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刚过,洛阳城还浸在残冬的寒气里。
薄越站在紫宸殿偏殿里,后背微微发汗。
他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可此刻陛下盯着他看,一句话不说,他被盯得浑身发毛。
陛下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可他今年都定亲了。
赵明昭坐在御案后,就这么看着薄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薄越被这道目光压得喉头发紧,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把最近当值的细枝末节全过了一遍——
东华门的戍卫换岗时辰没出错,各宫门禁查验也没松过,陛下出宫时带的暗哨他亲自点的,都是最稳当的老人。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干了什么能让陛下用这种眼神看他。
“陛下,”薄越到底没忍住,怎么死的也得有个说法吧,“臣最近……可是有什么差池?”
她又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搁在架子上许多年,忽然要取下来用的兵器。
“薄越。”
“臣在。”
“朕有件大事要交给你。”
薄越心头一跳,原来是要他干活啊,早说啊——
抱拳道:“请陛下吩咐。”
赵明昭目光越过殿门,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正月的天色总是不大爽利的,云层压得很低。
“天授元年到如今,这两年多里,各州郡送来的奏报,从刺史到县令,从军镇到关隘,报喜的多,报忧的少。朕问一句今年收成如何,下面能报上来十几种说法。”
她顿了顿,偏回头看着薄越。“朕坐在洛阳,看得见洛阳的天,看不见各州郡的天。”
薄越心跳得有些快,那算命的说今年他要走大运,他都这个地位了,还能怎么走运,终于他要发达了吗?
“朕要设一个衙门,这个衙门,不归六部管,不归御史台辖,不经过任何一司、任何一寺。只听命于朕一人。”
“薄越,你是朕一手带出来的人,朕信你。这个衙门,朕给它取名,锦衣卫。”
薄越的呼吸都慢了下来,这名字他懂,汉武帝设了绣衣卫,成为天子的耳目。
“锦衣卫明面上的职责,是掌朕仪仗、随驾扈从。京城里的人看见你们,只当是朕身边的亲卫,不会多想。”
“但暗地里,锦衣卫要做的事,刺探、监察、缉访。天下百官的廉贪,地方豪强的动向,民间舆论的起伏,乃至边关将士的士气,你们都要替朕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朕要的不是御史台那些经过润色的奏章,是真相。是那些没有被任何人修饰过、藏匿过、歪曲过的真相。”
绣衣变锦衣,天子亲卫做耳目,倒也贴切。“臣领旨。”
赵明昭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铜铸的,正面刻着锦衣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鸾鸟,她将令牌递过来,薄越双手接过,铜面冰凉,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衙门设在铜驼街北尽头,挂侍卫处的牌子,前后两院,前院办仪仗扈从的差事掩人耳目,后院才是真正的所在。朕给你一个月,把骨架搭起来,人你自己挑,百人足矣。在军中或禁军选,要家世清白、身手过硬、嘴严心细的。”
“臣遵旨。”
薄越顿住脚步,他握着令牌,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陛下,第一件事,想查什么?”
“查今春赴京赶考的所有举人。”
薄越微微一愣。
“朕要他们的底细。家世、师承、交游、品行,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赵明昭靠上御座,“上一科取士,朕没有设门槛,考过的人也正常,政审也过得去。”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下去,“但这一科不一样了。”
“朕收到各州解送的举人名册,粗粗过了一遍,九成出自士族。王氏、郑氏、谢氏、崔氏、诸葛氏、恒氏、卢氏、庾氏——这几个姓占了足足五成。剩下的,农家子不到一成,还都是并州幽州朕设立的学校的。”
小士族加起来才四成,她也不是怀疑这些人的实力,毕竟士族发力了这样很正常,就他们的书多,什么办法书中都有解法。
“朕不拦着他们考试,也不拦着他们做官——有才学的,朕用。但朕要用的,是清白之人。”
赵明昭将名册搁下,抬眼看着薄越,“不是那些服散磕药的瘾君子,欺男霸女、劣迹斑斑的纨绔,更不是那些连父母都不孝、连师长都不敬的畜生。朕的朝堂上,不要这样的人。”
薄越心头一凛,抱拳道:“臣明白了。”
他顿了顿,“陛下,查出来之后,如何处置?”
