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马车在洛阳平整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年节的气氛从车窗缝隙里透进来,车厢内,崔夫人面带倦色,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谢恒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端坐在兄长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嘴角咧着,露出整齐的白牙,又赶紧抿住,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从每一个毛孔里满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谢晏坐在他对面,将弟弟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锦袍,外罩银狐裘,越发衬得面如冠玉,风姿清举。
只是此刻,他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间,笼着一层郁色。
恒厥的欢欣如此纯粹,如此刺眼。
“阿娘累了,你安静些。”
谢恒厥哦了一声,立刻捂住嘴,可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份兴奋,对谢晏说:“阿兄,我太高兴了!”
谢晏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莫名的烦躁。他勉强笑了笑,顺着问:“何事如此高兴?”
谢恒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是……是婚事!阿父先前在花厅,不是私下与赵公提了么?就是我和明昭的婚事!”
谢晏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骤然浇下,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
耳中嗡嗡作响,车厢外隐约的喧闹、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一瞬间远去。
他只看见弟弟的嘴一张一合,那欢快的声音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方才在园子里,我问明昭了!”
谢恒厥毫无所觉,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我问她,阿父说我们两家要结亲,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我当然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然后我问她,明昭,你愿意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明昭对我说——她愿意。”
“她说,她愿意!”
“阿兄,你听见了吗?明昭说她愿意嫁给我!”
谢恒厥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靠在车壁上,那笑容干净热烈,像正午最炽烈的阳光。
可这阳光,此刻落在谢晏眼中,却灼得他双目刺痛,心肺俱焚。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窜出,狠狠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是他?
他谢晏,是谢家长子,自幼被寄予厚望,诗书骑射无一不精,人情练达,进退有度。
其实正因为他是谢家长子,谢家以诗书传家,这些世家门阀比皇帝规矩还多。
直系旁系更是一大堆。
谢云归之所以如此任性留在北地,主要是他是嫡幼子,而不是嫡长子。
所以他不能为谢家代言,他在北地造反,谢家在南边清谈,各家也默契当他不存在。
实在上面追究,大不了把他先逐出族谱。
这时代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但是把范围缩这么小,找到合适的伴侣难如登天。
在最上层的二代里,出色的女子比出色的男子多许多的,尤其是魏晋,那与屎里淘金没区别。
偏偏女子在这时代,逃不开婚姻,就是牛人如李秀,都得忍着自己的废物丈夫。
为什么庾含章那么大胆敢与庾公唱反调,嫡兄支持只是前提,她想逃离才是目的。
看南边那群嗑药的士族就知道了,这些人但凡长得周正一点,都能配士族嫡女才女,他们身份高贵,人品稀烂。
庾含章的婚事由嫡母做主,现代卖女儿的很多,更别提古代,当时她的婚事内定的是卢家次子,她看着那人嗑药裸奔的癫狂模样,还比她大十岁,她还是去做续弦。
那时嫡母还对她说,卢家也是高门,她嫁的还是嫡子,如果不是她命好,这婚事是轮不上她的。
这就是为什么庾府这么刁难赵缜,做给卢家看罢了,还有恼怒,养那么大的女儿没联姻,浪费了。
他们不会管女子嫁过去会面临什么,除非是亲女儿,主母还会多操点心,庶女命运不由人。
这时代寒门出不了贵子。
贵族不允许。
梁祝故事是这时代的缩影,县令又如何?情投意合又怎样?两个人相爱就能改变这个时代吗?
谢云归都没问长子意见,如果是明昭嫁进来,那当然是嫁谢晏,当谢家主母。
可明显她不可能嫁人,谢家是去结亲,又不是结仇,那人选自然变成了恒厥,谢家嫡长子应当齐家治国平天下,将来若能平定天下,一个国公是少不了的。
他的嫡长子如果入赘,世人会怎么看他?
怎么看谢家?
谢家不会因为他造反把他逐出家门,因为皇帝没那个实力,但绝对会因为嫡长子入赘,把他们一脉逐出族谱。
丢不起这人。
毕竟这些世家就算到了李唐,都觉得李唐皇室配不上他们的世家嫡女,别提现在他们势力最猖狂的时候。
但少年人是不会理会老古董的思想的,谢晏看着温和,他骨子里反骨可比谢恒厥多。
谢晏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与他心爱的姑娘喜结连理?
