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慕容恪回朝的消息比他人先到。
西域都护府的快马提前三天进了洛阳,说慕容将军已经过了玉门关,带着西域诸国的使臣,一路浩浩荡荡,不日即到。
赵明昭听了这个消息,心情更好了几分。
她的西边和南边,都在开花。
九月初,慕容恪入洛阳。
跟他回来的西域使臣们一个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戴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帽子,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洛阳城的百姓早就得了消息,从城门口到宫门,沿街站满了人。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陛下登基的时候。有人踮着脚尖朝西边望,有人爬到树上去看,有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
“来了来了!”
慕容恪的马出现在城门处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
慕容恪在西域待了两年多,从河西走廊打到天山南麓,从天山南麓打到葱岭以西,风里来沙里去,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当年那个面如冠玉的鲜卑贵公子,如今皮肤已经成了古铜色。
使臣们根本不敢说话,这就是大周?
是不是过于富裕了?
他们也才脱离没多少年啊,怎么中原背着他们变得这么富了?
太可怕了,他们真的错亿啊!!
队伍宫门前停下,慕容恪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朝宫里走去。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西域使臣,有焉耆的、龟兹的、疏勒的、于阗的,还有几个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国名赵明昭都没听说过。他们一个个恭恭敬敬地跟在慕容恪身后,不敢越半步。
慕容恪走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坐在御座上等他。
她看见慕容恪的第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差点没坐住。
“慕容恪,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慕容恪:······
他就知道,他毁容了!
西域的太阳太歹毒了,陛下幸灾乐祸实在是太过分了,他还是大功臣呢!
慕容恪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能把殿顶的灰震下来,“臣慕容恪,奉旨平定西域,今凯旋还朝,特向陛下复命!”
明昭咳了咳,“将军辛苦了。”
“臣不辱使命,西域皆复,丝路已通。天山南麓诸国皆已归附。臣这次把他们的王子与使臣都带来了,让他们亲自来洛阳向陛下朝贺。”
他侧身让开,殿外的使臣们鱼贯而入,二十几个人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行礼的行礼,有的用汉话喊“陛下万岁”,有的用自己的语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然后通过翻译转述。
赵明昭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袍子和各式各样的帽子,嘴角的笑意就没收起来过。
她一个个问过去,焉耆来的,多大年纪了?龟兹来的,路上走了多久?疏勒来的,你们的葡萄熟了没有?
使臣们受宠若惊,一个个答得磕磕巴巴,有的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有的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在西域的时候就听说了,大周的女皇帝是个厉害角色,如今见了真人,发现也挺和气的,笑起来挺好看的。
赵明昭问完了,赏了使臣们,使臣们感激涕零地退了下去。
殿中只剩下慕容恪和几个近臣。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慕容恪那张晒黑的脸,叹了口气,“慕容恪,你辛苦了。”
慕容恪笑了笑,“臣不辛苦。陛下给臣的兵马足,粮草足,军械足,打得顺手。倒是突厥人比较辛苦,被臣追了好几千里,跑断了好几匹马的腿。”
赵明昭被他逗笑了,“西域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慕容恪敛了笑容,正色道,“回陛下,西域都已经恢复了大周的统治,驻军、设官、征税,一切如常。天山南麓诸国,焉耆、龟兹、疏勒、于阗,都已遣使归附,愿意年年朝贡、岁岁来朝。葱岭以西的大夏、粟特、嚈哒,也有意与大周通好,只是路途遥远,还没来得及派正式使臣。”
他顿了顿,“臣在西域做了一件事,未经陛下批准,擅自做主了。”
赵明昭挑了挑眉,“什么事?”
