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王宫,清商殿。
殿名是明昭自个起的,取自“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她觉得自个日理万机,总该有个地方歇歇神。
此刻,殿中烛火融融。
明昭刚沐浴完毕,散着长发,只着一袭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绛红色的宽袍,倚在几案旁看下午慕容恪递来的青州详细战报。
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薄越已经下值了,他一天天的996也是很累的。
冬青在门口通传,“大司马,慕容将军来了。”
明昭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
等等。
慕容恪?
现在?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已经进来了。
殿门开合,慕容恪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的丝绸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青色丝绦,长发以玉簪绾起。
烛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过于美貌的眉眼愈发分明。
明昭:?
“……你怎么来了?”
慕容恪微微一愣,他走上前,在案前站定,垂眸看她。
烛光在他眼中摇曳,“大司马下午时说,今晚为末将接风洗尘?”
明昭:“……”
她是说过,但那不是口嗨吗?
她看着慕容恪,慕容恪看着她。
明昭只是随口逗他一句,这人每次被她多看两眼就耳根发红,逗起来格外有意思。
谁能想到,他真的来了。
还穿成这样。
丝绸长袍,玉簪束发,显然是沐浴之后特意换的。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席子,慕容恪依言坐下,明昭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将军来了,咱们当然得喝几杯。”
慕容恪双手捧杯看着她,明昭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仰头饮尽。
慕容恪也饮了。
殿内一时安静,明昭放下酒杯,靠在凭几上,看着对面的人。
“慕容恪。”
“嗯?”
“你今晚的模样真好看,穿成这样来我的殿里,真的只想喝我斟的庆功酒吗?”
慕容恪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明昭笑了。
“我随口说一句话,你就来了。”明昭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撑着下巴,看着他,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凭几上,烛光映得那乌黑的发丝泛起柔光。
烛火微微一跳。
慕容恪看着明昭——
看着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她散落在凭几上的长发,她素白衣领间露出的锁骨。
他目光像浸过月色的泉水,清清泠泠,却偏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明昭撑着下巴,等他的回答。
慕容恪撑着几案,顺着凭几的边缘,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她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越来越近,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两簇小小的烛火。
他膝行至她身侧,在离她不过尺余的地方停下。
他伸手落在她肩头,隔着那层单薄的绛红宽袍,传递着掌心温热的体温。
明昭呼吸微微一滞。
慕容恪垂眸看她,那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滑过鼻尖,滑过唇角,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烛光里,他的眉眼灼灼生辉。
“大司马方才问末将,”他的声音很轻,怕惊破这满殿的烛光,“是懂,还是不懂。”
他的手从她肩头缓缓滑下,落在她腰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不烫,却灼人。
“末将斗胆,也想问大司马一句。”
他倾身凑近了些,那月白色的衣袍与她的绛红宽袍交叠在一处,在空旷的殿内很是暧昧。
“大司马想让末将懂什么?”
明昭抬眸看他。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两簇小小的烛火里,映着的自己。
她抬起手,落在他胸口。
隔着那层丝绸,她感受到他的心跳。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笑得慵懒,像猫儿一样。
“慕容恪。”
“嗯。”
“你的心跳很快。”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用力按了按,让心跳更清晰地向她传递。
“大司马的心跳,末将也想听。”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倾身,侧过脸,将耳朵轻贴向她胸口。
柔软得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她的心跳就在他耳边,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像她这个人一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没有被推开,慕容恪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隔着那层素白的寝衣,她的气息包裹着他。
清冷,疏淡,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照进来的阳光,明明不热,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明昭低头看他。
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他脸侧,发梢擦过他的耳廓。
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有些想笑,这人方才胆子那么大,顺着凭几爬过来,伸手搂她的腰,还把脸贴在她胸口听心跳。
此刻却连耳根都红透了,还不肯抬头,就这么埋着。
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后腰上,那热度烫得她腰微微发麻。
明昭抬起手摘了他的玉簪,长发如墨色的绸缎般披了他满肩。她的手指穿过发丝,从发顶缓缓滑到发尾,轻轻柔柔,一下又一下。
像爱怜,慕容恪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灼热的,急促的,透过那层薄薄的寝衣,熨帖在她心口。
“慕容恪。”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来。
“你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话。
可明昭感觉到,他的耳根更烫了。
明昭继续抚摸着他的长发,一下又一下,让那些墨色的发丝从指间缓缓滑过。
他的头发真好,不愧是美人,柔软,顺滑,淡淡的皂角香。
这时代男子很爱美,洁白的牙齿,白皙的皮肤,是他们区别与庶民的证明,像谢晏还常年熏香,他的身上更好闻,像雪后的松林,像月下的清泉。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明昭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篇赋,那是很久以前读过的,早已忘了是谁写的,只记得其中几句: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她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他收紧的手臂,他越来越热,整个人像一团火一样,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慕容恪终于克制不住抬起头。
他脸上此刻染着薄薄的红晕,眉眼间的清冷散了大半,只剩下满目灼灼的星光。
他看着明昭,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轻轻拢到她耳后。
明昭看着他,“慕容恪,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饥渴的猫。”
慕容恪微微一怔,“那大司马,是什么?”
