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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明昭有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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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昭二年,冬

十月甲辰。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赵缜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标注为潼关的关隘上。

他们终于踏上了关中的战场,洛阳有明昭在,他们准备龙门渡。冬日冰封,江上可渡人马。但需等天时,至少再等半月。

陈岱急得直搓手:“半个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薄盛慢吞吞道:“等就等,总比拿命填强。”

赵缜看着舆图,这时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禀报:“王上,关中传回消息,春荒愈重,粮仓已空。百姓开始吃草根树皮,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帐中一静,谢云归眉头紧锁:“苻毅在做什么?”

“开仓放粮,但仓里没粮,放不出来。”

赵缜沉默片刻道:“传令——潼关方向,增兵五千,日日叫阵。蒲坂方向,征集民夫,打造渡船。武关方向,派三千骑兵,深入秦岭,做出绕道姿态。”

陈岱愣了愣:“王上,这是……”

“疑兵。”赵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手指点在龙门渡。“正兵在此。等冰冻实了,就打。”

苻毅已经快三天没合眼了。

案上堆满了急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潼关:赵军增至两万五千,日日叫阵。”

“蒲坂:赵军造船上千,似有渡河之意。”

“武关:发现赵军骑兵出没,人数不详。”

“冯翊:流民暴动,抢了县衙粮仓。”

“北地郡:豪强私通赵军,被查获三家。”

苻毅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他拿下关中才多久?这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姚长史快步走进来。

“可汗。”

苻毅抬头看他:“姚卿,如何?”

姚长史满脸疲惫,早知今日,当年在壶关的时候,就得把这个汉人先弄死。“可汗,臣查清楚了,赵军主力还在弘农,没有动。潼关、蒲坂、武关,都是疑兵。”

苻毅一怔:“没有动?那他们在等什么?”

姚长史沉默片刻,“如今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等冰。龙门渡一旦冻实,赵军可直插冯翊,然后南下长安。”

苻毅脸色变了。“冯翊守军多少?”

“五千。”姚长史叹了一声,“且粮草不足。”

苻毅霍然站起:“立刻增兵冯翊!”

“可汗,”姚长史拦住他,“增兵冯翊,潼关怎么办?蒲坂怎么办?武关怎么办?赵军疑兵遍布,处处都是陷阱——我们往哪里增,另一边就可能成为他们的主攻方向。”

苻毅僵在原地,声音沙哑:“那我该怎么办?”

“可汗,臣有一策,只是……”

“只是什么?”

姚长史咬了咬牙,“屠城。”

苻毅猛地抬头。

姚长史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关中流民外逃,皆因恐惧战乱,还有洛阳的宣扬。若屠戮几城,悬尸于路,消息传开,流民便不敢再逃。无人逃,则田地有人耕,城池有人守。赵军纵有千般计谋,也难奈我何。”

苻毅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姚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姚长史跪下,重重叩首,如今有其他办法吗?“臣也知道可汗仁厚,不愿行此残暴之事。但可汗,春荒未解,粮仓已空,赵军压境,民心离散。若不如此,关中守不住,长安守不住,可汗也守不住。”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请可汗三思,如今我们已经没了退路,草原已经被拓跋部尽数占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苻毅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殿内染成一片暗红。

“三年前我们打进来时,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有大臣劝我加征赋税,以充国库。我没听,还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一年很难,但只饿死了三万多人。我借来南边的粮食,平价卖给百姓。这几年骂我的人很多,但反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苻毅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姚长史。“姚卿,我从来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屠城?那是人干的事吗?”

姚长史伏在地上,“可汗仁厚,臣知道。但可汗,赵军不会因为可汗仁厚就不打进来,这乱世,仁厚活不长啊。”

苻毅沉默了很久。“活一天,就做一天人。活不下去了,再死了做鬼。传旨——各郡县,尽最大可能安置流民。实在安置不了的,就让他们走吧。往东走,往洛阳走,往赵缜那边走。”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苻毅摆摆手,“人跑了,地没人种,城没人守。把人留下来,就能种地吗?就能守城吗?没粮,人留下来也是饿死。与其饿死在自己手里,不如让他们去洛阳找条活路。”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这样吧。”

他想当那个救世的英雄,但天不助他,他能如何?

十一月,对峙了一个月的赵军动了。

龙门渡无月无星,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黄河横亘其间,岸边三千精兵已列阵完毕。

赵怀远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这么冷的天,他手心全是汗。

慕容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立。“怕吗?”

