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伊水之畔,圜丘巍然。
三丈高的土坛以五色土夯筑而成,四方位列青、赤、白、黑四色旌旗,正中黄旗招展,上绣周王车服日月星辰之章。
坛上设太牢之礼——牛、羊、豕三牲全备,玉璧苍然,玄酒在樽。
定昭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色未明,赵缜已率文武百官自洛阳城出发。
明昭乘车随行于后,透过车帘望去,但见父亲身披衮冕——
那是连日赶制而成的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衣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绘,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
十二章纹,天子之制。
他们这个封王非常僭越了。
有点半路开香槟的意思了,但是这也是为了提高士气,今后南边朝廷,不允许他们来恶心人。
辰时正,日轮跃出邙山,金光遍洒伊洛平原。
赵缜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坛下,陈岱、薄盛等武将按剑肃立;谢云归、宋臣等文官捧笏凝神。
再向外,是自并州、幽州、冀州赶来的数百位地方官吏、豪族代表、耆老名士。
万人屏息,唯闻风声猎猎。
“惟皇天后土,日月昭昭——”
赵缜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与威严。
“汉室倾颓,九州板荡。羯胡肆虐,衣冠南迁。三川之地,尽化丘墟;河洛之民,皆为骸骨。缜起自壶关,提三尺剑,平并州、定幽冀、收兖豫、复洛阳。非敢自矜功伐,实不忍神州陆沉,华夏无主!”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苍璧,向天而祭。
“今北土渐安,流民得归。然晋室偏安,天命已改;胡虏未灭,大义当立。谨以元日吉辰,告于皇天:即王位于洛阳,国号曰周,改元定昭。誓以此身,护佑兆民;廓清四海,重开太平!”
苍璧置于坛顶,玄酒洒于五色土。
刹那间,鼓乐齐鸣——
那是并州军中的《破阵乐》,战鼓与号角交织,金声玉振,直冲云霄。
“吾王万岁——”
陈岱第一个跪倒,甲叶铿锵。
“吾王万岁!万万岁!”
薄盛、谢云归、宋臣,数百文武,数千甲士,数万围观的洛阳百姓,如潮水般层层跪伏。
明昭亦跪于父亲身后,额头触地。
她听见风中传来百姓的呜咽与欢呼。
有人喊着周王,有人喊着赵公,更多的人只是放声大哭——
洛阳城头旗号数易,匈奴、羯胡、氐军、流民帅……
终于有一面旗,是真的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了。
祭天大典之后,是论功行赏。
洛阳故城东南,原晋所建太学旧址,如今修葺为临时王宫。
明堂虽未成,露台亦可朝会。
赵缜端坐于露台之上,衮冕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谢云归听封——”
礼官唱名,谢云归出班跪倒。
“谢氏自壶关起兵,辅佐寡人,筹谋帷幄,镇抚后方,功莫大焉。封武乡侯,食邑三千户,授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参掌机要。”
谢云归叩首谢恩,谢氏与赵氏,早已血肉相融,荣辱与共。
他们公开造反,南边的谢家肯定将他除名了,也罢,他又不是靠家族的士子。
赵缜也看着他,谢云归对他实在过于重要,如果不是谢家,他这边的草台班子根本转不动。
“陈岱听封——”
“末将在!”
陈岱声如洪钟。
“陈岱自并州从军,每战必先,收复洛阳,身被数十创,忠勇可嘉。封武安侯,食邑二千户,授车骑将军,领禁军都督。”
陈岱咧嘴大笑,重重磕头:“末将这条命,从此就是大周的了!”