慕容恪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臣在疏勒设立了一个互市。不是大周与疏勒之间的互市,是天下所有商人的互市。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波斯的香料、宝石、地毯,天竺的象牙、药材、珍珠,都可以在那里买卖。大周收税,西域诸国分利。”
他看着赵明昭,“臣想着,丝路通了,总得有个地方让商人们聚在一起做生意。疏勒正好在天山南麓的要冲,往东是河西走廊,往西是葱岭,往南是天竺,往北是草原。在那里设一个互市,天下的商人都不用跑太远,到疏勒就行了。”
赵明昭接过帛书,看完了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慕容恪,你这个互市,设得好。朕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你交代。你在西域自己想到了,自己做了,做得比朕想的还好。”
慕容恪低下头,“臣擅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赵明昭笑了,“朕要赏你。”
她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慕容恪面前,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慕容恪听封。”
慕容恪怔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
“慕容恪平定西域,开通丝路,设立互市,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赵明昭的声音清楚,“特进慕容恪为太尉,封护国公,食邑三千户。赐金五百斤,绢五千匹,丝绸百匹。”
太尉是正一品,是级别最高的,但是荣誉虚职,主要象征地位尊崇。不干活,但足够有面。
慕容恪无法拒绝,毕竟这怎么也是武将最高位了,兵部尚书也只是正三品。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恪,“起来吧。”
慕容恪站起来,脸上克制着,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在西域设的互市,可以做大。不只是让商人在那里买卖货物,还可以让大周的银行开到疏勒去。商人们在互市赚了钱,不用带着金银满世界跑,存进银行,拿一张汇票,走到哪里都能取钱。安全,方便,还能收税。”
赵明昭正缺钱呢,马上就要还国债了,“慕容恪,你这次回来,给朕带回来的不只是西域,是一个天下。”
慕容恪忙拱手,“臣不敢。”
赵明昭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谦虚了。你刚从西域回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银行开到疏勒的事,朕会让少府的人跟你商量,你出力,朕出钱。”
“臣遵旨。”
慕容恪退出去的时候,殿外的阳光正亮。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真黑了不少,怪不得陛下直接让他回家,都不带留他的。
他皱了皱眉,把小镜子塞回袖子里,继续往外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跟袖口底下的肤色对比了一下,叹了口气。
回去得好好保养一下,不然下次进宫,陛下又该笑他了。
紫宸殿里,赵明昭还在看慕容恪呈上来的那份互市章程。
陆上的丝绸之路通了,海上的丝绸之路也通了。慕容恪在西域开了互市,庾道季从海上带了商队回来,她的银行、她的国债、她的货币,迟早会沿着这两条路,流向整个天下。
不对,她缺货币啊。
反正明年十月才重新去西边,庾道季先去倭奴国,让那边人采矿吧。
她很需要真金白银,没有这东西她怎么忽悠?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那颗准备拿来哄萌萌的红宝石,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应该早点下班去陪萌萌。
薄越看陛下心情好,他凑上来了。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管的是暗地里的差事,能不出现在陛下面前就不出现,免得让人以为他在打小报告。所以他主动求见的时候,赵明昭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事。
“陛下——”
薄越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赵明昭挑了挑眉,“什么事?”
薄越咳了一声,“陛下,臣要说的是……团子的事。”
赵明昭愣了一下,团子?她养的那只熊猫?
她想起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怀着萌萌,需要静养。偏偏团子那时候正是最活泼的年纪,每天在她宫里滚来滚去,动不动就扑上来抱她的腿。
谢晏怕团子冲撞了她,硬是让她把团子送出宫去。
赵明昭舍不得,团子是她从蜀中带回来的,养了三年,养得跟狗一样黏人。
但谢晏说得有道理,一只大熊猫,精力旺盛得很,万一哪天扑过来没收住力,确实不好说。她就让薄越把团子带回他府上养着,说好了生完孩子就接回来。
后来萌萌出生了,她忙得脚不沾地,团子的事就搁下了。
薄越偶尔提一句,说团子在他府上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一圈,让她放心。她就真的放心了,这一放心就是六年。
“团子怎么了?”赵明昭放下红宝石,坐直了身子,“病了?还是跑了?”