晨光熹微,昨日的晴朗延续下来,将军府的书斋内,炭火静静燃着,空气里有新墨与书卷的清冽气息。
明昭坐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几份从幽州加急送来的文书。
她换了身家常的绯色窄袖襦裙,长发未绾,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专注。
“女公子,谢大郎君求见,说是呈报冀州军屯及流民安置的条陈。”
侍从在门外低声通禀。
“请他进来。”
门被轻推开,谢晏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昨日那般鲜亮的锦袍,只一身月白色深衣,外罩同色狐裘,越发显得面容如玉。
只是那如玉的温润之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夜未眠。
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步履沉稳,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晏,拜见女公子。”
“不必多礼,坐。”
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昨夜未歇息好?冀州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谢晏在她下首的枰上撩袍端坐,将文书双手呈上。“些许琐事,不敢言辛苦。这是冀州三郡十五县去岁秋收后军屯详录,以及今冬流民安置、开春垦荒的预案,请女公子过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越,带着世家子良好的教养,听不出半分异样。
明昭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放在案上,笑着看着他:“冀州新附,诸事草创,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理出头绪,颇为不易,晏阿兄有心了。”
“分内之事。”谢晏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谦逊,“冀州地接幽、并,位置紧要。去岁主公雷霆扫穴,然地方豪强、溃兵流寇仍需时间梳理安抚。此次条陈,重点在于以工代赈,借修缮城池、疏通河道之名,将流民编入军屯体系,既可安民,亦可实边。只是……”
他略一迟疑。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明昭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只是所需钱粮器械甚巨,且需得力干员坐镇协调。如今主公重心在西,冀州若不能尽快稳住,恐成后方之患。”
谢晏抬起眼,目光与明昭相接。“尤其开春在即,若不能及时备齐粮种、农具,误了农时,则前功尽弃。”
明昭觉得有道理,但冀州这么大,该谁去呢?
总不能让新人去?
万一是个奸细,或者临阵倒戈了呢?
“谢郎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谢晏笑了笑,开始拆散父母,“若赵公一时找不出什么人选,我母亲很合适,她在治理一途,并不逊色我父。”
明昭:?
好像对喔,他们正是缺人的时候,他们的人手不够,很多事还是仰仗谢家的,崔夫人是有名的才女,一直让她管教育就是为了方便他们夫妻一起共事。
这会让崔夫人当这个封疆大吏也挺好。
还是她儿子举荐的,应该也是谢家的意思。
谢世伯真是大义之人,与其他世家家主好不一样,在组织需要的时候让夫人出仕,真是通情达理。
明昭一口答应下来,“如此正好,崔夫人肯去主持大局再好不过,从南边来的文士不少,她任冀州刺史必能让这些人信服。”
谢晏闻言,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微微垂眸,看着面前案几上袅袅升起的茶雾,“女公子明鉴。”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明昭,“冀州虽重,毕竟尚在内腹,眼下有另一处,更为紧要,也更为凶险。”
明昭执杯的手顿了顿,眸光也凝了凝:“何处?愿闻其详。”
谢晏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明昭面前。“这是前日自江南辗转送来的密报,建康的司徒王逊,与氐主苻毅的使者,已在月前秘密接触数次。江南朝廷,赐苻毅封号,并许以粮秣军械,助其稳固关中,以作掣肘。”
谢晏如今手眼通天,这天下的情报,没什么能逃出他的眼睛。
他不止管着商队,他还与南边的士族势力有联系,毕竟人都是会与自己留后路的,总不能随着司马家一条路走到黑吧?
这些人又骄傲,不与寒士往来,谢晏不一样,他是谢家宝树,未来一看就前程似锦。
他顿了顿,观察着明昭的神色,见她并无太多意外,才继续道:“这并不稀奇。朝廷惯用此等‘以胡制汉’、‘驱狼吞虎’的旧策。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江南的粮队,已有一批自襄阳北上,走武关道,目的地正是长安,漠南草原的拓跋部也有异动。虽未明言,但细作回报,近来与关中、乃至江南的信使往来,颇为频繁。”
明昭的眉头缓缓蹙起。
她放下茶杯,拿起那卷帛书,迅速浏览。
上面的字迹细密,信息却触目惊心。
南边的司马氏不甘坐以待毙,想借氐人之手,再联合草原上的鲜卑部落,趁赵氏根基未稳之际,来一场南北夹击、内外交攻。
“你的意思是,”明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开春之后,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关中的苻毅。还有来自江南的钱粮支持,以及……来自草原的鲜卑兵锋?”