“有确凿劣迹的,把证据递到吏部考功司,考上了朕也不会录用。朕要的不是抓人,是筛人。筛出去的,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他们若敢闹,朕手里的证据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薄越领命而去。
锦衣卫的第一份差事便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薄越从禁军中挑了百来个人,还有一个是从洛阳街面上挖出来的——此人叫周平,原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在洛阳东市开了间小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便能说出对方的身量相貌口音家世,连鞋面上沾的泥是城南的还是城北的都能分辨出来。
薄越把他找来的时候,周平吓得差点把茶碗摔了,以为自己做小买卖偷漏了税钱被禁军盯上了。等薄越把差事说完,周平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这活儿……草民干得了?”
“你那双眼睛,比十个探子都好使。”薄越拍了拍他的肩,“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
锦衣卫的人手分作三路。
一路蹲守洛阳各坊的客舍邸店,举人们入京后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帖子,一一记录在册。
一路顺着举人们的来路往各州郡倒查,从县学到郡学,从乡里到族中,打听这些人的品行口碑。
第三路专查世家子弟,那些本就住在京中的举人,在科考之前做过什么、交游过谁、有没有服散的嗜好,全在查访之列。
这一查,查出来的东西比薄越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崔氏的一个旁支子弟,名叫崔翊,才名不小,文章写得漂亮,在并州士林中小有名气。可锦衣卫的人查到曲阳县时,当地一个老吏说漏了嘴——
这崔翊三年前在乡里纵马踏伤了一个农人的孩子,那孩子断了腿,至今跛着。王家赔了二十贯钱了事,压着不许报官。那农人去年冬天病死了,死前还在念叨孩子的腿。
荥阳郑氏的一个举人,此人倒没有欺男霸女的劣迹,却有一个更要命的嗜好——服散。每服完散便披散头发、脱了外袍在院子里疾走,面色潮红,口中念念有词,谓之行散。薄越把这条记下来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更荒唐的是卢氏的一个旁支举人,卢绍。此人去年在乡中与寡嫂争产,闹到族中长老出面调停。寡嫂夫死无子,依律应当分得亡夫一半田产,卢绍欺她孤苦,硬是将田产尽数霸占,只给寡嫂留了三间破屋和两亩薄田。寡嫂去县衙告状,县令判了个“家事纠纷,自行和解”。
寡嫂走投无路,一根绳子吊死在了卢家祠堂门口。
薄越不是没见识过世家子弟的跋扈,门阀士族横行霸道百余年,这种事说不上新鲜。可这些人如今穿着儒衫、捧着经卷、口诵圣贤之言,堂而皇之地要入朝做官——
薄越理解了陛下那句“朕的朝堂上,不要这样的人”里头的分量。
这不是嫉恶如仇,这是底线。
两月后,正是考完阅卷的时候,薄越将第一批查访到的文书递进了紫宸殿。
赵明昭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面色平静如水。
“崔安。”
“奴婢在。”
“去吏部传朕口谕,迹涉疏狂、兼亏礼教者,不得录取。曾为官司科罚、确有实据者,不得录取。不孝不悌、为害乡里者,不得录取。”
崔安躬身记下。
“再加一条,有服散嗜好、行散失态者,一经查实,永不叙用。”
政审也是很重要的,明昭没打算搞事,世家子考得上来,有真本事,她没意见。毕竟公平很重要,寒门与女子需要这样的公平,他们只是时间太短,需要时间学习。
关于道门,皇后说的办法很有效,毕竟谁也不想自家的在新朝沦为淫祀之流。
汉武独尊儒术之后,百家皆衰,这都是前车之鉴。
最先动的是终南山楼观派。
楼观台在终南山北麓,相传是老子说经处,道门中素以“天下道林张本之地”自居。这些年朝廷禁佛也连带着压了道门的气焰,楼观派的道人守着几间破殿,靠着山下信众偷偷接济的米粮过活,三清像的胳膊缺了半截,一直没银子修补。
老惨了。
陛下欲正道统的事从宫里传出来,楼观派的掌教真人王延正在后院劈柴。传话的是长安城里一个老香客,气喘吁吁爬上终南山,把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王延把斧头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藏经阁。
三日后,楼观派三十六名道人分作六路下山。
王延亲自带了一队往蓝田去,在县衙门口支了个摊子,不卖符不卖药,挂了一块木牌,上书两行字:义诊施药,分文不取。识字抄经,来者不拒。
蓝田县令是个谨慎人,派了衙役在边上盯着,盯了三日,发现这帮道人确实只干两件事——给人看病,教人认字。
看病用的是道家传承了几百年的方剂,针灸推拿并用,药都是道人们自己在终南山上采的。教认字用的是《道德经》抄本,纸是楼观台自己造的麻纸,墨是松烟墨,都是香客得了好处,自己给的小钱,算不上诈骗。
县令把衙役撤了。
消息传到华山,华山上的上清派坐不住了。
上清派素以经箓传承自居,前些年在江南士族中根基极深。他们本看不起楼观派这种北地道门,觉得楼观派只会画符念咒、驱鬼治病,于义理上粗糙得很。
可眼看着楼观派在蓝田、长安一带名声大噪,连京兆韦氏都有人把子弟送去抄经识字,上清派的创始人,已经七十多的魏夫人在华山云台观里拍了桌子。
“楼观派那些野道,也配代表道门?”