“薄盛听封——”
“封广平侯,食邑二千户,授骠骑将军,镇守邺城。”
“宋臣听封——”
“封文安侯,食邑千户,授太常卿,掌礼仪祭祀,兼领国子祭酒。”
等等······
武将文臣,皆有封赏。
跟随赵缜多年的并州旧部、幽州归顺的豪强、冀州新附的士族、洛阳招募的寒门——
按功绩、按名望、按归附先后,各有爵位官职。
露台之上,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毕竟他们才得了六州,国土有点小,人口也是,以后都会有的,饼还是要先画的。
最后,礼官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更加洪亮地唱出:
“赵明昭听封——”
全场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直立于文臣班列之首的年轻女子。
她今日身着绛红色朝服,腰系金带,乌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一身与周围文臣无异的装束,又格外引人注目。
明昭出班,跪于露台之下。
赵缜望着这个女儿,自己亲手培养,却又远超出自己预期的生命,即将展翅高飞。
“赵明昭,”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自并州起,佐理政务,兴办工坊,安置流民,收复幽州。北地诸州之恢复、百工之振兴、军械之供应,皆赖其谋划。今岁元日,献称王定策之功。”
他顿了顿,
“封太原郡公,食邑五千户,授大司马、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参预处理军国重务!”
“哗——”
露台上下,一片低低的惊呼。
大司马,汉制位在三公之上。
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国军队的最高统帅——
这三个职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位极人臣,而如今,集于一人之身。
且那人是女子。
且那人,是赵缜的女儿。
更让有心人心中凛然的是——
太原郡公。
太原,赵氏起兵之地,龙兴之根本。
“儿臣谢父王隆恩。”
明昭叩首,声音平静如常,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在大周初立、尚未册立储君的时刻,这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的职位,已然表明了一切。
赵缜这是为了以后,他在逼群臣上书封太子,而不是他自己封,省得以后他们逼逼赖赖。
如果明昭不当太子,她一个占了三个最高权臣位,她与皇帝有什么区别?
皇帝所颁布的任何旨意,都得出自她手。
下面的人想上高位,这人不升职,他们怎么升?
她才十七岁,熬不死的。
她微微垂眸,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
很好,确认过眼神,是亲爹。
册封之后,是颁行新政。
这就有点枯燥了,明昭立于露台一侧,等说完新政,听赵缜宣读她拟定的第一道诏书:
“《大周汰佛令》——”
诏书念完,全场静默。
这太狠了。
这不是限制,是清算。
不是打压,是连根拔起。
但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那诏书中的每一个字,都站在大义之上——
华夏之防,民生之本,国朝之基。
那些僧侣,确实不纳赋税、不服徭役。那些寺庙,确实聚敛钱财、蛊惑人心。
从法理上,无可辩驳。
而露台上站着的是刚刚封赏完毕的武将们,他们眼中还燃烧着封侯的兴奋,手中还握着崭新的丹书铁券。
谁敢在这个时候说个不字?
“臣等遵旨!”
谢云归第一个跪下。
“臣等遵旨!”
文武百官如山而跪。
明昭站在父亲身侧,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远处洛阳城的轮廓,看着更远处伊洛平原上即将返青的麦田。
风暴将至。
但这场风暴,是她亲手掀起的。
对于明昭,北方所有人的印象是仁,她的仁政,仁爱之心,所以当她这般举起屠刀,才更加让人害怕。
她的底色,绝不是良善。
二月春风似剪刀,裁出一道道催命的政令。
《汰佛令》传檄北地之日,明昭已派出三十路巡察使,奔赴各州各县。
不是文官,是军中将佐。
冀州,常山郡。
这里所建的开化寺,占地百顷,僧众三百,是河北最大的寺院。寺主据说能言善辩,往来权贵都曾供养。
巡察使陈武带着三百甲士,直接撞开寺门。
“奉大周王命,清查寺产,无度牒者还俗!”
寺主身披紫衣袈裟,立于大雄殿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将军,佛门清净地,岂容刀兵践踏?施主今日造此杀业,来世必堕阿鼻地狱。”
陈武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
“地狱?老子刚从并州来,那里有工坊、学堂、流民的新田、军士的犒赏。你说的地狱在哪儿?倒是你这寺院,良田千顷,佃户上百,他们交租时饿得面黄肌瘦,你们念经时满口慈悲——这他娘的才是地狱!”
他一挥手:“搜!”