赵怀远咽了口唾沫:“有点。”

他与慕容恪不打不相识,当年还是他擒了慕容恪,结果现在人家混得比他好,上哪说理去?

慕容恪把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凉,也很稳。

赵怀远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走吧,慕容恪,怕归怕,咱们该干的事还得干。”

他第一个踏上冰面,他们这些人大司马特地叮嘱,吃动物内脏与胡萝卜,夜晚也能视物,这样他们突袭的时候敌人发觉不了,不然一群火把在江面上太招眼了。

脚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冰面微微颤动,但没有裂,他身后三千人默然相随。

风声呼啸,冰面在脚下延伸,对岸越来越近。没有人知道冰会不会突然裂开,对岸有没有埋伏,天亮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守军还在沉睡。

城墙上,一个值夜的戍卒裹着破羊皮袄,缩在垛口后面打瞌睡。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草原,梦见妻子煮的羊肉汤,梦见儿子骑在小马驹上朝他笑——

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飞来,钉进他的咽喉。

他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软地滑倒。

城下无数黑影从黑暗中涌出,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如蚂蚁般攀爬而上。

赵怀远爬得最快,他咬着刀,双手交替,几下就翻上了城头。

落地的一瞬,迎面一把刀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握住刀,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温热黏腻的液体溅在手上,他一脚踹开尸体,继续往前冲。

喊杀声终于惊醒了更多的人。

城内各处亮起火把,有人敲锣,有人嘶喊,有人光着膀子从屋里冲出来,迎头撞上赵军的刀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天亮的时候,冯翊郡城头,已经换上了赵字大旗。

赵怀远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甲胄上破了三道口子,肩膀上挨了一刀,还好不深。

慕容恪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怀远,这里无关紧要,留下一千人守城,其余人过了江,你就随我南下。”

“南下?”

慕容恪点头,“去长安。”

天刚蒙蒙亮,急报就送进了宫门。

“报——!赵军已破冯翊,正南下而来!距长安不足二百里!”

苻毅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殿中群臣乱成一团。

“可汗!快调潼关兵回援!”

“不能调!潼关一撤,赵军主力就进来了!”

“可冯翊已经丢了!长安危在旦夕!”

“守城!死守长安!”

“拿什么守?粮仓空的!人心散的!”

苻毅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

“够了。”

苻毅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殿角的姚长史。

“姚卿。”

姚长史上前一步:“可汗。”

“赵军多少人?”

“探马回报,约万人。”姚长史顿了顿,“但那是前锋,赵缜的主力还在后面,至少还有两万。”

苻毅沉默片刻。

“我们还有多少人?”

姚长史低下头:“长安城内,能战者不足两万。若调潼关守军,需三日。但潼关一撤,赵军疑兵就变成正兵了。”

殿中鸦雀无声。

苻毅站起身,看着殿中群臣。“传令,集结城中所有能战之兵,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城。”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苻毅打断他,“与其困守孤城,等赵军合围,不如主动迎上去,在灞水之畔,与赵缜决一死战。”

灞水之畔。

两军对峙。

北岸秦军两万,列阵以待。苻毅骑在马上,立于阵前。风很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南岸赵军三万,旌旗如林,阵列森然。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赵字大旗。旗下赵缜一身玄甲,骑在黑马上,目光越过宽阔的河滩,看对面的苻毅。

三万对两万,赵军人数占优,但秦军占据地利。北岸地势略高,且背靠长安,退无可退。

最先交锋的是骑兵。

慕容恪率领三千精骑,从赵军左翼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秦军右肋。

秦军阵中箭如雨下,但慕容恪的马太快,箭矢大多落空。两军相撞的一瞬,人仰马翻,喊杀声震天。

氐族骑兵个个抱了死志,弯刀劈出时不带半分退路,血肉横飞间,竟硬生生将慕容恪的锋线顶退了数丈。

马嘶声、骨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混着凛冽的北风,灞水河滩上的碎石被鲜血浸透,转眼便冻成暗红的冰碴。

赵怀远手提长刀,紧随慕容恪冲入敌阵,刀刃卷起寒风挥向敌人。

他肩伤未愈,动作稍滞,一名秦军士卒悍不畏死扑来,长矛直刺他心口,赵怀远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落对方头颅,滚烫的鲜血喷满他半张脸,他抹都不抹,嘶吼着继续向前劈杀。

苻毅立于高坡之上,斗篷被狂风卷得翻飞。他看着麾下儿郎以命相搏,看着这些死战不退的士卒,指节攥得发白。这些人本不该为他陪葬,可事到如今,除了死战,再无他路。

“弓箭手!压阵!”

