和现实世界一样的白T。

握了握手,神经系统运作良好,我快速输入项则发来的坐标,下一秒,身前就出现了一扇满是涂鸦的金属门。

盯着门把上的口香糖,我挣扎了片刻,还是握了上去。

“欢迎来到‘热辣夏日’全息全地形大挑战赛!我是今日的主持人WINK,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比赛就要开始了,观众们,该下注的下注,该上厕所的上厕所,大家行动起来!”

嘈杂的音乐伴随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话语声涌入耳里,我下意识蹙了蹙眉,觉得有些吵。

每次来到元世界,我都会有种恍惚感,实在太逼真了,连空气中令人不快的混杂体味都那样真实。

“姜满!发什么呆,这呢!”项则突然窜出来,胳膊勾住我的脖子就往前带,“快点,工作人员在催领航员就位了。”

今天这场比赛在地下GTC中算得上是中大型的规模,人来了不少,但仍然不能与官方赛事相较,赛制也要简单粗暴许多。

比赛前一个小时是领航员勘察赛道的时间,每位领航员都会被工作人员各自带进比赛地图书写路书。时间只给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无论记没记完都要出来。

这场比赛是雨后泥泞路面,森林场景,从头到尾一条道到底没有岔路,设计得并不复杂。只要项则完全按照我的路书驾驶,避开那些危险的陷阱,我们的胜率就会比在场的任何一队都高。

“你好,我记完了。”合上路书,我示意工作人员送我出去。

对方愣了下,有些惊讶:“还剩二十分钟,不再看看吗?”

我摇摇头:“不用了。”

该记的都记了,再待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尽管比赛场地是多云的白日模式,但元世界的时间与外界保持一致,晚上11点11分,比赛正式开始。

一共十六辆车参赛,发车位置在赛前由车手抽签决定,我们运气不错,抽到了第一排。

“今天手气这么好,感觉我们要赢。”项则收紧自己的安全带,声音哪怕闷在头盔里,也不难听出他的兴奋,“哈哈,全都给老子闪开,今天老子要当全场最闪亮的那个崽!”

将路书摊开置于膝头,虽然我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但我还是提醒他悠着点。他嘴里敷衍地应着“知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十六辆车颜色各异,从后视镜望过去,每辆车都似饥渴的野兽,低低咆哮着,伏低身体,蓄势待发,只等一声哨响扑咬出去,第一个擒获猎物。

“啪”,我落下目镜的同时,正前方的红色信号灯也熄灭了,十六辆车轰鸣着迅速拉开彼此的距离,如离弦之箭自起跑线的弹射而出。

我和项则因发车优势一直处于较为领先的位置,虽然项则不太擅长泥泞积水路面的驾驶,但在我的路书足够准确的情况下,牺牲一点速度也无伤大雅。

“左1紧接200陷阱宽路,蛇形通过……”

比赛中争分夺妙,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概括指令,几乎是我念完指令的下一秒,我们就来到了那条充满陷阱的宽路。

深褐色的路面上竖着一列红白相间的长柱,每根高度相当,距离相同,在第一根柱子的高处,甚至贴心地标注了陷进的种类——地雷阵。

“你们可要小心了,哪怕轮胎压到一丁点儿,也是会引起连环爆炸的哦。”勘察赛道时,负责指引我的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说道,仿佛陷阱不是他们故意设计成那样的一般。

“妈的畜牲!”看到那个危险的骷髅标志,项则一边蛇形通过场上立柱一边嘴里忍不住怒骂出声。

GTC无论官方比赛还是地下比赛,都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硬性规则,即百分百保留痛觉。

换言之,在比赛中撞车骨折,尽管现实中不会出现任何伤口,但骨折的痛一点都不会少。哪怕车手立刻弹出赛事,神经的痛感也会持续好几天。伤势严重的,痛死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亦是GTC长盛不衰的要点之一——危险、刺激,以及足以致命的痛苦。

“50小坡高跳……”

前方50米有一个小坡,在通过小坡后需要进行一个高跳。我们的车与前车先后起跳,前车却因为起跳前底盘与地面的磕碰,在半空车身歪斜,摔下了滚滚河流。

当我们的四个车轮都稳稳落在对岸,身后正好传来巨大的落水声,项则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的同时长长吁了口气。

剩下的两辆车,我们赶超得都十分顺利。离终点还剩三分之一距离时,我们已处于绝对领先位置。如无意外,这场比赛的冠军奖杯将被我和项则收入囊中。

而意外很快就来了。

全速通过一段长约20km的隧道,骤见天光的下一瞬,如鬼影般,我们的后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车。

那辆车有着紫色带萤绿线条的涂装,异常骚包,别说这场比赛,就是之前的比赛中,我也从来不记得见过它。

我迅速搜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它发车时并不在第一第二排,应该是在更后面。

劣势发车竟然来到了第二位……

“操!”项则甚至因为太过惊讶,视线离开前方太久,导致方向出现了不小的偏差。他一下子掰回来,我的身体都跟着摇摆了一下。

为了不让我们察觉到,紫车甚至在隧道里也没有打灯,一直蹭我们的光开完了20km的隧道。

我咽了口唾沫,赶忙收回注意力:“右3长,变窄,紧接50下坡100……”