僧众还想阻拦,甲士的长矛已抵在胸前。
库房打开,堆积如山的铜钱、绢帛、粮食暴露在日光下。地窖打开,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被押出来——
她们有些已被关押数年。
真是一群禽兽。
更深处,搜出南方的书信、鲜卑的令箭。
寺主脸色大变。
陈武拿起书信,念了几句:“晋室正朔,终当北归?鲜卑铁骑,可助一臂?好个佛门清净地,原来是南边和草原的联络站!”
他转身,对目瞪口呆的佃户和百姓高声道:“都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的活佛!勾结外敌,窝藏妇女,聚敛钱财、奸淫掳虐!你们跪他拜他,他可曾给你们一粒米、一寸布?!”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咒骂——
三天后,开化寺被夷为平地。
寺主及二十三名首恶,以通敌叛国罪,腰斩于市曹。反抗者直接处死,剩下活着的两百僧众中,一百七十人无度牒,强制还俗。
三十人有官府认证的度牒,但也被遣散至各小寺,不得再聚众。
寺产田地,分给无地的佃户和流民。
库房钱财,一半充作军资,一半用于开设县学、收养孤寡。
消息传开,河北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寺院,有人开始主动请求还俗。
有人连夜逃跑,带着细软投奔江南或关中。
也有人负隅顽抗,煽动信徒闹事。
但闹事的,很快被镇压。
明昭给巡察使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杀。”
杀得人头滚滚,就会畏惧闭嘴了,不闭嘴的,送他们去西天。
那些被蛊惑的信徒,当他们发现官府真的给他们分田、减免赋税、让他们的孩子有饭吃——
那虚无缥缈的来世,便再也敌不过今生的希望。
两个月后,六州百余座寺院被清查,五万余僧尼还俗,百万亩土地重新分配。
那些还俗的僧人,有的拿起了锄头,有的进了工坊,有的甚至参军入伍。
他们蓄起头发,眼神中的麻木渐渐被新的东西取代。
青州,一个还俗的前僧人坐在自己新分到的田埂上,看着返青的麦苗,喃喃自语:
“原来佛说的极乐世界,是在这儿?”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各州县的奏报,微微点头。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那些僧团根基尚浅,不过才几年,没有真正扎进民间的最深处。而当官府拿出实打实的利益——
田地、减税、赈济——
大多数百姓的选择,不言自明。
但也有不顺利的。
比如江南的骂声。
司马氏在建康称她为妖女,称赵缜为逆贼,称《汰佛令》为暴政。
南渡的士人写文章痛斥,说北地从此礼乐崩坏,人伦尽丧。
比如关中落井下石。
苻毅还是太年轻了,在长安放话:“赵氏不修仁德,妄杀僧众,必失人心。吾当静待其弊,然后取之。”
明昭将这些奏报一一放下,笑出了声。
行吧,他们真是僧侣的救命稻草,这些佛不去他们那去哪?
真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扫清了颓靡苟且之风、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北地,正在这片废墟上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春风灌入,远处洛阳故城的工地上,数万民夫正在劳作。
清理出的废墟堆成小山,新的地基正在开挖。
有人在夯土,有人在运石,号子声此起彼伏,在春风中传得很远。
那是重建的声音。
比任何经文都动听。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司马,”薄越的声音响起,“王上召见。”
“好。”
建康,乌衣巷。
暮春时节,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笙歌隐隐。王、谢诸族的高门深院中,牡丹开得正好。
王逊的客厅里,几位衣冠名士正饮茶清谈。
“听说了么?北虏竟敢称王建制,号曰大周。”一人摇着麈尾,语带不屑,“赵氏不过绍兴商贾之后,也配僭越称王?”
另一人笑道:“更可笑的是那《汰佛令》。说什么僧尼不事生产、蛊惑人心,要将北地寺院尽数查抄。暴虐至此,岂能长久?”