“没病,也没跑。”薄越的表情更微妙了,“团子……生了。”
赵明昭眨眨眼。“生了?生了什么?”
“生了两只。”薄越伸出两根手指,“食铁兽。”
赵明昭皱起眉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然后慢慢理出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团子一只熊猫,怎么生的?”
薄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陛下,六年前团子送到臣府上之后,臣看它一个熊挺无聊的,整天在院子里滚来滚去,郁郁寡欢。臣就从蜀中又找了一只回来,给它作伴。”
赵明昭的眉头从皱着的变成了挑着的。
“前几年都没动静,结果今年二月,团子忽然胖了起来,臣还以为是吃多了。上个月,它就在窝里生了两个。臣府上的兽医说,一公一母,都很健康。”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盯着薄越看了好一会儿。
薄越被她看得有点发毛,“陛下?”
“薄越。”赵明昭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给朕的熊猫,找了只公的,养在你府上,养了六年,然后它生了两个崽,你现在才来告诉朕?”
薄越的喉结动了动,“臣……本来想早说的,但事太忙,忘了。结果今年忽然就生了,臣也很意外。”
赵明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想起团子刚来的时候的模样,她把团子当闺女养,亲手喂过竹子,洗过澡,晚上还让它睡在寝殿的外间。后来为了孩子,不得不送走,心里一直觉得亏欠。
结果薄越告诉她,团子在他府上,不仅有伴了,还生娃了。
真是欠欠的。
赵明昭从凭几上坐起来,“朕要去看。”
薄越愣了一下,“陛下,现在?”
“现在。”赵明昭站起来,“团子在洛阳还是在外地?”
“在臣府上,就在洛阳。”
赵明昭想了想,“团子还记得朕吗?”
薄越沉默了一瞬,“臣不知道,不过团子这两年脾气不太好,除了臣和喂它的仆人,别人靠近它就龇牙。上个月生崽之后更凶了,连臣都不太敢靠近。”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团子脾气不好了?她记忆里的团子,是一只温顺到几乎不像熊猫的熊猫,谁抱都行,谁摸都行,给竹子就吃,不给就抱着你的腿不让你走。
她忽然有些愧疚。
“备马,朕去你府上看看。”
赵明昭换了身便服,带着几个锦衣卫,骑马出宫。
薄越的府邸院子不小,赵明昭下马的时候,闻到竹子清冽的气息,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新鲜的竹枝,应该是薄越府上的仆人一大早从城外砍回来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薄越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重院子,到了后院。后院被一道木栅栏隔成了两半,栅栏后面种了几丛竹子,竹子底下搭了一个木棚,上面盖着茅草。木棚外面堆着新鲜的竹枝和竹笋。
赵明昭站在栅栏外面,朝木棚里望去。
木棚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面,一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正侧躺着,两只小小的黑白团子挤在它的肚皮上,正埋着头喝奶。那只大团子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打盹。
团子比六年前大了整整一圈,它的毛还是那样黑白分明,肚子上的毛蓬松柔软,随着呼吸起伏,两只小崽趴在它肚皮上,像两坨软塌塌的糯米团子粘在一大坨糯米团子上。
赵明昭站了一会儿,“团子。”
团子的耳朵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朝赵明昭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认出来,然后把眼睛又闭上了,继续打它的盹。
“它还记得朕吗?”
薄越站在她身后,想了想,“臣觉得,记得。如果是生人靠近,它早就龇牙了。上次有个仆人想进去打扫木棚,被它从里面冲出来追了半条街,还好跑得快。”
赵明昭弯了弯嘴角,“开门,我进去看看。”
薄越吓了一跳,“陛下!”