明昭想了想,认真道:“是猫想叼走的那条鱼。”
慕容恪愣了愣,笑出了声。
他把头抵在她额头上,与她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明昭,今晚我留下来好不好?”
慕容恪低头吻住了她。
那吻很轻,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只是唇瓣贴着唇瓣,连力道都不敢多用半分。
明昭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没有推开他。
他收紧了落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都捞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唇辗转厮磨,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炽热,像终于决堤的江水,倾泻而出。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混着淡淡的酒香,让她有些晕眩。
明昭抬起手,攀上他的肩。
那月白色的丝绸长袍滑腻冰凉,底下是火热的体温,她收紧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他吻得更深了。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把她牢牢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
明昭的呼吸乱了。
他能感觉到。
她的心跳就在他掌心下,咚咚咚,比方才快了许多。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看她,他眼底此刻燃着两簇炽烈的火,灼灼地烧着她。
“明昭。”
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扯下他松松垮垮的衣物,揉按着他的肌肉,在他结实的胸肌与腹肌上下其手,慕容恪喉头溢出一声呻吟。
明昭看着他笑了。
“慕容恪,你叫得挺好听的。”
爱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吻住了她,他探入她唇齿之间,与她纠缠。
明昭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攀在他肩上的手收紧,指甲掐进他肉里。
他不觉得疼,怀里的人是他的。
他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抚过她的脊背。
他吻得越发深了。
他的吻缓缓下移,吻着她的脖颈,她的锁骨,流连每一寸肌肤,明昭看着摇晃的烛火,她觉得她在沉沦。
烛火摇曳,满殿光影都在晃。
明昭仰着头,看那烛焰在青铜灯盏里明明灭灭,忽而聚拢,忽而散开,像某些她从来不肯正视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涌上来。
他的手探入了她的寝衣,掌心贴着她的腰侧。
那热度烫得她腰眼发麻,像是有一团火在那里燃起来,顺着血脉蔓延,烧过小腹,烧过胸口,烧到喉咙里,烧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明昭。”
他唤她。
她低下头看他。
他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烛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眼底有火。
灼灼的,炽烈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进去。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发软。
她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下,滑过喉结,滑过锁骨,落在胸口。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奔涌,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像是要冲破那层皮肉,跳进她手心里。
“慕容恪。”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手,把她的手心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越来越快的心跳。
“明昭,你摸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眼底的火越燃越旺,看着那火光里倒映着的自己——
散乱的长发,迷离的眼神,微微红肿的唇。
那是她。
又好像不是她。
他那气息包裹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攀上他的肩,手指陷进他肩胛的肌肉里。
他肌肉绷得紧紧的,在她掌心下颤抖。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每一处被他触及的肌肤,都像是被火苗舔过,烫得她轻轻发颤。那火从腰间燃起,顺着脊背烧上去,烧过后颈,烧到脸颊,烧得她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烛火还在摇。
她看着那光晕,一圈一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渐渐化成一团混沌的光。
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轻得像猫叫,却被他听进耳里。
他的呼吸重了。
他抬起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那双一贯沉静幽深的眼睛,此刻氤氲着水汽,像是下过雨的湖面,雾蒙蒙的,看不清底。
可那雾里又有光,烛火的光,和他的倒影。
她像是在燃烧。
从心口开始,那火苗蹿起来,烧过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底的水雾越来越浓,烧得她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抬起手,攥住他的长发。
那墨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凉滑的,和他滚烫的体温形成对比。她收紧手指,把那长发缠绕在指间,像是在抓住什么,怕自己会沉下去。
可他就是要让她沉下去。