“正是。”王逊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佛法慈悲,普度众生。赵氏如此倒行逆施,必失人心。我昨日已修书与庾家,劝他们将南渡的僧众妥善安置。待北地人心离散,正可徐徐图之。”
座中诸人纷纷点头,面露得色。
“司徒高见。”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建康城外已然聚集了上千从北地逃来的僧侣。
为首的几个僧人,他们衣衫褴褛,却目光炯炯,见人就宣讲佛法:“江南才是正朔所在,司马氏乃天命所归!北地暴政,天理难容!”
守城的士卒听得入神,连盘问都忘了。
长安,太极殿。
十九岁的苻毅端坐御座之上,剑眉星目,气度雍容。
他自幼饱读诗书,最仰慕汉文帝、汉武帝之风。
自去年驱逐匈奴、羯胡残余,定都长安以来,日日与群臣商议如何偃武修文,兴礼乐、立教化。
“可汗。”丞相出班奏道,“洛阳传来消息,赵氏称周王,颁布《汰佛令》,查抄寺院、驱逐僧尼。如今已有数百僧众逃入关中,恳请收留。”
苻毅眼睛一亮。
“赵氏如此暴虐,岂能长久?”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传我命令,于长安城西建大寺一所,赐名栖贤寺,安置北来僧众。凡有僧尼来投,皆予安置其中,不得推拒。”
群臣齐声赞颂。
丞相却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苻毅看在眼里,笑道:“丞相可是担心什么?”
“可汗,臣听闻北地僧尼良莠不齐……”
丞相斟酌道,“有些与羯胡、南边暗通款曲……”
“丞相多虑了。”苻毅摆手道,“佛法清净,僧尼慈悲。纵然有些许败类,也是赵氏逼迫使然。我以仁德待人,人必以仁德报之。”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待关中安定,当兴太学、修礼乐、劝农桑,使百姓知廉耻、懂礼仪。待根基稳固,再挥师东进,收复洛阳,一统天下。”
十九岁的苻毅,眼中满是憧憬。
还是那句话,太年轻了,他不懂佛。
在原本历史上,他也是受过一次次毒打,一次次背叛,才明白人性真相。
可明白是一回事,但是作为又是另一回事,他的手下全是二五仔,至于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好人。
别人背叛他,他不杀了他,反而想以德行感化。
他信服圣人贤王那一套。
要不是他足够能打,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二五仔弄死多少次了。
背叛后没有惩罚,那谁不想反一下?
这也是他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统一了北方,却止步北方的原因,这个性格就是个bug。
他在少年时期,根本就不是赵缜的对手,人死了他才迎来他的时代。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明昭都只与人谈利益,利益有了再谈理想,再谈大义。
谁与他论仁义?
但苻毅就是一个好人,如同当年明昭骗他,回去就把他置之脑后,都忘了有这个人,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没去编造谣言,或者向赵缜求亲。
他是自信且自傲的,他相信自己足够优秀,明昭会明白他才是那个良人。
定昭元年,五月。
长安。
西市口,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盘坐于地,面前聚了几十个百姓。
“尔等可知,为何关中连年战乱,十室九空?”
僧人声音低沉,迷人心智,“此乃共业。是你们前世造下的罪孽,今生来偿还。”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声道:“大师,俺们……俺们世世代代种田,能有什么罪孽?”
“种田亦是杀生。”
僧人摇头,“犁地锄土,伤了多少虫蚁?收割麦粟,绝了多少生灵?这些皆是杀业,皆要偿还。”
老汉愣住了。
旁边一个妇人哭道:“大师,俺男人去年被羯人杀了,也是罪业吗?”
“正是。”
僧人垂目,“他前世杀生,今生偿命。因果循环,丝毫不爽。你也不必悲伤,当为他诵经祈福,助他早日超脱。”
妇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僧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鱼,递给妇人:“将此物带回家中,每日敲击千遍,念诵阿弥陀佛。待功德圆满,你夫君便能往生极乐,你也能消减罪业。”
妇人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旁边有人问:“大师,要供奉多少?”
