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毅在石凳上落座,指尖触到微凉的石面,竟一时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他垂着眼,避开明昭清凌的视线,喉间微涩,先开了口:“大司马宽宥,未将毅囚于深牢,已是仁至义尽。”
明昭抬手为他斟了一盏清茶,青瓷杯盏映着茶汤,递到他面前时,语气平和得不见半分胜利者的骄矜:“苻郎不必如此拘谨。成王败寇,自古常理,你我昔日虽为敌手,却从未有私怨,今日只论寻常故人,不谈国仇家恨。”
苻毅接过茶盏,指节微微收紧。
他抬眼望去,明昭眉眼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执掌天下的沉稳气度,那目光坦荡澄澈,竟无半分奚落轻视,反倒让他满心的局促不甘,都显得小家子气了。
“毅惭愧。”
他有些抑郁,“昔日固守关中,自以为能护氐族子民,能守一方疆土,到头来不过是困兽犹斗,让百姓跟着我受了数年饥苦。如今看长安街市繁华,子民安居乐业,才知我之固执,有多可笑。”
明昭望着院中风动竹叶,缓缓开口:“苻郎错了,你守关中数年,虽国力疲弱,却未曾纵兵劫掠,未曾弃民于不顾,将关中残破之地缝补得尚能立足,这份苦心,天下人看在眼里。你并非过错,只是时势不在你这边罢了。”
这番话落进耳中,苻毅心口猛地一震。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或是冷遇,或是嘲讽,却从未想过,她如此胸襟。积压在心底一年的憋屈、自责与不甘,被这几句话轻轻戳破,泄去了大半,眼眶竟微微发热。
“大司马……”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宽慰。”
明昭看向他,眼神温和,“我知你才略,知你心中有沟壑,有治世之能,难道甘心一辈子困在那方小院里,当亡国之君吗?”
苻毅听了,眼中翻涌着惊色与希冀,但又迅速黯淡下去:“毅乃亡国之君,身份尴尬,大周朝堂,怎会容我?更何况我乃氐族,非中原旧人,纵有心想效力,也怕惹人非议。”
明昭轻笑一声,语气坦荡,“慕容恪曾是异族俘虏,如今官至上将军,谢晏出身世家,却愿为我整肃内务。我大周用人,从来不论出身、不分族群、不计前嫌,只看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愿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她看着他,开始画饼,“昔日诸葛武侯,未出茅庐便定天下三分,辅佐刘备建立蜀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求的从不是一己之帝位,而是伸大义于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大丈夫立于世,何为功?何为名?不是非要登基称王、坐拥万里江山,而是能让天下归安,四境太平。”
“苻郎,”明昭掷地有声,“你若心中装的是氐族子民,关中百姓,便该明白,降周不是屈辱,是成全。你若有治世之才,便该站出来,为这天下添一份力,让你昔日守护的百姓,能过得更好——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才不负你年少意气,不负氐族儿郎的期盼。”
话音落定,院中唯有竹叶沙沙作响。
苻毅坐在石凳上,心头翻江倒海。他想起阿木在冶铁坊里满足的笑,想起氐族族人安居长安、再无流离之苦,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年纪,不该就此沉沦,不该辜负一身才学与心气。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明昭深深一揖,脊背挺直,再无半分囚居的颓唐,意气重新在眼底燃起。
“大司马所言,如惊雷点醒梦中人。”
苻毅抬头,目光坚定声音清朗,“毅不才,愿弃昔日虚名,追随大司马左右,尽绵薄之力,伸大义于天下,护苍生安稳,虽万死不辞!”
明昭看着眼前重新焕发光彩的青年,扶起他,真是她的一员大将,无论在庙堂还是战场,都气场很足。
第二天一早,苻毅准时出现在府衙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头发高束,站在晨光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明,跟昨天那个在小院里窝了一年的颓唐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薄越把他领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苻公子,这边请。”
苻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谢云归与宋臣两人在府衙门口遇上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太傅可知大司马召见何事?”
谢云归摇摇头:“不知,说是来了个新人,让咱们认识认识。”
宋臣挑眉:“新人?哪个新人值得大司马亲自引荐?”
谢云归也想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衙,穿过前堂,走到后厅。明昭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案上摆着一摞文书,她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来了?坐。”
谢云归和宋臣依言坐下,然后同时愣住。
明昭身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气度沉静。
谢云归认出了他。
苻毅。
亡国之君,氐族可汗,去年灞水之战败降的那个。
谢云归的眼角跳了跳。
宋臣的眼角也跳了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大司马这是要干什么?
明昭看着他们俩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认识?”
宋臣清了清嗓子:“认识,苻……公子。”
他差点说出苻贼二字,好在及时收住。
谢云归点了点头,“苻公子。”
苻毅也回了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明昭等他们见完礼,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介绍一个人。”
她指了指苻毅。“从今天起,苻毅是我的秘书长。”
谢云归宋臣两人同时看向明昭,又同时看向苻毅。
明昭咳了咳,“就是在我身边,帮我处理文书、整理奏报、起草政令、协调各曹事务的人。”
谢云归理了理,就是中书舍人啊。
宋臣轻咳一声:“大司马,这……合适吗?”