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都在回应。
烛火还在摇。
那光晕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她在那光海里浮沉。
有时觉得自己是水,被他搅动,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自己又好像是火,被他点燃,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混沌,被他揉捏成各种形状。
“明昭——”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心底响起。
她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看着那眼底炽烈的火光,看着那火光里倒映着的,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他吻住她的唇。
那吻像是要把她从那混沌的光海里捞出来。
她闭上眼睛。
任由自己沉下去。
沉进那潮水里,沉进他的怀抱里,沉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
饱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只想就这么沉下去,沉进那潮水里,沉进那烛光里,沉进他怀里。
他又吻上来。
她也回吻他。
那潮水,越涨越高。
······
已是下午。
阳光透过窗棂,在廊下投出斜斜的光影。
蝉鸣声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谢晏抱着一摞账册,从工坊那边一路走过来,额上沁出薄薄的汗。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绸衣,腰间系着白玉蹀躞,走动时衣袂飘飘,带起一阵淡淡的熏香——
那是他惯用的松柏香,清苦里透着一丝甘甜。
薄越今日当值,远远看见他过来,嘴角抽了抽。
这谢家大郎,大热天的,还穿得这么齐整,也不嫌热。
谢晏走到清商殿门口,整了整衣襟,正要开口通报。
冬青从里面迎出来,福了一福。
“谢郎君。”
谢晏点点头,笑道:“冬青姑娘,大司马可在?工坊上季度的账册理好了,需得大司马过目。”
冬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郎君来得不巧,大司马今日身体不适,还在休息未起,不便见客。郎君明日再来吧。”
谢晏愣了愣,身体不适?
他下意识往殿内看了一眼,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大司马可要紧?要不要请医士来看看?”
冬青摇头笑道:“不妨事,就是昨日累着了,歇歇就好。郎君放心。”
累着了?
谢晏点点头,也没多想,毕竟这些日子事忙,累着是常有的事。
“那这些账册……”
“交给奴婢就是。”
冬青伸手接过,“奴婢回头呈给大司马。”
谢晏把账册递过去,又往殿内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那我先回去了。”他拱拱手,“明日再来。”
“郎君慢走。”
谢晏转身离去。
殿内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明昭侧卧在茵席上,散着长发,呼吸绵长,显然还没醒。
慕容恪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
他也醒了,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完全不一样。
醒着时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像是能看穿一切。睡着了眉眼柔和下来,还带着稚气——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他嘴角微微扬起,慕容恪闭上眼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阳光透过帘幕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蝉鸣声声。
次日,清商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一案摊开的账册上。
明昭斜倚在凭几旁,头发松松垮垮捆着,天气太热,她一身绸衣,正翻看昨日谢晏送来的账册。
慕容恪一早便去了城外大营,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大事要紧。
冬青在一旁添茶,小声道:“大司马,谢郎君昨日来的时候,奴婢说您身体不适……”
“嗯,做得对。”明昭头也没抬,“今日唤他来便是。”
冬青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半个时辰后,谢晏到了。
谢晏今日穿了一袭霜色绸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别无饰物,长发以玉簪绾起。
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衣袂摇曳,行至案前拱手一揖。
“大司马。”
他声音如玉石相击。
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眼前这人。
谢晏这些年被她哄着管着织坊、钱庄、市易这些俗务,除了最开始想溜跟她请辞后,她让他再帮久亿点。
就久到了现在,这人非常靠谱,明昭一直觉得他就她的诸葛亮,无论多少事务,到了他手里,很流畅的就理出来了。
要知道最开始她连会计都没有,都是谢晏帮她培训的财务,喔,如今基层管理也是他在忙。
都不敢想这人要是跑路她要怎么办,感觉能累死。
这些大事与杂事,他越发得心应手,还能把俗务也做出几分风雅来。
这就是名士吗?
“坐。”
明昭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谢晏依言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他拂了拂衣摆,抬眼看她,愣了愣,“大司马气色甚好。”
明昭挑了挑眉。
谢晏感觉她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昨日冬青说你身体不适,我还忧心了一夜。今日见大司马神采奕奕,便知是多虑了。”
明昭没接这话茬。
她只是看着他,似笑非笑。
谢晏垂下眼帘,端起冬青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好茶,今年的新茶?”