僧人合十:“随缘乐助。贫僧不受金银,只收些米粮布帛,以供佛前灯油。”
人群纷纷解囊。
有人捧出一把粟米,有人扯下半尺粗布,有个小孩甚至掏出怀里半个饼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僧人的钵盂。
僧人一一接纳,口诵佛号。
人群散去后,一个躲在角落里的汉子悄悄跟了上去。
“大师。”汉子低声道,“小的从邺城来,见过大世面。不知大师这里,可有什么……别的门路?”
僧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随我来。”
二人转入小巷,七弯八绕,进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僧有俗,正在低声商议什么。见那僧人进来,纷纷起身。
“如何?”
一个中年僧人问道。
“长安百姓,愚昧可欺。”
那僧人笑道,“不过三日,已有数百信众。再过半月,整座长安城都能为我所用。”
中年僧人满意地点头。
“赵氏驱逐我等,那又如何?江南、关中,皆是沃土。待我们在关中站稳脚跟,再与江南呼应,南北夹击,何愁赵氏不灭?”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建康复信。庾家说了,只要我们能牵制赵氏,江南愿意资助粮秣军械。待大功告成,便封我等为国师,建寺三百,度僧十万。”
众人眼中都放出光来。
那邺城来的汉子也跟着笑,笑容里却藏着冷意。
三日后,这封书信摆在了明昭案头。
她看完,轻笑一声,递给一旁的薄越。
薄越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皱起:“这些秃驴,果然是南边的探子。大司马,要不要告诉王上?”
“不急,让他们再闹一闹。闹得越大越好。”
又不是她的地盘,这不得给苻毅上一课。
“这……”
“苻毅不是要静待其弊么?”
明昭笑出了声,“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迎进来的这些活佛,是怎么把他的基业掏空的。”
还有庾家,真的不是他们北边的间谍吗?
真的不是,庾家真的很害怕赵缜打过来,他们的好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除非外孙上位,但外孙又与他们亲吗?
他们过年一个红包都没给过啊。
早知今日——
窗外,洛阳城的重建工地依旧热火朝天。
号子声、夯土声、运石的辘轳声,汇成一片喧嚣的生机。
定昭元年,七月。
长安。
栖贤寺已然扩建了三倍不止。从最初的几十个僧人,到如今的数千僧众,不过短短两月。
每天都有新的僧侣从北地逃来,每天都有新的信徒涌入寺庙。长安城西,几乎成了僧人的天下。
苻毅没感受到危机。
在他看来,这些僧人的到来,正是他仁政的证明。
赵氏暴虐,所以僧众来投。他宽仁,所以佛法昌盛。
这不是天命所归是什么?
他甚至亲自去栖贤寺进香,与主持谈经论道,一谈就是半日。
“佛法精妙,我受益匪浅。”
临走时,苻毅对主持道,“大师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主持合十:“可汗仁德,贫僧唯有日夜诵经,为陛下祈福。”
苻毅满意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主持眼中嘲讽。
“蠢货。”
主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里,堆积如山的米粮布帛几乎要溢出仓房。
这些都是信徒随缘乐助的供奉,足够数千僧众吃用三年。
而长安城外,因为青壮大量涌入寺庙不事生产,今年的夏收已然减产三成。
城外村庄里,有人在饿肚子。
但僧人们说,饿肚子是消业,是好事。
定昭元年,九月。
建康。
秦淮河依旧繁华,乌衣巷依旧清雅。
但王逊最近有些烦。
烦心事的源头,是那些从北地逃来的僧侣。
起初他也以为,这是天赐良机。
北虏自绝于佛门,佛门便来归江南,正好可以借佛法笼络人心,待机北伐。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些僧侣在建康城外建了十几座寺庙,每座寺庙都聚集了数百上千的信众。
信众们日夜诵经,不事生产,把仅有的一点粮食都供奉给了寺庙。
本来士族就是寄生虫了,一国居然虫比人多?
