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青在屋里接今天的第七个客人。
屋里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开始这声音还很有力,渐渐变得细弱。
等到被男人低低骂了几句后,彻底没了声响。
朱柿蹲在院子里,想听几句姐姐的声音,哪怕是咳嗽声。可惜完全听不到姐姐的声音了。
院子里,枯草零星分布,专挑墙角长,远远看,一块黄一块绿一块黑的。
朱柿就蹲在这样的院子里,守着鸡圈,像颗棉花团,有些圆润可爱。
她头发细而干,皮肤惨白,但脸若瓷盘,颊边有一点笑窝。
朱柿胸脯饱满,腰不粗不细,早就是大人模样,神情却很孩子气。
大夫说她“五迟五软”,天生憨傻。邻里都怕她的痴病,朱青不想她受欺负,从不让她出门。
但自从朱青开始咳嗽后,朱柿突然开了窍,求着姐姐让她出去。
她觉得自己可以干活,可以挣铜板的。朱青咳嗽越重,朱柿就越想打开门出去。
眼下,她只能拔拔地上的杂草。玩了一会,又挪到鸡圈边玩小鸡。她手指粗糙有力,摸小鸡的动作却轻轻柔柔。
蹲了半晌,房门终于打开。
一开门,空气就变浊变重。矮个子男人呼哧呼哧地吐气,边扯裤头,边往外走。
朱柿连忙站起来,低头跟在他身后。
男人突然张大嘴,咳嗽几声。朱柿在他身后,闻到了股酸臭味。
或许是男人早上吃的烧饼、肉包子,也可能是昨晚吃的。
肉气在他的胃里泡着,像酸菜坛子一样泡了一整晚,现在被挤压出喉头,停在男人嘴里。
他那张马嘴嚼了几下,咽下口水。
朱柿悄悄盯着男人的嘴,学着他嚼了几下。她感觉更饿了。
一想到男人嘴里的肉沫,她就想到前几天姐姐在杨大爷那里买的一碗肉。
男人刚跨出去,朱柿就立马关上门,插好门栓,小跑回屋找姐姐。
姐姐说过,等接完这个客人就吃饭。终于要吃饭了。
朱柿忍不住蹦跳了一下。
屋里,朱青还躺着,黄黑色帐子放下一半,遮住她的上半身,她似乎很累,连裤子都穿不上。
朱柿乖乖地,轻轻地给姐姐套好裤子,扶她坐起来,然后跑出去,端进来一盆水。
朱青安静擦身,仔仔细细,不疾不徐。洗出来的毛发浮在水盆上。
朱柿等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转了几圈,终于跑出去端来一盆馒头。
说是一盆,其实才三个,都是粗谷做的,里面加了米糠。没有发酵的死面馒头,吃起来又硬又酸。
但朱柿还是很开心,这是每天最开心的时候,能坐在姐姐旁边,和她在一起。
“阿柿,你先吃。”
朱青摸摸朱柿的脸,扶着墙站起来。她想把水盆里的水倒掉。
朱柿知道姐姐的意思,抢着搬起水盆,把水泼到屋外。
白色的,凉冻的,黏黏的东西,黏到了地面。
一只母鸡走过,沾了满脚。
鸡爪印来印去。
凉冻挂在爪上,随着母鸡,踩进了一块小泥地里。
挂到黑色的黄色的泥土上。
一只小鸡晃过来,啄来啄去,把东西吃进了嘴里。
朱柿看了半晌,发了一会儿呆。
原来鸡还吃这个,那以后都给它们吃。
“阿柿?在干什么,姐姐要吃完了。”
朱柿回过神来,蹭到朱青身边,紧挨着姐姐的大腿坐好。
朱青柔柔笑着,发髻松散,唇色发白,眼底还有一片乌青。
仔细看,两姐妹长得完全不一样。一个圆软苍白,一个细韧蜡黄,但性子都安静缓和。
朱青把一个馒头掰成两瓣,递到朱柿面前。
朱柿拿过来咬了一口,感觉太冷,太硬了。她用手包住馒头,使劲捏,揉搓。
馒头皮终于暖了一点,也软了一点,她一点点含进嘴里嚼。
朱青一直看着朱柿,嘴角有丝笑意。
“砰砰!”
“砰砰砰!”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妈的!人在不在家?快来开门!”
一道粗鲁的声线在门外炸起。
朱柿立刻拧起眉毛,苦下脸,心里想着,又是个坏客人。
朱青把自己那份馒头塞到朱柿手里。
“来客了……姐姐等会儿再吃。”
朱柿一动不动。
朱青轻声哄道:“今天元宵,晚上姐姐给你买汤圆吃,柿柿去开门。”
她声音温和,眼底却萧条,快速褪下衣裙,在小床上躺好。
朱柿皱着脸,开门放人进来,然后默默蹲到屋外,蹲在老地方。
男人骂骂咧咧,直奔里屋。
朱柿攥着馒头,咬了一口,突然有点不开心。
馒头怎么吃起来臭臭的?
她拿着两瓣馒头看了一会。原来是姐姐刚刚吃的那一瓣。
肯定是刚才男人嘴里的味道传到了姐姐嘴里,弄脏了馒头。
她不舍得撕掉臭的地方,只能对着馒头用力吹气,想把臭气吹走。
朱柿突然想吃别的好吃的。要是能吃烤鹅就好了,或者一块枣子饼,或者几颗桃子李子。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吃?
什么时候姐姐才能吃?
朱柿真的很想出门,每次姐姐出门,就会带这些好吃的回来,她也想带回来给姐姐。
朱柿在心里默默催促屋里的客人。
快点快点,姐姐的馒头又要冷了。
“翻过去,跪着!”
粗砾的男声传到屋外,但是没有姐姐的一点声音。
朱柿仍旧蹲着,双眼放空。
她突然感觉头发那里,就是头皮那里,有点痒。她伸手抓了抓,摸到一只小小的虫子。
朱柿小心地,把它从发根捋下来,拿近点看,还活着。
她就和虫子玩了一会儿。
*
下半天,再没有客人到家里来。
小院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萧萧树声。
院子在巷子深处,临近镇上的粪窖,四周又臭又阴冷,所以租钱很低。
住着的也都是鳏寡孤独,平日只有拖沓的脚步声,木门开合吱呀声,偶尔能听到扫帚刮地的声音,没什么热闹气。
最多的,就是客人们一惊一乍的喊叫。
但今天元宵,一入夜,巷口难得有孩童嬉笑,还传来几句市井喧闹。
此时天已全黑,院子四周都阴冷暗沉,只有朱青屋里亮着一盏小烛台。
孩子们的尖叫声零星散入巷子深处。
朱柿忍不住想去看,她看了眼朱青,见她低头缝补,就悄悄挪到门口。
院子太黑,她低头专心看地面,怕踩到泥地滑倒。
朱柿小心翼翼跨出门口,朝巷口探望。
几个孩子提着小灯笼,在蹦跳玩闹。
空气中隐约能闻到甜甜的味道,也许是汤圆,也许是枣子饼。
朱柿站在门口,向四处望,只看到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和冷寂的院墙,没有半点人影。
她向巷口走了几步,突然停在原地。
孩子们在玩手把花,每人小小一根棒子,火星在顶端喷出,火花四溅。
像烟花一样闪闪的,亮亮的。
朱柿情不自禁,想要再靠近些。
“阿柿,进来。”
姐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又细又弱。
朱柿立刻关上门,跑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