明昭看着他:“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云归斟酌着道:“苻公子毕竟是身份特殊,若是在大司马身边任职,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明昭点点头:“议论什么?”
苻毅见状,上前一步,对着谢云归与宋臣拱手行礼,举止得体,气度从容,全无昔日敌首的倨傲,也无降者的卑微:“苻毅见过谢太傅、宋太常,往后共事,还望二位多多指教。”
谢云归:······
行吧,他还能说什么?
这明明是纵虎归山,他入朝为官,昔日氐族的官员还不聚拢在他身后?
不过好像没几个,但谁能说日后不会结党?
这些明昭想过,但她从不怕手下人有野心、有过往,只怕他们无能无用。一个苻毅,顶得上十个尸位素餐的官员,往后整肃百官、梳理民政、安抚氐族,这人正是最趁手的刀。
再说论结党,谁能比得过世家?南边的皇帝跟吉祥物一样,世家只顾自己的体面。
很明显有了得利干将就是不一样,苻毅处理起来很得心应手,毕竟他手下坑成那样,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的,明昭这边的官僚系统比他那草台班子可好太多了。
明昭从各种琐碎事务抽身出来,脑子都清醒很多,不然一天天的,光生气了。
慕容恪这几日过得像做梦。
白天在军营里操练士卒、处理军务,一板一眼,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一到夜里,他就忍不住往大司马府跑。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连哪块墙砖松了、哪棵树的枝丫能借力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长安城里,不止有薄越一双眼睛。
这日傍晚,慕容恪刚从军营出来,就被人叫住了。
“上将军,王上有请。”
慕容恪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来人往王帐走去。
赵缜住在原秦王府,如今改成了周王行辕。慕容恪进去的时候,赵缜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眉头微微皱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慕容恪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上。”
赵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雍凉的军报,你看了吗?”
慕容恪点点头:“看了,那几个部落已经归顺,只是还有些小股残兵在山里流窜,不足为虑。”
赵缜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军务,慕容恪一一答了。
气氛看起来很正常。
可慕容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安静了一会儿,赵缜开口了。
“明昭今年二十了。”
慕容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缜继续说:“这些年她跟着我打仗治天下,耽误了婚事。如今北地已定,该办的事,也该办了。”
慕容恪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
赵缜看着他,“太常已经将回洛阳的日子定下了,待回了洛阳,就让她与谢晏成婚。”
慕容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见赵缜的嘴在动,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震得耳膜发疼。
谢晏。
他当然知道谢晏是谁。
谢家嫡子,明昭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年纪轻轻,温文尔雅,才学过人,出身清贵,样样都比他强。
他算什么?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赵怀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问:“上将军,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容恪摇摇头,没说话。他往前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赵怀远。”
赵怀远吓了一跳:“在。”
“今天不练了,你们自己安排。”
赵怀远拉住他,“你咋啦?难道是知道苻毅与明昭的事了?”
慕容恪:?
苻毅与明昭这事都被史官记小本本了,明昭还骑着踏雪,赵怀远也没在意,明显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
他安慰慕容恪,“不就是他与明昭又在一起了,这点小事哪这么计较,你都是上将军了,何必在意她身边人?”
慕容恪:?
慕容恪问清楚赵怀远说的事后,更恍惚了,原来明昭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有新人了吗?
慕容恪站在大司马府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从军营出来,一路浑浑噩噩,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这扇门前。
门口值守的兵卒认得他,正要行礼,他已经进去了。
薄越正在院子里遛弯,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上将军?您今儿怎么走正门了?”
慕容恪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薄越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这是怎么了?脸色跟吃了秤砣似的。”
明昭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慕容恪站在门口,隔着门板,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的光。
他有点不敢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谁在外面?”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明昭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慕容恪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
明昭看着他,“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容恪站在那里,看着她,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昭等着他说话。
屋里很静,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恪才开口。
“大司马。”
他的声音涩涩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听说,你要与谢晏成婚了。”
明昭的眉头动了动。“谁跟你说的?”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她。“王上。”
明昭点了点头。“对。”
慕容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明昭继续说:“我答应过父王,关中定下来,就与谢晏成婚。”
慕容恪听着她的话,字字钻进耳朵里,像是冰锥,一下下扎进心口,疼得他都嗓子都堵了。
明昭叹了一声,“慕容恪,难道你会放弃所有的一切,来我的后宅吗?”
她不是感情至上的人,她也不可能将她的天下当成嫁妆,来一个一世一双人。
慕容恪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会,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会吗?
他是上将军,手握重兵,军中将士视他为主心骨。他是慕容部的族长,族中老幼指着他过活,这条命早就不只是自己的。
他从来不敢想,放下之后,他能给她什么?
“那你就不是慕容恪了。”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的。
他的声音涩涩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晏就能?”
明昭点了点头。
“谢晏能,谢家本就与赵家一体,他入仕也好,入后宅也好,谢家都在。他的族人不需要他扛着,他的命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