苻毅一声令下,秦军弓弩手齐齐上前,强弓拉满,箭雨如蝗,朝着冲锋的赵军倾洒而去。

赵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冲锋之势稍缓,薄盛立刻挥旗,令步卒结起盾阵,厚重的木盾叠成铁壁,将箭雨尽数挡在外面,盾阵之上,长矛如林,步步向北推进。

谢云归策马至赵缜身侧,“王上,秦军虽少,却皆是死士,不可轻敌。”

赵缜目光紧锁坡上的苻毅,玄甲映着惨白的日光,声音冷冽,“云归,今日我便替这北方,定一个终局。”

说罢他抬手拔出腰间长剑,他纵马前出数步,高声喝道:“苻毅!你关中粮尽,民心已散,守城无兵,何必再让士卒枉死!开城归降,我保你关中百姓,无一枉死!”

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整个灞水河滩。

秦军阵中一阵骚动,不少士卒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苻毅缓缓抬手,止住阵中躁动,他策马走下高坡,独自立于两军阵前,身形孤直如松。

“赵缜,我若归降,你能守北方百姓几年安稳?”

赵缜让传令兵传他的话,声震四野:“我定北方,止战乱,开粮仓,安流民,关中再无易子而食,再无饿殍遍野。”

苻毅笑了,他笑得苍凉,眼底无半分惧色:“我信你能定天下,可我苻毅宁战死灞水,不做亡国之君。我守不住关中,却守得住一身风骨,守得住仁心。”

话音落,他猛地拔剑,策马直冲赵缜而来!

氐族士卒见可汗亲战,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两万残兵如疯虎般扑向赵军阵前,人人以命换命,不惜同归于尽。

姚长史披甲持剑,护在苻毅侧翼,死战不退,他一生算尽权谋,终究没能护住他,唯有以死相陪。

战场彻底陷入白热化。

灞水的浅滩被鲜血染成赤红色,冰层碎裂,河水翻涌,与血水搅在一起,形成浑浊的红浪。

尸骸层层叠叠铺在河滩上,断矛、残刀、破碎的甲胄散落满地,北风卷着血腥哀嚎,刮过关中大地,天地也在为这场绝境之战呜咽。

慕容恪率骑兵绕至秦军后方,截断退路。

陈岱挥军正面强攻,盾阵碾碎秦军最后的防线。

薄盛领步卒围剿残敌,每一寸河滩都在反复搏杀。

赵缜策马而立,看着苻毅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之色,手中长剑卷了刃,身边卫士越来越少,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一支流矢射中苻毅肩头,他身形一晃,险些坠马。

姚长史见状,拼死扑上前,用身体挡住劈向苻毅的长刀,刀刃入背,他闷哼一声,回头看向苻毅,用尽最后力气道:“可汗,降吧……”

言毕,气绝而亡。

苻毅目眦欲裂,挥剑斩杀身前敌兵,看着倒在地上的姚长史,看着遍地尸身的氐族儿郎,看着身后空荡荡的阵形,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剑。

他勒住战马,转身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蓄满泪水,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守不住家国,难道要氐族都陪他赴死吗?

赵缜缓缓策马走近,长剑垂落,没有再出剑。

四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秦军残兵放下兵器,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苻毅看着赵缜,声音沙哑却平静:“我归降。但我有一求,不可伤关中百姓分毫,不可毁长安城瓦。”

赵缜收剑入鞘,沉声道:“我应你。”

定昭二年,冬。

灞水之战落幕,秦军大败,苻毅归降。

赵缜率军渡过灞水,兵临长安城下,城门大开,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入城。赵缜当即下令,开洛阳官仓,运粮百万石,赈济关中饥民,收拢流民,归田复业,废除苛政,安抚四方。

潼关、蒲坂、武关守军听闻长安已定,尽数归降。

巴蜀雍凉皆入囊中。

自此黄河上下,关中南北,北方万里疆土,尽归大周。

在赵缜率五万大军西出龙门,旌旗如林,攻打关中的时候,明昭站在城楼上,望着最后一骑消失在视野尽头,良久未动。

薄越主要负责她的安全,站她身后,“大司马,城楼风大,回去吧。”

明昭点点头,转身走下城楼。

她径直去了政事堂,案上文书堆得小山似的,幽州的铁、并州的煤、冀州的粮、各郡县的冬税、军器监的进度、医学院的章程、织坊的用工名册……

这还是谢晏帮她整理过的,如今关键时候,前线在打,后方要稳,源源不断的军需得送过去。

一直到下晚灯亮了,窗外风雪正紧,窗内笔尖沙沙作响。明昭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发现茶早已凉透。

正要唤人换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雪,扑倒在地。

“大司马!南边急报!晋室出兵了!”