“没事。”
赵明昭踩在干草上,一步一步地靠近木棚。团子的耳朵又动了动,眼睛再次睁开了一条缝,赵明昭蹲下来,伸出手,放在团子的头顶上。
它的毛比记忆里粗糙了一些,团子的鼻子动了动,嗅了嗅她的手,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
两只小崽被翻了个措手不及,从肚皮上滚下去,在干草上滚了两滚,发出细细的、像小鸡一样的叫声。
赵明昭笑了,“不错,你还记得朕。”
团子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大牙,然后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赵明昭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两只还在干草上滚来滚去的小崽,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薄越。”
“臣在。”
“团子和它的崽,过几日就搬回宫里。朕把它送出去六年,该接回来了。”
薄越应了一声,没有异议,反正皇宫大,而且他快养不活这祖宗了。
团子的脑袋枕着她的膝盖,两只小崽在她脚边滚来滚去,一只咬她的袍角,一只扒她的靴子。
她低头看着那两只小崽,小得跟毛球一样,身上的毛还没长全,黑色的部分灰扑扑的,白色的部分泛着淡黄,眼睛已经睁开了,圆溜溜的,黑亮亮的。
赵明昭伸手把那只小的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小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毛茸茸的一团,趴在她的手心里,用小爪子扒着她的手指,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比米粒还小的奶牙。
赵明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团子的肚皮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尘,出去了。
“过几日朕派少府的人来,把团子和它的崽一起接回宫。你养了它们六年,花了多少银子,报给少府,一并补给你。”
薄越拱了拱手,“谢陛下!”
暴富了!
她勒转马头,策马回宫。
薄越站在府门口,看着陛下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里那三只黑白相间的团子,自己养了六年的熊,就这么被接走了,还挺舍不得的。
······
林牧的新律成稿堆在紫宸殿的御案上,整整六卷,竹纸装订,封面题着《大周律》三个字,笔迹端正而克制,一如林牧其人。
第一卷 是总纲,——“律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器。天子守律,百官循律,万民共律。”
三年前宋臣跟她说的那番话——“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
她当时应付着应了,应完了该干嘛干嘛。
林牧新律总纲开篇第一句,天子守律,百官循律,万民共律。
行吧,如今她已经不是三年前与诸公玩心眼子的新帝了。
第二卷 是户律,田产、赋税、户籍、婚姻、继承,凡与百姓日常相关者,条分缕析,一一列明。
第三卷 是刑律,杀人、伤人、盗窃、欺诈、斗殴,从重到轻,分门别类。
第四卷 是职律,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贬黜、俸禄、致仕,一一写定。
第五卷 是兴律,水利、道路、仓储、营造,凡朝廷大兴土木之事,皆需依律而行,不得擅动民力。
第六卷 是杂律,凡前五卷未载之事,皆入此卷,量情而定,酌情而判。
六卷新律,从总纲到杂律,从朝廷到百姓,从生到死,从田产到官司,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赵明昭只是粗略的看了看,根本翻不完。
她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这几年他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呈上来的那一刻,崔安都说林郎君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赵明昭拿起朱笔,在扉页上批了一个字——“准。”
次日早朝,崔安念了陛下准奏新律的旨意,念完了,郑文弼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说。”
郑文弼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义正词严的慷慨,“新律六卷,臣已通读。其中谬误百出、悖逆祖宗之法者,不可胜计。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重修。”
殿中嗡地一声,早有准备的言官们纷纷出列。
“臣附议!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法无定式,判例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地而异。以此释法,臣恐天下司法从此失其准绳!”
“臣亦附议!新律总纲开篇便说不许陛下插手、示意、特批——大周天下,陛下为君,万民主宰。律法是陛下所立,朝廷所颁,岂能自缚手脚、自废武功?”
“臣再附议!新律职律一卷,将官员考核之权尽归吏部。台谏独立于百官之外,掌监察、弹劾、风闻言事之权,本是陛下耳目。如今考核之权归了吏部,台谏之权被架空,陛下耳目何在?”
这顶帽子扣得大,殿中的附和声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那六卷新律淹没在唾沫星子里。
赵明昭端坐御座,等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才开口,“说完了?”