谢晏颔首,他目光锐利,与他平日的温润截然不同,“这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一旦主公拿下长安,彻底平定关中,则大势已成,江南再无掣肘之力,草原诸部也只能俯首。他们不会坐视这一天到来。”
“而我们的软肋,或许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幽州。”
“幽州?”
明昭眼神一凝。
“不错。女公子坐镇幽州时,以商贸互通、分利共享之策,看似稳如磐石。然此等羁縻,根基在于利与力。如今女公子与主公皆在洛阳,留守的慕容恪,虽有才干,对女公子也算恭敬,可他毕竟是鲜卑慕容部的王子。”
谢晏的目光紧紧锁住明昭,“值此南北将起波澜、鲜卑心思浮动之际,将一个如此紧要的北疆门户,全然交予一位异族王子之手……女公子,您当真能完全放心吗?若江南与草原暗通款曲,许以重利,甚至承诺助慕容部复国……”
“慕容恪,还能如现在这般安分吗?即便他本人无此心,他麾下的部将、他慕容部的族人,又会作何想?”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明昭骤然沉下的脸色。
谢晏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之前因幽州表面平静而生出的些许松懈。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被接二连三的事务、被归家的温情、被对未来的谋划暂时冲淡了。
此刻被谢晏如此直白地指出,那潜藏的危机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君王都是多疑的,疑心病是通病。
幽州不能乱。
那是她的根基,是连接草原与中原的枢纽,更是将来经略辽东、威慑草原的战略要地。
一旦有失,不仅北伐大业功亏一篑,甚至连洛阳都可能腹背受敌。
“那依谢郎之见,”
明昭缓缓开口,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随意,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沉冷决断,“当如何?”
谢晏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他迎着明昭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幽州紧要,非绝对可信、且能镇得住场的人不能守。慕容恪可用,但不可用于幽州。不妨调来洛阳,如南边兵马过江,洛阳更适合他。”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恒厥勇悍绝伦,在军中威望日隆,对女公子与主公的忠诚,更是毋庸置疑。他心思单纯,不擅政务,但正因如此,幽州民政、钱粮、匠营诸事,有卫衡在,足以打理得井井有条。”
“卫衡沉稳干练,与恒厥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恰可互补。而恒厥要做的,便是牢牢握住军权,震慑草原上那些心怀叵测的部落。”
他看着明昭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并幽冀豫青徐六州稳定,有女公子主持大局,晏再从旁协助,稳定后方,为前线输送粮秣兵员,当可无虞。如此,主公西进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有理有据,丝丝入扣,将各方利弊、人员调配分析得透彻明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份周全高明的布局。
恒厥是他的弟弟,他自然希望他平安。
只是若注定有人要去承担风险,去镇守那最凶险的边关,那么勇武过人、对明昭一片赤诚的恒厥,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恒厥还是太单纯,不懂不能半路开香槟的道理。
秀恩爱怎么能秀到情敌头上去呢?
崔夫人的能力她信得过,而且明昭坐镇洛阳,文治上得慢慢来,他们现在很缺人,但只要把北方统一,就不缺了。
谢家一时坐大也不要紧,现在首要就是统一,把局势定下来。
谢晏对慕容恪的怀疑,并非杞人忧天。
她当初留下慕容恪,本就是一步险棋,倚仗的是自己当时坐镇幽州的威势和实际给予的利益。
如今她不在,时局又将生变,这根弦确实该绷紧了。
“兹事体大,我需与父亲商议。”
良久,明昭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不过,谢郎今日所言,思虑周详,切中要害。恒厥戍边一事,我会郑重考虑。”
她抬起眼,看向谢晏,“此事,你可与恒厥提过?”