明昭手一顿,茶盏搁回案上。“说。”

“晋军五万,已过许昌,奔荥阳而来!拓跋部三万骑兵出云中,攻幽州!两路齐发,趁我主力西征,要直捣洛阳!”

政事堂里瞬间死寂。

窗外风雪呼啸,灯火摇曳。

她笑了一声,真是咸鱼也能翻身了,“南边那些诸公,还真是会挑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荥阳那三个字上。

“薄越。”

“在。”

“传花木兰、荀淮,即刻来见。”

“是!”

两炷香后,花木兰和荀淮一前一后进了政事堂。

花木兰一身戎装,腰悬长刀,英气逼人。

荀淮年龄比明昭还小一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头发高高束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大司马。”

明昭抬手示意她们免礼,开门见山:“晋军五万,已过许昌,三日内必到荥阳。拓跋部三万,攻幽州。西征大军刚走,洛阳能战之兵,不足两万。”

荀淮眉头一挑:“五万?南边那些软脚虾,也敢来?”

“不要轻敌。”花木兰觉得这小孩有点难带,“晋军虽弱,但人多。此番趁我主力西征,必是蓄谋已久。荥阳若失,洛阳门户洞开。”

荀淮冷笑:“那就让他们来,我在荥阳等着,来一个杀一个。”

花木兰侧头看她,“你爹不是还在南边吗?”

荀淮:靠,忘了。

她不止有爹在,一大家子都在呢,不过无妨,她爹肯定有办法的,再说她还不了解南边的人,关系大于天。

他们各为其主,都是默认的下注而已。

明昭没回她们,看着舆图,“荥阳守军多少?”

薄越想了想,“原本两万,西征抽调一万,只剩一万。”

明昭点点头,转身看向花木兰和荀淮。

“木兰,你领五千人,守东门。”

“是!”

“荀淮,你领三千人,守南门。另两千人作为预备,随时策应。”

“是!”

明昭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脸上。“这一仗,我不需要你们杀敌多少。只一条,荥阳守住不能丢,至少要守三个月。”

花木兰抱拳:“大司马放心,荥阳在,木兰在。”

荀淮也郑重行礼:“臣必不负大司马所托。”

明昭看着她们,笑了笑,“去吧,让南边的人知道,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打完仗我请你们喝酒。”

“哈哈哈哈,好!这酒我们喝定了。”

她们带兵到荥阳的时候。

晋军也到了。

五万大军扎营于城东二十里,旌旗蔽日,营帐如云。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漫过原野村庄,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冬麦。

荀淮站在城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真他娘的多。”

身边亲卫紧张得手心冒汗:“将军,咱们才三千……”

“三千怎么了?”

她带着几十人马都能闯他们几万人马的地盘。

荀淮瞥他一眼,“三千人,守一座坚城,够了。那边还有一个花木兰呢,南边那些人,打过仗吗?见过血吗?穿得漂漂亮亮的,拿着亮晶晶的刀,以为打仗是清谈呢。”

她转身,沿着城墙走去,一边走一边喊:“都给我打起精神!让南边那些软脚虾看看,什么叫北地的兵!”

城墙上,士兵们轰然应诺。

城下,晋军阵中。

主帅谢琰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嘴角有着笑意。

“荥阳就这点人?”

副将凑上来:“将军,探马来报,城中守军不过万余。赵军主力全在西线,这里就是一座空城。”

谢琰点点头:“咱们三天之内,拿下荥阳,直捣洛阳。”

“是!”

战鼓声响起,晋军阵中,前锋开始向前移动。

五万人缓缓涌向那座孤城。

城头上,花木兰握紧了手中的刀。

“来吧。”

他们信心满满,结果晋军攻城三次,三次被击退。

第一次,云梯刚搭上城墙,就被滚木擂石砸得稀烂。第二次,冲车还没靠近城门,就被城上的火箭烧成火炬。第三次,晋军有士兵好不容易爬上城头,迎面撞上花木兰的刀。

花木兰杀人,不讲章法,只讲快。

刀起刀落,每一刀都有人倒下,她身边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她还在杀。

黄昏时城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淡红。

谢琰的脸黑了,这也太打脸了,现在的女人怎么回事,他特意避过了荀淮那边。

荀淮的战绩还是挺牛的。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那守城的女将,好像叫花木兰,听说是个狠角色。”

谢琰不信,“狠角色?再狠,能狠过五万人?”