殿中安静了。
“郑文弼,你方才说,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
郑文弼梗着脖子,“是。”
赵明昭慢慢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朕,前朝断案,遇律无明文者,如何处置?”
郑文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朕替你答。比附,比照已判之案,酌情而定。比附就是判例释法,前朝能做,本朝不能做?你是觉得前朝的律法比本朝的好,还是觉得前朝的判例比本朝的正宗?”
郑文弼的脸色白了一瞬。
赵明昭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群人。“朕要是事事插手、个个示意、案案特批,要律法做什么?要你们做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朕批折子批到半夜,你们在宴席上喝酒。朕读奏报读到天亮,你们在府里睡大觉。朕忙成这样,你们还嫌朕插手不够多、示意不够勤、特批不够细?”
殿中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朕若是事事都管,你们怕不是又要上书说陛下专权、堵塞言路、不容异见。正话反话都让你们说了,朕说什么?朕只能给你们鼓个掌。”
真是欠的,非要她骂几句。
无非是律法里面很多条款让他们不会暗箱操作,很多士大夫的特权没了,还非拉她出来扣帽子。
赵明昭:“职律的事,宋臣。”
宋臣从班列中走出来,“臣在。”
“官员考核之权,你说。”
宋臣声音平稳,“回陛下,职律所载官员考核之权,并非尽归吏部。考核标准由尚书省与吏部会同制定,考核执行由吏部主理,考核结果报尚书省复核,复核无异者,呈陛下御览。台谏之权,职律另有专章保障——监察御史独立于考核之外,弹劾官员不受考核结果影响。风闻言事之权,依例保留。”
他看着殿中百官,“考核是考核,台谏是台谏,两不相干。谁要是拿考核之权威胁台谏官闭嘴,台谏官可以依新律直接弹劾,以阻挠言路论。”
殿中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郑文弼身上,“郑文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文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仍不肯退,“陛下,新律仓促而成,疏漏之处甚多,臣以为——”
赵明昭打断了他,“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在太常寺待了几年,就比林牧在关中蹲了一年、在刑部大理寺翻了一年多、在秘书监写了一年更懂律法了?”
郑文弼的脸涨得通红。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新律六卷,朕没有看出来哪里仓促、哪里疏漏。”
“林牧这个人,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你们考中进士、入仕为官,图的是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他图什么?”
“他图的就是今天,图的就是他把关中那些父老乡亲的话写进律法里,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律法不只是写在纸上的字,是能护住田、护住宅、护住一家老小性命的。”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传旨。”
殿中所有人跪伏下去。
“新律六卷,朕已御览。自即日起,《大周律》颁行天下,以昭大信,以定民志。凡我大周子民,皆须遵律而行。如有违者,不论亲疏贵贱,一以律论。”
她站在御座前,冕旒垂珠微微晃动,“退朝。”
殿外,洛阳城的秋意正到了最浓的时候,满城桂花香,被风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钻。
那六卷新律从紫宸殿传到尚书省,从尚书省传到各州各府,各府再往下传,传到县、传到乡、传到村。三年前那些蹲在田埂上跟林牧说话的农人们,他们说的那些话,被一个穿青布袍的书生记在纸上,写成了一部律法。
而这部律法,将护着他们和他们的子孙,一代一代地过下去。
波斯使臣法鲁克抵达洛阳的那天,正是一场秋雨之后。
天被洗过一遍,蓝得像上好的青金石。
洛阳城西门外,官道两旁的柳树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在下另一场小雨。法鲁克骑在骆驼上,远远望见洛阳城墙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从泰西封出发的时候,带了三十二匹骆驼、六十匹马的礼物,地毯、宝石、香料、珍珠,挑的都是波斯最好的东西。
他穿过呼罗珊的大漠,翻过葱岭的雪山,沿着天山南麓一路向东。这条路上迎接他的是大周设在西域的驿馆,每走几十里就有一座,有干净的水,有热乎的饭,有会说突厥语的驿卒帮他安排马匹和向导。
他在拜占庭境内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那些罗马人看东方来的人永远像看贼,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搜查一遍。
进入玉门关之后,他的嘴巴就没怎么合拢过。
官道是笔直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里程。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庄稼已经收了,但田埂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每隔几里就有一个村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晒着粮食和干菜,鸡在墙头踱步,狗在门口打盹。
法鲁克看了一路,揉了一路的眼睛。
波斯不是没有富庶的地方,泰西封的贵族府邸比这里的房子豪华一百倍,但那是贵族的,不是普通百姓的。