上清派的动作比楼观派更精。
他们不走乡串县,而是直接去了洛阳。
魏夫人带着十二名弟子,在洛阳城东的敬爱坊租了一处宅院,挂的牌子是“上清义学”。
不收束脩,不挑出身,只要是愿意读书识字的,来者不拒。但他们教的东西和楼观派不同——
楼观派教的是识字抄经,上清派教的是《老》《庄》《易》的义理,兼授天文历算、医方本草。
上清派这些年一直在江南,魏夫人又很受推崇,积累的经籍比北地楼观派丰厚得多,魏夫人甚至从华山上清经藏中调了一批竹简帛书运到洛阳,其中不乏高道亲手抄录的注本。
这一手戳中了洛阳士族的痒处。
士族子弟本就看不上楼观派那种乡下把式,上清派的义理清谈正合他们的口味。
不出半月,敬爱坊的义学里便坐满了士族少年,男女各一半,每日抱着竹简进进出出,和道人们辩难《庄子》的逍遥之义。
魏夫人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这一局,上清派已经抢了先手。
二月初,青城山的李家道也下了山。
李家道是巴蜀本土道门,源出汉末五斗米道,在蜀中根基极深。这些年朝廷禁绝淫祀,李家道蛰伏青城山中,靠着蜀地信众的香火勉强维持,如今听说朝廷要给道门正名分,哪里还坐得住?
李家道的当家人叫李玄真,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道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没有往洛阳去,也没有往长安去,而是带着弟子沿着岷江一路往下,走眉山、过嘉定、入犍为,专往那些偏僻穷苦的乡里钻。
李家道做的事,和楼观派、上清派都不一样。
他们治水。
蜀中多山,岷江水系支流密布,每逢夏秋雨水丰沛,山洪倾泻,沿江的农田房舍便遭了殃。
李玄真精通水文地理,带着弟子和当地农人一起勘察水势、修筑堰坝、疏通沟渠。
青城山李家道几百年传下来的不止是符箓咒术,还有一套完整的水利法门——
从都江堰的岁修之法,到山区溪涧的筑坝之术,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李玄真每到一个村子,先在村口的老树下坐定,让农人们把水患的苦处一一道来,然后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哪里该筑堰、哪里该开渠、哪里该分流,一一讲明。
讲完了,卷起袖子,带着弟子和村民一起挖土搬石。他不要钱,不要粮,只要求在修好的堰坝上刻一行字:青城山李家道助修。
两个月下来,岷江沿岸修了十七处堰坝,疏通了三条淤塞的支流。沿江的农人们不知道什么道门正统,只知道青城山来的老道人帮他们治了水、保了田。
有人在自家田头立了李真人的生祠,香火日夜不熄。
消息传到洛阳时,赵明昭正在批阅锦衣卫递上来的举人政审卷宗。
薄越站在殿中,把各派道门的动向一一奏报。
“还有,”薄越翻了一页,“灵宝派在衡山一带设了静室,专门收容那些寡居的妇人、失孤的老人。让他们在静室里抄经、做女红、种菜养鸡,自食其力。”
“葛氏道,葛仙翁,他与鲍仙姑制成丸散膏丹,分发到各州郡的义学义诊处。只道道不离世,世不离医。”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怪不得葛仙翁最近这么闲,没事就来她这晃晃,给她调养身体,平时都得请两回才来。
甚至暗示她他会炼仙丹,调养身体可以,毕竟是当世神医,炼丹就算了,她不吃。
“还有一家,”薄越顿了顿,“这个倒是有些意思,嵩山那边冒出来一伙道人,自称是北天师道的法脉。他们不教识字,不看病,不治水,专做一件事——调解争讼。”
赵明昭抬起眼。
“乡里村社之间,争水、争地、争林、争宅基,鸡毛蒜皮的事闹到县衙,县官不耐烦,乡绅和稀泥,百姓打不起官司,一拖就是几年。这帮道人就在村口的大树下摆一张桌子,把争讼的双方叫来,不讲律令,讲《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说到双方自己不好意思了,各退一步,画押和解。”
