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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富民强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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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茂漪穿着一身洗马的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只锦匣,匣中装着她花了半年心血印出来的东西。

殿中,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王茂漪趋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处站定,双手将锦匣呈上。

“陛下,《周报》第一期样报,请陛下过目。臣领主编之职,下设编修三人,校勘两人,访事五人。每期印前,臣亲自终审。”

赵明昭搁下朱笔,接过锦匣打开。匣中躺着一叠纸,纸张挺括,墨色均匀。

她将报纸展开,目光落在报头上——《周报》两个大字横贯顶端,字体方正端严,墨色饱满。

报头下方是一行小字:天授三年四月廿二日,第一期,每旬一刊。

再往下,便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分作四栏。

头一栏是朝廷政令,赵明昭扫了一眼,看见自己上月颁的《劝课农桑诏》被全文刊印,诏书下方附了一小段注解,用工部新呈的田亩数说明去岁关中垦荒的成效。

注解写得通俗明白,不引经不据典,只说“关中去年新垦田若干亩,增产粮若干石,可养活若干人”。

第二栏是郡县奏报,她看见雍州报了春耕进度,并州报了新修水渠的受益田亩,蜀郡报了今年茶叶的收成。

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有据可查。

第三栏是粮价布价,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五大城的米价、盐价、布价,一一列出,与上月相比是涨是跌,一目了然。她注意到洛阳米价比上月降了两文,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去岁关中丰稔,今春粮船自渭水东下,市价遂落”。

第四栏是案子。

赵明昭将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也印满了,是各州郡秋闱的考题汇编,并州、幽州、雍州、益州四地的考题被排在一起,让读者自己比较。

考题下方附了几篇中试文章,其中有一篇是今科状元恒文君的策论。

她把报纸放下,抬起眼看着王茂漪,“这注解,是你写的?”

王茂漪点头,“是臣写的,臣以为,朝廷的诏书,原文照登固然郑重,但寻常百姓读来,未必能解其中之意。臣在诏书后附一小段注解,只说诏书里的事做到了哪一步,田垦了多少,粮多了几石,人能吃饱几个——不评价,只列事实。”

明昭点点头,评价是最无用的东西,事实才是最有力量的。

王茂漪显然深谙此道。

“臣定了三条选稿的规矩,其一,只选与民生相关的,田亩、水利、仓储、学校。其二,只选有据可查的,其三,报喜也报忧,不遮掩。臣以为邸报若只报喜,便失了公信。失了公信,便没有人看了。”

是这样,她心思缜密,半年时间把一套选稿标准立了起来,假以时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粮价布价那一栏,数据从何而来?”

“臣在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各设了一个访事人。访事人每旬往市集上走一遭,把米、盐、布、油的时价记下来,附在市令的官价旁边一并刊出。官价与市价并置,读者自己会看。”

明昭眉梢稍挑,官价与市价并置,这一手高明。官价是朝廷定的,市价是市场定的。

两者并排印在一起,哪里官价虚高、哪里市价失控,一眼便知。

“访事人的身份,可曾泄露?”

“不曾,臣选访事人,不选官吏,不选士人,只选市井中本就以此为生的人。”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在王茂漪脸上停了片刻。从礼部抄写祝文的闲差,到东宫洗马,到《周报》主编,不过半年。这个人做事,举重若轻,步步为营。

“案子那一栏,刑部的判词,你怎么拿到的?”

“臣对刑部的人说,与其让谣言满天飞,不如把案情、证据、判词一条条列出来,印在纸上,让天下人自己看。案子是怎么办的,依的是哪条律,赃款是多少,田产是多少,人证物证俱在。谣言止于公开。刑部的人听进去了,便把判词摘要给了臣。”

“王洗马,这半年,辛苦你了。”

王茂漪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拱手道:“臣不辛苦,陛下信重臣,臣必以死报之。”

朝廷与后宫很像,年年有新人进来,君恩如流水,抓不住就会被别人抢走。

哦,陛下没后宫,那还是前朝竞争更大,好空的后宫,好挤的朝廷。

赵明昭点了点头,将报纸放回锦匣。“《周报》第一期,朕准了。先印五千份试试水,洛阳城县,各州郡的,由驿传递送,各郡县衙、学校,都可以卖,卖多少钱一份?”

