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朱大人身上,可有什么旁人一眼便能认出的印记?譬如伤疤、胎记,或是痦子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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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子,若是没有您的出手相助,我怕是再难见父亲一面。朱瑜在此,谢过裴世子。”

裴焕原以为,朱瑜会继续淡漠,谁知等来的,却是她郑重地朝自己福身一礼。

今日,她依旧挽着一个简单的圆髻,除了髻间那支素银簪,再无半点珠翠。她眼眸低垂,屈身行礼,神色凄楚而幽静。

裴焕眉梢微扬,果然,知了人事之后,她的身段越发的妖娆可人了。

“阿瑜,哦,不,朱小姐,这些都是在下应当应分之事,朱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他似一时情难自禁,脱口唤出了她的闺名,又似惊觉失礼一般,连忙改口。不同于昨日牵住她的手,他只是虚虚扶了一把,便又收回了手。

时进时退,既似一往情深,又始终谦谦守礼。果然,这一回,他并未从她面上瞧出半分异样。

裴焕心中满意,于是又进一步关切道:“义庄阴气太重,我同沈大人说一声,陪你一同前去。”

朱瑜低头颔首,虽未看他,却顺从应道:“那便劳烦世子爷了。”

裴焕眼底笑意愈深,心中暗道:再咬人的小兽,也终有温顺之日。

……

有裴焕相陪去义庄认领姐夫尸身,沈行之自是再放心也不过,看着裴焕与外甥女并肩离去的背影,他叹了一口气,道:“真没想到,裴世子对阿瑜如此一往情深。此前,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夫君的病情才刚好转,沈夫人不愿他再过多忧虑,遂拍了拍夫君的手,宽慰道:“阿瑜是个有福的,夫君您且好好养病。”

“话是这么说,不过——”

沈夫人听出夫君未言之意,她知晓夫君担忧的是什么。

“去看看大人的药煎好了没?”

她出声将丫鬟遣了出去,坐在榻前,对夫君低声道:“夫君,您觉得,裴世子是知晓阿瑜在袁府的事,还是不知?”

沈行之蹙眉,不知夫人所言何意。

沈夫人也不怪他,只软声道:“夫君是忧思过重,又因病气缠身,没了往日的机敏。我瞧着裴世子知晓的,只怕比你我要知晓得多。瞧他那意思,只要阿瑜人在便好。不过,这事咱们不能轻易做主,还是要先问过阿瑜为好。”

沈行之点头,道:“夫人说的对,且待阿瑜从义庄回来再说罢。”

言及此,他又不由自责,道:“阿瑜一个姑娘家去义庄……”

沈夫人则道:“有裴世子在,万事无忧。”

……

义庄门前,裴焕翻身下马。

此时,坐在车夫身旁的老吴,禀报:“小姐,义庄到了。”

朱瑜掀开车帘,只见裴焕已候在车旁,伸手相扶。她微微颔首,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

裴焕心中得意,面上却是担忧与心疼,在迈入义庄大门的前一刻,他停下脚步,对朱瑜道:“朱大人身上,可有什么旁人一眼便能认出的印记?譬如伤疤、胎记,或是痦子之类?”

他见朱瑜望向自己,一点也不惊慌,而是温声道:“朱大人的情形有些不好,我不想你见了伤心。若有什么容易辨认之处,你告诉我,由我替小姐把余下的事办了便是。”

“裴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朱瑜欠身道:“身为子女,哪怕父母逝去的样貌再不同以往,也没得不亲自相认的道理。”

裴焕点头,道:“朱小姐所言极是,是我失礼了。”

朱瑜摇头,却未再言声,裴焕亦不再开口,二人跟着那书吏,在义庄庄头的引领下,走进了一间屋子。

朱瑜并非未有准备,只是听闻父亲身亡,与亲眼见到父亲尸身,到底是截然不同的感受。躺在眼前的,早已不能称之为人了。

青灰、肿胀、虚浮、扭曲。

她不认为那是父亲。

她数度作呕,腹中抽痛阵阵,双眼亦被泪水迷糊。

就在她想认,却又无从可认之时,裴焕开口道:

“朱小姐,你来看这里。”

“朱大人的脚踝,可曾断过?”

“还有腰侧,可有一颗痦子?”

“手臂这里,可曾留过寸长旧疤?”

朱瑜闻言心惊,擦去泪水,忍着腹痛,顺着裴焕所言,一一去查看。

然而,父亲是投江自尽,尸身收殓后又被人带回京城,无论是痦子还是疤痕,她一样也看不甚清。至于那脚踝,断处藏于浮肿的皮肉之中,她更是无从得知。

朱瑜心中不由生疑。这具尸身已如此浮胀,纵是仵作验尸,也需细细翻检方能辨认旧伤旧痕。裴世子又怎会一眼便知,该查看何处?

裴焕见朱瑜望着尸身不语,似是有所警觉,双眉渐渐蹙起,连话音都不免夹带了一丝寒意:“朱小姐,你若是认不出,便说认不出,如若朱大人并未有我方才说的那三处。那么朱小姐眼前所见,便不是朱大人。”

朱瑜身形一滞,回望向裴焕,只见他神色冰冷,似有怒意隐于眉间。

“裴世子,不知您的人将我父亲尸身带回时,可曾发现什么物件?”

只见朱瑜拿眼又瞧了瞧那具尸身道:“世子您也瞧见了,‘父亲’身上除了盖着这一块布,衣物全无,叫我怎么去认?”

裴焕一听,心中认定是杜珩与袁宋动了手脚的怒意,才稍稍缓了下来。只见他瞧了一眼,同在屋内的庄头,那庄头即刻会意道:“有的,有的,不仅有衣物,还有一只木簪。”

“可否让我瞧一瞧。”

朱瑜听见“木簪”二字,话音不由打了颤。

庄头望了一眼裴焕,便应了一声:“小的去去就来。”

未过多久,庄头便拿来一个包袱,他当着朱瑜的面打了开。

只见,一只磨得发亮的乌木簪子置放于带着泥沙的衣裳之上。

朱瑜颤抖地取过,左瞧瞧,右瞧瞧。

簪上刻着的“情深不寿”四字,让她见之落泪。

这是父亲在母亲过世后亲自纂刻,小时的她尚认不得字,却已知晓,簪上那纹路,是父亲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这些衣物小姐若是想要,带去便是。只是这衣物不比身上的印记来的真切,朱大人若是有方才我说的那些印记,咱们便早些认下,尽快让朱大人入土为安罢。”

手捧着木簪的朱瑜终于在此刻望向了裴焕,她的双眸因泪而让人分辨不出她的喜怒,只听她道:“裴世子,这是我父亲的尸身。他的脚踝却曾受过伤,臂处有一道寸大的疤痕,至于那腰际的痦子,纵是父女,也无法知晓。”

只见裴焕眉宇一松,道:“朱小姐所言极是,腰际的痦子,即便是家人,不知也情有可原。不过,这脚踝与臂处,既然朱小姐认定,那必是朱大人尸身无疑。”

“此处不宜久留,我送小姐先回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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