薄越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臣派人去看过几回,还真让他们说和了不少。有个村子两姓争一条水渠争了十年,械斗打死过两个人,县官换了三任都没解决。天师道人在村里住了几天,硬是给说和了。两姓族老当着全村人的面喝了和解酒,水渠归两姓共用,轮流放水,立了石碑为证。”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半晌没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这些道派,楼观派、上清派、灵宝派、李家道、葛氏道、北天师道,加上各地冒出的小门小派,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是好事。
但他们都盯着同一件事:谁是正统。
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法脉最正。
上清派说自己的经箓传承义理最精。
灵宝派说自己的科仪斋醮最完备,度亡济幽非他不可。
李家道说自己源出五斗米道,是天师正朔。
葛氏道说自己丹道医术独步天下。
北天师道改革天师道、整肃道门,是天师道的法脉正统。
这些话说出来都振振有词,各家都有各家的独门学术,但放到一起,便是吵成一锅粥。
上个月,上清派的魏夫人和楼观派的王延在洛阳东市碰上了。两人隔着一个茶肆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两边的弟子当晚便在各自的道观里隔空对骂。
上清派的弟子说楼观派是“乡下野道,只会画符驱鬼”,楼观派的弟子说上清派是“清谈误国,晋室南渡就是被你们这帮清谈客害的”。
这话太毒,直接戳到了上清派的痛处——
上清派在晋室南渡时确实与王氏、庾氏、谢氏过从甚密,江南士族中信奉上清经法的不在少数。
魏夫人次日便上了一道表文,托了陈郡谢氏的门路递进尚书省。表文写得极有分寸,表面上只是奏报上清义学的办学成效,字里行间却把上清派的经箓传承、义理成就一一罗列。
他们才是道门正统,其他野路子边去,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楼观派也不甘示弱,王延没有上表,他在朝中没有门路。
但他把楼观台藏了多年的一轴古画拿了出来,据说是汉代楼观派祖师的画像,画上还有老子的题字。
他把这轴画挂到了长安义诊摊子的后面,来看病的人排着队从画前经过,王延便让弟子在一旁讲解楼观派老子说经的渊源。
这算是野路子的造势。
其他各派闻风而动,灵宝派在衡山做了一场大型的度亡斋醮,超度乱世中死难的亡灵,规模之大、仪轨之严整,连荆州刺史都派人来观礼。
李家道在蜀中刻了一通碑,详述青城山道脉从张陵、范长生到李玄真的传承谱系,立在新修的堰坝旁边。
葛氏道把《肘后备急方》的药方印了上千册分发给各州县的义学,扉页上印着“葛氏道传方”。
赵明昭把这些奏报一一看完,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皇后说的没错,道门不屑于争利,但争起道统来,比谁都拼命。
这倒是好事,争得越厉害,他们越要做事,越要证明自己才是真正济世度人的道门正朔。
百姓得了实惠,朝廷得了帮手,她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看他们各显神通便是。
但问题是,这局面不能一直乱下去。
道门各派各自为政,法脉混杂,教义互相矛盾,长此以往必然生乱。
别的不说,光是一个天师的名号,就有三四家争着用——
得有个章程。
赵明昭没有急着下旨,她让薄越继续盯着各派的动向,自己抽空翻了翻道门的典籍。她不通道,但穿越前读过一些宗教学的东西,知道宗教整合这种事,古往今来都是一桩极难办的差事。
汉武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结果呢?百家没罢成,倒是儒家自己分裂成今文古文,斗了两百年。道教比儒家更杂,派系更多,想靠一道圣旨就统合起来,那是痴人说梦。
她得找一个能服众的由头,一个各派都无法拒绝的名义,一个既能定下道统、又不至于逼反任何一派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