紫车贴得异常紧,有好几次我感觉对方就快超过我们了,项则每次都能及时拉开距离。

就这样互相拉扯了20km,眼见终点就在前方,我和项则的神经具已是绷到了顶点。

只要维持现状,我们就能赢。

神经导航舱完全模拟了现实能感受到的一切感官,被赛车服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肢体,闷热潮湿的呼吸,还有头顶乌云背后隆隆的雷声。

后轮辗过一滩泥泞的水坑,溅起的泥水在后车的风挡玻璃上如同泼墨般落下大片污渍,一时完全遮挡了后车的视线。

我扫了眼项则,GTC百无禁忌,只有通往胜利的策略,没有卑鄙的策略,就是官方赛事也是如此,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以前在大棚里看电视转播,只要看到车手故意用这样的手段,他每次都会骂骂咧咧,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反复鞭尸骂个遍。

风挡玻璃被染污,雨刮一时也难以清理,紫车再次被甩开,项则大笑一声,满脸都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路书只剩最后两页,后方除了紫车再无别的竞争者,我放松下来,声音不再紧绷。

“全速左4接短40……”翻过一页,我正要念出下一个指令,眼角余光忽地扫到后视镜中一抹疾速而来的紫色。

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对方一改先前漫不经心的温吞做派,驾驶风格霎时间变得无比狂野。

“砰!”

紫车凶狠地朝我们的侧后方撞来,撞得我们整辆车都因巨大的作用力朝一边偏移,还好项则及时稳住方向才没有撞到山壁上。

这次撞击使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紫车趁机追上,与我们几乎并肩同行。

左眼眼尾不受控制地跳动,我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再次变得紧绷:“50左3……”才说一半,看到紫车怪异地朝右侧拉开距离,急道,“小心!”

“心”字末尾被咬在了齿间,舌尖一痛,血腥味弥漫开来的瞬间,紫车再次猛撞过来,力度之大,使我身侧的车门都变了形。

“额啊啊啊……”项则低吼着努力想要稳住方向,这次却没能成功,在过弯时不可避免地擦上了山壁。

引擎轰鸣着,紫车直接从外侧超车,高速过弯时,溅起的石子霰弹一般射向我们,在前档玻璃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仿佛是在回敬我们方才那泼浓稠的“泥水浴”。

项则粗喘着,急急调整方向,山岩在金属的车身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噪音。

看出他的焦躁,我尽量放松语气安抚道:“别慌,还有希望。”

嘴上这样说,但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比赛瞬息万变,十几秒的时间,够对方开出好几公里,如无意外,我们应该没办法夺冠了。

而事实证明,我们到最后也确实没能追上紫车。项则状态不在,甚至被另一辆后车赶超,连第二的名次都没保住。

冲过终点后,有一处巨大的观景平台可供停车,项则将车停在了紫车侧后方,随后便意志消沉地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

我的胜负欲并不强,第三名也有奖金拿,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车里本来就闷,加上项则周身压抑的氛围,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开门打算下去透透气,正巧紫车的车手也下了车。

狂风卷着乌云,浓重的水腥气透过头盔的缝隙丝丝缕缕窜进我的鼻腔,而口腔内则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那人背对着我,肩宽腿长,穿着一身白色的赛车服,身高目测绝对超过190,脱下头盔后,露出汗湿的银色短发。

“没有你说的那么有意思。”对方拥有一把慵懒低沉的好嗓子,只是短短一句话,男性荷尔蒙都快满溢出来。

“业余比赛嘛,肯定是要比职业差一些的,就当新赛季前的放松解压环节了。”副驾驶座的金发领航员从另一侧下车,头盔拎在手上,赛车服也脱下了一半,露出里头的黑色速干衣。

银发男人闻言笑起来:“确实,当成逗狗的话,倒也不那么无聊了。”说完他朝身后看过来。

微风卷起发丝,露出他洁净白皙,又满含傲慢的脸庞。这无疑是一张足以匹配他那副好嗓子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所有的一切都分布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而最让人惊艳的,还要数他的眼睛。

初见时,我觉得他的眼睛像极了松河石,但不知是不是年纪上来了,如今他虹膜大部分是浅淡的蓝色,宛如天上阴沉的云,靠近瞳孔的一圈是褐绿色的,不像松针,倒似覆盖在岩石上缺水的苔藓,少了份艳丽,多了点沉稳的味道。

“轰隆”一声巨响,云层间传来沉闷的惊雷声,使我本已逐渐趋于平缓的心跳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也使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迸发出更惊人的火彩。仿佛……旷野破庙中,利用恶劣天气隐藏身形,卧在梁上,于暗中择人而噬的野兽。

我离开宗家时,宗岩雷缠绵病榻,病骨支离,浑身溃烂,一别经年,他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我竟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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