“嗯。幽州送来的,山野间的野茶罢了。”
谢晏点点头,又细细品味。“山野之物,反倒有真味。”
“这些商行的账,我看了,上季度出布比前季度多了三成,成本却降了两成。你做得不错。”
谢晏笑了笑,“不过是顺势而为,臣并未费什么心力。”
明昭看着他。
她觉得这人有点装了,这些事她是知道有多难,明明是费尽心思才做成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随手种的花开了,随手写的字成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历史上的谢家人好像都是这德行,恒厥就很不像谢家人,性子过于单纯。
“幽州造的昭宁钱,推广得如何了?”
谢晏并不急着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只青瓷小碟。
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几枚铜钱。
“大司马请看。”
明昭拿起一枚,细细端详。
这是最新的,钱币外圆内方,轮廓周正,钱文是端庄的隶书——昭宁通宝。
翻过来,背面铸着大周二字。
“成色不错。”
谢晏说到这有些得意,“这是最新做的,臣斗胆,用了汉五铢的成色,又加了一分锡,使钱质更坚,不易磨损。钱文是请太傅写的,太傅推辞不过,便写了。背面那大周二字,是臣自己写的,献丑了。”
明昭看看钱文,又看看背面的字。
谢云归的字端正浑厚,有庙堂之气。
背面的字清瘦疏朗,筋骨分明。
明昭自然很给面子,“你写得好。”
谢晏笑道,“大司马谬赞。”
明昭把玩着那枚钱币,“这钱北周推广,胡人认吗?”
上回她在幽州的时候,没少听这钱币纠纷。
“臣前几日去了一趟西市。”
他说的不急不缓,“西市有个胡商,粟特人,叫康莫。他曾在幽州做了十年生意,什么钱都见过。他来了洛阳卖货,臣去的时候,他正在和人争价钱。”
谢晏顿了顿。
“争的是用旧钱还是用新钱,买的人想用晋时旧钱付,康莫不肯,说旧钱成色不一,分量不一,他不收。要付,就得付昭宁钱。”
明昭笑了。“所以他收了?”
谢晏道,“臣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看着他用昭宁钱,去买了三车绢帛,又用昭宁钱,付了五个伙计的工钱。最后剩下的,他揣进怀里,说要带去幽州,买那边的铁器。”
谢晏沉吟片刻,又缓缓道:“臣小时候见过祖父与友人清谈。有人问:钱是什么?有人说,钱是万物之母。有人说,钱是祸患之源。祖父只是笑,不说话。后来臣问他,他说钱什么都不是,钱只是信。”
他看着那几枚钱币。
“信它有用,它就有用。信它值钱,它就值钱。胡商信昭宁钱,是因为他知道,拿着这钱,能在幽州买铁,能在并州买布,能在洛阳买粮。能买到东西的钱,才是好钱。”
明昭看着他,觉得这人在憋大招,谢晏以前说完公事就不会扯这些,他更爱说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
谢晏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这纸比寻常的厚,颜色微黄,上面有隐隐约约的纹路。纸上写着字,墨迹还未全干。
明昭接过,细细看去。
上面写的是:
“昭宁庄存钱票据。幽州分庄,定昭二年五月初三。存钱人:康莫,粟特人。存钱数额:昭宁通宝壹仟贯。凭此票,可于洛阳分庄取钱,分文不差。票号:幽字第捌拾伍号。”
下面盖着两个朱红的印章。
明昭抬起头。
“钱庄?”
谢晏愣了愣,他原想着给她一个惊喜的,他的昭昭好聪明,就认出来了。
钱庄这名字很直白通透。
明昭看着那张票据,又看看谢晏。
6啊,她都才搞出钱来,这人钱庄就搞出来了,“说说看。”
谢晏在整理思绪。
“大司马知道,臣管着市易,我们不止在北地与坞堡做生意,还得常与胡商打交道。那些胡商,带着货物来,换成昭宁钱,再带着钱回去。可回去之后,钱用不上,草原上没有市集,他们还得再把钱换成东西。”
他顿了顿。
“他们带着沉甸甸的钱到处跑,很是不便,当年在壶关,大司马的工票就很实用,只是地盘一扩大,便容易出乱子。我做了这银票,他们在幽州存进去,拿着这张纸,到洛阳来取。在洛阳存进去,拿着纸,到并州来取。钱不动,纸动。”
明昭看着那张票据。
“这就是你说的纸?”