更可恨的是,那些僧侣开始插手地方事务。
前日句容县县令来报,说县里有几个僧人煽动百姓抗税,说什么“今生纳税是造业,来世必堕饿鬼道”。
百姓信以为真,竟然聚众闹事,将税吏打了出去。
昨日丹阳郡守又来报,说有一批青壮被寺庙度化,剃度出家,不肯服徭役修水利。
眼看秋汛将至,河堤却还没加固完毕。
今日,更糟的消息传来——
庾家来信,说他们在会稽的田庄,佃户们被僧人蛊惑,纷纷退佃,要把田地供养给寺庙。
庾家派人去理论,竟被僧人骂作“贪恋俗物、罪业深重”,灰溜溜地回来了。
王逊捏着信,手在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些僧人,根本不是什么助力。
他们是寄生虫。
他们不事生产,却要人供养。
他们不服徭役,却要人跪拜。
他们把持着虚无缥缈的来世,榨取着百姓仅剩的今生。
这样的人,越多,越糟。
可问题是——
赶不走。
他们打着佛法的旗号,谁敢动他们,就是灭佛,就是暴政。
主要是南边为了骂北边赵氏,前面话说得太满。
现在实在是太打脸了。
王逊揉着太阳穴,当初嘲笑赵氏灭佛,是不是笑得太早了?
定昭元年,十一月。
关中。
长安城外的麦田,大片大片地荒着。
不是没人种,是种地的人少了。
青壮们要么进了寺庙当和尚,要么天天去寺庙听经、供奉,哪有心思种地?
妇人们也顾不得纺线织布,整日敲着木鱼念经,说是要超度亡夫。
收成锐减,赋税收不上来。
徭役更是没人肯服。
官府征人去修渠,应征的十不足三。
剩下的都说:“修渠是俗务,耽误修行。你们当官的,不怕下地狱吗?”
苻毅终于开始慌了。
他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可汗。”丞相终于可以说出憋了几个月的话,“臣早说过,那些僧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如今寺庙占田千顷,僧众不纳赋税,信徒荒废生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苻毅皱眉:“可他们佛门弟子,不是说慈悲为怀……”
“慈悲?”一个武将忍不住冷笑,“可汗,臣的部下亲眼看见,栖贤寺后院堆满了米粮布帛,足够一州百姓吃用三年!城外百姓饿得挖野菜,他们可曾施舍一粒米?”
苻毅脸色变了。
“还有。”武将继续道,“臣截获一封密信,是栖贤寺主持与江南往来的。信里说,要让关中人心归佛,待时机成熟,便南北呼应,共图大事。可汗,这哪里是僧人,分明是奸细!”
苻毅霍然站起。
“查抄栖贤寺!”
苻毅下令是很快的,他不会像南边打肿脸充胖子。
当甲士冲进栖贤寺时,主持也带着几百个核心弟子,从密道逃出城去。留下的,只有几千个不明真相的普通僧众,和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
苻毅站在佛殿前,脸色铁青。
“可汗。”丞相轻声道,“那些逃走的僧人,去了草原。”
“草原?”
“是。他们去了鲜卑拓跋部,说要在那里弘扬佛法。拓跋部本就好佛,此番只怕……”
苻毅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行仁政,却不知道,他亲手把一群寄生虫请进了家门。
他又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上一次还是因为轻信兄弟。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关中送来的密报,哈哈大笑。
薄越在一旁道:“大司马,苻毅终于动手了。可惜晚了,关中元气已伤。今年秋收减产三成,西征的时机……”
“不急。”明昭放下密报,“让他们再烂一烂。”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看。”
她指着关中,“苻毅以为他在行仁政,却不知乱世行仁政,就是自杀。百姓要的是吃饱穿暖,不是虚无缥缈的来世。那些僧人给不了他们吃的,给不了他们穿的,只会告诉他们‘你们有罪,活该受苦’。”
“等百姓发现,信了佛还是要饿肚子,而官府给不了他们粮食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薄越想了想:“会……怨官府?”