在波斯,平民住的是土坯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冬天冷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夏天热得爬到房顶上睡觉。
而大周的百姓,至少这一路上的百姓,住的是砖房,吃的是白面,穿的是整齐的衣服。
驿馆的条件更是让他震惊,他住过拜占庭的驿馆,那些石头房子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和一壶放了好几天的水。
大周的驿馆不一样,床上有干净的被褥,桌上有热茶,还有一碟点心和一碟水果。驿卒替他喂马、洗马,他只需要坐在屋子里喝茶等就行了。
大周朝廷是真有钱。
他以为君士坦丁堡已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了,他以为泰西封的宫殿已经足够壮丽了。
可当洛阳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时候,他的骆驼停住了脚步,他也忘了催它。
城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灰扑扑的样子。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城门洞开,行人进出如织。没有士兵搜身,也没有人朝他要通行费,知道他是使臣,盘查过后就让他进了,他愣在城门口,身后跟着的随从也被堵住了,有人用汉话喊了一声借过,他才反应过来,拍了拍骆驼,带着使团进了城。
洛阳城的大街让他忘了呼吸。
街面是石板铺的,马车碾过去都没有颠簸,没有泥浆,也没有扬尘。街两旁的沟渠用青石砌成,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
他注意到无论富人穷人,身上穿的都是整齐的衣服。
没有一个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就连街角蹲着晒太阳的几个老汉,身上的粗布袍子也是干净的。
法鲁克忽然想起在波斯街头见到的那些乞丐,衣衫破烂,瘦骨嶙峋,伸出的手像枯柴一样。
他又想起在君士坦丁堡见过的贫民窟,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比较,比较不出结果,因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拐进一条巷子,想看看那些显眼的店铺后面藏着什么。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交错有些勉强,但干净得出奇。
地面是鹅卵石铺的,排水沟沿着墙根一路通到巷口。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种着花,有的种在陶盆里,有的直接种在地上,他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门是黑漆的,门楣上贴着对联,墨迹还很新鲜。
他问翻译,“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翻译问了路人,回头告诉他,“寻常百姓,开杂货铺的,跑买卖的,在衙门当差的,都有。”
寻常百姓。
法鲁克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波斯,寻常百姓住的是土坯房,一家七八口挤在两间屋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在大周,寻常百姓住的是青砖黑瓦、独门独院。
这一家之宅,够波斯寻常百姓十家住了。
走出巷口,法鲁克站在铜驼大街上,看到远处的几间店铺门前挂着同样的牌匾,大周银行。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四个字了,在交州的时候见过,在来洛阳的路上也见过。他问翻译,翻译解释说,这是朝廷开的钱庄,存钱、放贷、汇兑,都能办。
法鲁克站在一家银行门口看了很久,进进出出的人,有商人,也有百姓。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汉从门里出来,怀里揣着一张纸,笑得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法鲁克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觉。在波斯,种地的儿子还是种地的,手艺人的儿子还是手艺人,世代如此,从未改变。
可是路人告诉他,老人存钱是为了孩子读书,在大周,一个种地的老汉,能存钱供孙子上学,上学之后便能改换门庭。
这世道,跟他认识的那个世道,不太一样。
使团下榻的鸿胪寺馆驿在西市旁边,法鲁克安顿好东西,便带着翻译去了西市。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迎面便是一阵喧嚣,丝绸、瓷器、茶叶、粮铺、布铺、铁器铺、药铺、金银铺、当铺、酒楼、饭馆、茶肆,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
法鲁克站在瓷器铺子前挪不动步了。
他在波斯王宫里见过瓷器,沙普尔三世有一套大碗,是从遥远的东方来的,摆在王宫的珍宝室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那套瓷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薄得能透光,沙普尔三世对这套瓷器爱不释手,连罗马来的使臣都不让碰。
而在大周的瓷器铺子里,比王宫那套更好的瓷器,成摞地码在货架上。
法鲁克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了看,薄得透光,敲一下,声音像钟一样清脆绵长。
他看了看价签,一百二十文。
他问翻译大周的银钱怎么换算,翻译说一贯是一千文。法鲁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沙普尔三世那套瓷器,花了五百金币买的——
这已经不是翻了多少倍了,那些商人就是诈骗!