“是。”谢晏道,“臣让人专门造的这种纸,加了桑皮,韧而不易破。上面的纹路是特制的,仿不出来。印章也是特制的,用的是玉,不是铜。盖出来的印,边角有细微的缺损,真印盖出来什么样,假的一看便知。”
他点了点这张纸。
“存钱的时候,一式两份。一份给存钱人,一份留在钱庄。取钱的时候,两张对起来,严丝合缝,才给兑付。”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眼前这人,她知道他很有才能,没想到这么牛。
“你这钱庄,有人用吗?”
谢晏笑了笑。
“起初没人敢用。臣就让手下的商行先试,又让康莫存了一百贯,拿着一张纸,回幽州的时候取钱。他上个月在幽州,亲眼看着钱庄的人核对票据,一百贯钱一文不少地交到他手上。”
“回来后,康莫把自己认识的胡商都叫来,请臣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说:谢郎君,你是好人。你们大周,是讲信用的地方。”
明昭笑了。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谢晏也笑了,“大司马,咱们和江南争,争的是什么?争的是正统,是名分,是天下人心。可那些胡商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用咱们的钱,买到东西。是存进去的钱,能不能取出来。是咱们说的话,算不算数。”
他顿了顿。
“臣做这个钱庄,一是为了方便。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大周说话,算数。”
明昭看着他。“谢晏,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谢晏微微一怔,“像什么?”
“像一只狐狸,看起来清清淡淡,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算计到了。”
谢晏愣了一下,笑得比方才真切了几分。“大司马骂臣是狐狸,臣可不敢当。狐狸狡猾,臣只是想得多一些。”
明昭哼了一声,拿起那张票据,又看了一遍。
“这东西,叫什么?”
谢晏想了想。“臣还没想好名字,大司马给起一个?”
明昭看了他一眼。“就叫飞钱,直白一点,让人一听就懂。”
谢晏点头:“大司马说得是,那钱庄呢?”
“钱庄就叫昭宁庄。简单好记,一听就知道是咱们的,我要当大股东,现在就只存取,免得出了事端,以后统一了再搞其他业务。”
谢晏抚掌笑道:“好名字!”
明昭看着他,忽然问:“你这钱庄,开在哪儿了?”
谢晏道:“幽州城西,临着市集,人来人往,方便。洛阳的开了一家,第二家正在筹备,估摸着下个月就能开。并州的要晚一些,得等幽州那边的人手带出来。”
“人手?”
谢晏道,“钱庄的事,我让识字的女子来,她们在闺中从小学到大,而且小士族知根知底,不会出岔子。又让康莫推荐了几个胡商信得过的粟特人,专门和胡商打交道。”
“这些人也在带徒弟,她们虽然年纪小,学得很认真。”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拟了十二条规矩,请大司马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
明昭接过,翻开。
第一条:钱庄须有官府认证,无认证者不得开设。
第二条:存钱取钱,须凭票据,无票不付。
第三条:票据须有编号,存钱人姓名、金额、日期,一一登记造册。
第四条:钱庄每日盘点,账目须与库存相符,不得有误。
第五条:钱庄每月向官府报账,官府随时可查。
……
十二条,条条清晰,条条严密。
明昭看完,抬起头。
“谢晏。”
“嗯?”
“你这些规矩,是谁教你的?”
谢晏摇了摇头,“没人教,臣自己想的。”
真是聪明人,明昭的医学院都是男子,因为他们就是学个基础,也是流民里的识字的人,这些人懂一点,可以去县里,村镇里当赤脚医生,也安全一些。
她但凡让女孩过去,那别说村子,就是进了镇上,就得被人强行抓了当妻子。
也就城里可以搞搞妇科,她也在请名医过来,有一对夫妻两人都是当世名医,一同意,她的人跑去接了。
都得慢慢来。
谢晏搞钱庄让女子来很聪明,钱庄有护卫,背后有官府,重要的事,他认识这些家族的人,人也肯放心让女儿跟着谢家做事。
十四五岁的女儿有机会摆脱联姻,都是一万个乐意,付出酬劳,她们还能教更多的女孩。
人手不够,就可以都动起来,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活路,才是一个大步往前走的世道。
窗外,阳光正好。
谢晏看着她衣襟处若隐若现的红,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不敢深想,但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忘了后面明昭说什么了,他回到府上,让人查慕容恪这两天去哪了。
得到的消息让他脸色阴沉下来,再不是清风朗月。
慕容恪——
明昭靠在凭几上,拿起那几枚昭宁钱,对着阳光看了看。
钱文清晰,轮廓周正。
像这个正在成型的国家。
也像那个刚刚走出去的,清清淡淡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