“臣拟了价,八文钱。臣算过,少府的纸价和墨价,加上匠人工钱,印一期五千份,每份成本大约五文。卖八文朝廷不亏,若是卖贵了,寻常百姓买不起,邸报便成了士人的消遣,臣想让它被更多的人看见。”

“那就八文,你与锦衣卫套套近乎,他们的消息来源多,你也能多一条路,还可以在报纸下来加一条,让百姓积极投稿,用了稿子给稿费。”

王茂漪听了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明昭将锦匣合上,推回王茂漪面前。然后她靠在凭几上,语气一转。

“萌萌的课业,近来如何?”

王茂漪微微一怔,“殿下有龙凤之姿。”

“臣见过许多孩子,在太原时,寻常孩童,这个年纪只知道吃和玩。殿下也爱吃爱玩,但她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心里在想。她看见锦鲤,会想人为什么比鱼大。她听见分饼的故事,会想自己如果是陛下会怎么做。这不是臣教的,是她天生如此。”

听着怎么这么乖?

这不对吧,萌萌一天天长大,老调皮了,贪吃,好动,不爱背书,撒娇耍赖一把好手。

“王洗马,萌萌的课业,你继续用心。”

“臣遵旨。”

《周报》第一期从少府印坊拉出来那日,洛阳城东市的发售点排起了长队。

五千份,发往各州郡,三日售罄,王茂漪又加印了五千份,又卖光了。

八文钱一份的报纸,被二道贩子炒到二十文,秘书监的门槛被各色人等踏破了——

有来投稿的,有来问访事人还招不招的,王茂漪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始终带着笑。

这扇门被她推开了。

但朝堂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卫玠入秘书监被人议论纷纷。

秘书监掌图书典籍,设秘书郎四人,卫玠以探花之身授秘书郎,品秩不高,却在天子近侧,是清贵之职。

这原本不算什么,探花入秘书监,合情合理。

问题出在五月初七,那日是经筵的日子。

经筵是天子听儒臣讲论经史的常课,按例由秘书监选派博学之士充任讲官,或由学士轮值。

五月初七这日,赵明昭忽然说了一句:“今日换个人讲,秘书监新来的卫玠,让他来。”

崔安去传旨的时候,秘书监里几个老郎官正在值房里喝茶。

崔安站在门口,把陛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卫玠站起来,理了理官服,“臣遵旨。”

他跟着崔安走出去之后,值房里的茶便凉了,一个学士端着茶盏,看着卫玠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些的放下茶盏,走到门口,朝外头望了望,确认卫玠走远了,才回过头来。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读了几本书?《左传》读过几遍?《汉书》翻过几页?谁的注他分得清吗?上来就给陛下讲经,他讲什么?讲他的脸吗?”

这话说得刻薄了,角落里一个大儒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长得好,恩宠就是不一样。”

偏殿里焚着龙涎香,香气沉静而绵长,从兽首铜炉中袅袅升起。窗棂半开,太液池的水气被初夏的风送进来,将殿中的燥热滤去几分。

赵明昭坐在书案后,抬手撑着额头,着水蓝色的常服,广袖垂落,露出一截手腕。

卫玠走进来的时候,殿外的日光恰好从他身后照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他穿着秘书郎的青色官服,革带束腰,乌纱帽下露出墨玉般漆黑的长发。

那官服穿在旁人身上不过是寻常的公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裁来衬他的——

他趋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处站定,躬身行礼。

直起身时,殿中的光线便恰好落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张让人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脸。

他站在那里,光便有了归处。

明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卫秘书,今日讲什么?”

卫玠在讲席上坐下,将带来的书卷在案上摊开。“陛下前次经筵,听的是《汉书·食货志》的田制篇。今日臣想接着讲,讲《食货志》的货殖篇。”

他的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叩。

他有些紧张。

卫玠开始讲了,他讲《食货志》的货殖篇,从“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讲起,讲到太公望立九府圜法,讲到管仲通轻重之权,讲到李悝尽地力之教。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他的手出卖了他。

他翻书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他自己大约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往下讲,额角的汗珠滑下来,沿着鬓角,没入乌黑的发际。

不过赵明昭也没听他在说什么,只听卫玠的声音在殿中流淌。明昭靠在凭几上,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

心旷神怡。

曹植写洛神,末了说“恨人神之道殊,怨盛年之莫当”。

曹植的遗憾,是洛神在天,他在人间,隔着一条洛水,永远够不着。

她没有这种遗憾。

卫玠就在她面前,三尺之遥。

“陛下。”

卫玠的声音把她唤回来,她抬起眼,他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臣……讲完了。”

赵明昭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声音故作平淡,“下回经筵,还是你来讲。”

卫玠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起身行礼,青色的官服,乌黑的发,莹白的侧脸,耳根那一抹还未褪尽的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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