谢琰换了打法,他把兵力分成四队,轮番攻城,不让守军有喘息之机。

城头上,花木兰和荀淮并肩而立。

“你去睡。后半夜换我。”

荀淮摇头:“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荀淮握紧了手中的刀,得知晋军主攻这里,她就带人马赶来了,晋军就喜欢欺负新人。

又一轮进攻开始了。

箭矢如蝗,从城下飞上来,钉在城墙上,钉在垛口上,钉在人身上。

荀淮侧身躲过一支箭,反手一刀,将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晋军砍翻。她是个士家贵女,杀人很安静,不像花木兰那样骂骂咧咧。

城下堆的尸体,已经快把护城河填平了。

花木兰站在城头,浑身是血,却笑得肆无忌惮。

“谢琰!你行不行啊!不行别打了,降了吧,看你长得不错,我让你当夫郎啊!”

城墙上士兵们跟着大笑。

笑声传得很远,传到晋军阵中,传到谢琰耳朵里。

谢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握得咯咯响。

岂有此理!“攻城!继续攻城!”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弟兄们伤亡太大,已经折了八千多人了……”

“八千换一万,不亏!”谢琰吼道,“继续攻!”

副将不敢再说话。

战鼓声再次响起。

城头上,花木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

“又来?行,我陪你们玩。”

城下堆满了尸体,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连野狗都不肯靠近。

花木兰站在城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十几处,却还站得笔直。

身边荀淮正在被军医包扎,她肩上中了一箭,箭杆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军医拿刀尖划开皮肉,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看人把箭头剜出来,洒上金疮药,用布条缠紧。

花木兰看得直咧嘴:“你他娘的是人吗?”

这年头士家贵女这德性?她好歹还嚎几声。

荀淮疼得不想理她。

城下谢琰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五万人,攻一座只有一万守军的城。

攻不下来。

折了一万五千人,还是攻不下来。

他不明白。

那些北地的兵,一个个像疯了一样,他们不怕死吗?

“将军,”副将头皮发麻,谢琰是谢家的人,他的话语权太小了,“要不先撤吧?再不走赵军主力要回援了……”

“撤?”谢琰苦笑,“撤回去怎么说?说我们五万人,打不下一万人的城?说我们被两个女人堵在荥阳城下,寸步难行?”

他浩浩荡荡的来,结果损失了这么多人,连一城都没进去?

诸公会怎么想?

他谢家以后还有说话的余地?必会怀疑他们与北地谢云归勾结,忽悠陛下呢?

毕竟这也太假了,有苦说不出。

副将沉默了,这话说的,他们五万人打不赢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十几万兵马该南逃南逃,也不耽误。

这么有骨气在这杠?他们连荥阳都打不下来,难道还想进洛阳?走到一半就被吞了。

城头上,花木兰见他们士气不行笑了,士兵们也跟着吼起来。

吼声震天,传到城下,传到晋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撤。”

十一月的时候,晋军终于退了。

花木兰站在城头,看着他们兵马缓缓退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算走了。”

荀淮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对上南边她下手狠,但也没说话挑衅,毕竟她想起来,她也是南边的。

花木兰咧嘴笑了:“等大司马给我们记功,我要一百斤金,富贵还乡。”

城头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荥阳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斥候正策马狂奔而来。

“报——!”

花木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斥候冲上城头,扑倒在地,气喘吁吁,但脸上全是笑。“将军!关中捷报!王上攻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定了!”

花木兰愣住,这么快?他们这边才击退晋军,那边就统一了?“他娘的!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她转身一把抓住荀淮的肩膀,晃得荀淮龇牙咧嘴。

“听见没有?关中打下来了!苻毅降了!北方归一了!”

荀淮也在笑,眼睛里有光,她真的混上开国功臣了,她要写信让她爹过江来,她爹离这也挺近的!

明昭站在政事堂的窗前,手里捏着两封信。

一封是荥阳送来的,“晋军退。荥阳无恙。”

一封是关中送来的,赵缜亲笔。“我军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定,速运粮,赈饥民。”

明昭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她老高兴了,幽州虽然没消息,但守城最怕有消息,“薄越,荥阳打退晋军,关中打下长安。”

“传令——开洛阳官仓,运粮百万石,西入关中。沿途各郡县,派兵护送,不得有误。”

“是!”

“再传令给花木兰、荀淮记首功。阵亡将士,厚加抚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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