“对。”
明昭点头,“可怨有什么用?官府也变不出粮食。到那时候,民心就彻底散了。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
洛阳城新的城墙正在合龙,新的坊市已经开始营业,新的农田正在开垦。
号子声、夯土声、叫卖声、牛叫声,汇成一片热闹的生机。
“我们在重建,他们在自毁。”明昭轻声道,“等过了冬天,等关中彻底烂透,就是我们西征的时候。”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说起来,还要谢谢那些僧人。若不是他们,关中哪会烂得这么快?苻毅那个蠢货。”
薄越也笑了。
国运是对比出来的,北周欣欣向荣,一年的时候,工坊开遍了,百姓劳作一年,冬天买得起冬衣,布匹价格北方非常便宜,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一切只供应百姓与军需。
这一年,他们缓过来了。
那么,就是别人的噩梦了。
定昭二年,二月。
长安。
春荒。
去年减产三成,今年又该春耕了,可种子呢?耕牛呢?劳力呢?
种子被供奉给了寺庙。
耕牛被宰杀供奉给了寺庙。
劳力要么当了和尚,要么天天念经,不肯下地。
官府开仓放粮,可仓里也没多少粮了。
去年的赋税没收上来,拿什么放?
百姓开始饿肚子。
有人去寺庙求告,希望僧人们能施舍一点。
僧人们说:“饿肚子是消业,是好事。你们应该高兴才是。”
有人愤怒了,“你们收了我们那么多供奉,如今我们饿肚子,你们一粒米都不给?”
僧人们说:“供奉是你们自愿的,又不是我们逼的。你们有业障,供奉是消业,与我们何干?”
愤怒的人越来越多。
可有什么用呢?
苻毅查抄栖贤寺的消息,早已传遍关中。
逃走的僧人越来越多,新建的寺庙也越来越多,信众也越来越多。官府禁了这个,那个又冒出来。抓了这个,那个又逃了。
像野草一样,烧不尽,除不完。
百姓们开始迷茫。
信佛,信出了什么?
什么都没信出来。
饭还是要饿,苦还是要受,日子还是要过。
可如果信佛不能改变这一切,那信佛有什么用?
如果官府也救不了自己,那官府有什么用?
定昭二年,三月。
建康。
同样的春荒,同样的迷茫。
王逊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盛开的牡丹,久久不语。
身后,管家轻声道:“家主,外头又有人闹事。说是……说是要官府开仓放粮,不然就去寺庙求活佛保佑。”
“寺庙?”王逊苦笑,“寺庙能给他们什么?”
“给不了。可百姓不信啊。他们说,活佛说了,只要诚心供奉,来世就能往生极乐。今生受的苦,都是消业。”
王逊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赵明昭为什么要杀那些僧人了。
那些僧人给不了百姓今生,只会用来世来麻醉百姓。
百姓被麻醉了,就不肯种地,不肯打仗,不肯建设。国家就会越来越弱,最后——
像现在的关中一样。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那些僧人已经扎下根,除不掉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嘲笑赵氏的话。
“暴虐”、“倒行逆施”、“必失人心”。
现在想来,那些话,像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两份密报,一份来自关中,一份来自江南。
关中,民怨沸腾,盗贼四起,官府弹压不住。苻毅日日焦头烂额,据说已经瘦了十斤。
江南,赋税锐减,徭役难征,士族与寺庙争利,吵得不可开交。司马氏只会和稀泥,什么事都办不成。
她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风又绿伊洛岸。
洛阳城的重建已经接近完工。
新的城墙巍峨耸立,新的坊市繁华热闹,新的农田麦浪滚滚。
工地上,号子声依旧。
但那号子声里,已经没有了去年的悲苦,只剩下满满的希望。
“薄越。”
“在。”
“告诉父亲,可以商议西征了。”
薄越眼睛一亮:“是!”
明昭看着春风中摇曳的麦浪。
远处,有人正在唱歌。
那是并州的民谣,去年已经传遍了整个北地:
“三月里来春风暖,
犁破新土种福田。
不求来生极乐界,
只愿今岁饱三餐。”
歌声粗粝,却充满了生机。
力求三岁小孩都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