他也是冤枉了,毕竟生产力是这几年才爆发的,以前的瓷器,士族买都要肉痛不已。
法鲁克又去了绸缎铺,铺子里各色丝绸挂满了四壁,素白的、淡青的、鹅黄的、绯红的、墨绿的,还有织金的、印花的、绣花的。他伸手摸了摸,滑得像少女的肌肤,凉得像深秋的溪水。
掌柜的见他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热情地迎上来,问他要买什么。法鲁克摇摇头,说只是看看。掌柜的听了翻译也不恼,笑着说慢慢看,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他站在绸缎铺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街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衣裳虽各有等差,却没有一个人穿着破衣烂衫。
穿绢的、穿绸的、穿布的、穿麻的,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些妇人头上的钗环、小儿颈上的长命锁,真金白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法鲁克想起自己的都城泰西封,泰西封也有市场,也有富人区,贫民窟也藏在高墙后面。
可在大周,他走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地方,竟没有发现一处贫民窟。家家青砖黑瓦,人人衣能蔽体、食能果腹。
这在波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西市逛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鸿胪寺。
第二天,法鲁克被引进皇宫。
他走过宫门的那一刻,心跳加速了,他今天大概要去见这世界最伟大的帝王。
他走过一重又一重庭院,每一重都有人值守,干干净净。
大理石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栏杆上雕着他不认识的瑞兽。
他在紫宸殿外等了一会儿,殿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内侍引他进去。
他低着头走了进去,在丹墀之下站定,单手触肩,俯身行了一礼,“波斯使臣法鲁克,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殿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清冽而悠远。她抬手,“平身。”
法鲁克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礼单,双手呈上,“波斯王沙普尔三世,遣臣献上国书与礼物,愿与大周皇帝陛下永结同好。”
内侍将礼单接过去,呈到御案上。
赵明昭展开,细长的礼单上写满了波斯文与汉文对照的条目。红宝石一百颗,蓝宝石一百颗,祖母绿一百颗,猫眼石五十颗,珍珠五百颗,象牙五十根,没药一千斤,乳香一千斤,胡椒一千斤,肉桂五百斤,五十匹大宛良马,十匹骆驼,五头狮子,三头猎豹。
殿中的大臣们都骚动了,对面实在好富,突厥疯了,这样的国家放着,来打他们?
这也是误会,毕竟这些东西也不能当食物,突厥要是会做生意,就不会在草原混了,这些年到处都在打仗,西方的面包都干巴巴的,他们还是更爱中原。
诸公不是没见过世面,是这份礼单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不像国礼,更像投名状。
赵明昭将礼单放下,目光落在法鲁克身上。“沙普尔三世除了送礼,还有什么话说?”
法鲁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把准备了几个月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波斯愿与大周结好,世代通商,永不相犯。
法鲁克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拜占庭仗势欺人,侵占了波斯大片领土,还放话说大周皇帝只是一个女人,见识太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与他们叫板。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真是想打瞌睡来了枕头,她正气打不过去,“查士丁二世,竟然如此欺朕?”
法鲁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退路,沙普尔三世没有给他退路。“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