“尚未。”谢晏摇摇头,神色坦然,“此乃军国要务,晏岂敢擅自泄露。只是见女公子为冀州人选踌躇,又虑及幽州之重,方敢冒昧直言。一切,自当由主公与女公子定夺。”
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太多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那卷帛书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尽快与父亲议定。”
“晏告退。”
谢晏起身行礼,动作优雅从容。
谢晏离开后,书斋内重归寂静,明昭独坐案后,目光沉凝。
谢晏的情报网比她想的还深,这人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温润无害。
他今日一番话,看似全为公心,但明昭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这背后是否有私心,明昭不愿深究,也无暇深究。
她只看结果,只看利弊。
而谢晏所言恰恰切中了当前最紧要的环节——
幽州不容有失,慕容恪不可不防,而谢恒厥,确实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适的镇守人选。
她不再犹豫,起身整了整衣裙,拿起那卷密报和谢晏留下的条陈,径直往父亲赵缜理事的前厅而去。
赵缜正在厅中与陈岱、薄盛等几位将领商议开春西征的兵力调配与粮草转运。
见明昭神色凝重地进来,便让诸将先行退下。
“父亲。”
明昭将密报与条陈放在赵缜案前,言简意赅地将谢晏的来意、江南与氐人、草原可能的勾结、以及他关于幽州、冀州人事调整的建议,一一陈述。
“兹事体大,女儿不敢擅专,特来请父亲定夺。”
赵缜展开密报,迅速扫过,眉头渐渐锁紧。“他说的,倒是实情。南边那些虫豸,除了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没别的能耐了。”
他抬眼看向明昭:“幽州,确实是个隐患。慕容恪可用,但不可不防。谢家那小子提议调他来洛阳,放在眼皮子底下,倒是稳妥。只是,幽州交给谢恒厥,你可放心?”
“恒厥勇武忠诚,足以镇守。政务有卫衡,当可无碍。”
明昭想了想,“只是他年岁尚轻,经验或有不逮,且幽州情势复杂,鲜卑诸部未必心服。需得选派得力副将辅佐,并授予临机专断之权。”
赵缜点了点头:“这些都好办。陈岱手下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可以拨给他。至于临机专断之权……既用他,便当信他。”
他顿了顿,“让崔夫人去冀州……谢云归倒是舍得。不过眼下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冀州新附,百废待兴,有她去坐镇,确实比派个不知根底的新人强。谢晏留在洛阳,正好帮你处理那些繁琐政务,联络各方。这小子在这方面,倒是把好手。”
“如此,幽、冀两州可暂安。洛阳有你我坐镇,谢晏从旁协助。开春之后,我率主力西进长安,你留镇洛阳,总理后方,调度粮秣,应对南边可能的动作。同时,也要盯紧草原的动静。若谢晏所言不虚,漠南的鲜卑人,不会安分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就这么定了。崔夫人任冀州刺史,总揽民政,谢晏协助。调慕容恪来洛阳,由你安排。谢恒厥任幽州都督,假节钺,都督幽州诸军事,卫衡仍为长史,辅佐政务。另从陈岱麾下调拨两员副将,随恒厥赴任。”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目光深沉:“昭昭,此乃多事之秋。每一步都需谨慎。”
“女儿明白。”
谢云归知道了这事,人都傻了。
偏偏还是他长子搞出来的,任命书已经来了。
他艰难的送走将军府亲卫,回去就想弄死长子,谢晏怎么回事?有他这么坑爹坑娘坑弟弟的吗?
待天下安定,谢家如同烈火烹油,他这小子还想在开国皇帝手下当霍光吗?
有这么找死的吗?
谢云归是知道谢晏心思的,这才越想越气,他一个谢氏嫡长子,居然想带着人带着家业白送。
气得他差点没缓过来。
谢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晏安静地站在书案前,依旧是那副月白深衣,身姿挺拔,面容平静。
“你……”谢云归将手中的文书狠狠掼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颤了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快气死了!
谢晏抬眼,“父亲何出此言?晏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主公与女公子分忧罢了。冀州、幽州人事安排,皆是出于公心,亦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公心?”谢云归气极反笑,“谢晏,你是我儿子!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你以为为父不知道?!”
居然连娘都坑上了,他与夫人什么时候分离过?
“父亲,我举荐母亲,是因为母亲有才,冀州需要她。”
他哪坑母亲了?他母亲就是没享受过独权的滋味,没准当了封疆大吏,觉得谢家宅院小得让人喘不上气呢?
冀州刺史能让她青史留名,谢家主母可以吗?
这府里大事小事,他爹不能自己干吗?
省得乱点鸳鸯谱。
“阿父,我爱她,她的枕边人,只能是我。那桩婚事,父亲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吗?”
“你疯了!”谢云归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扬手就要挥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依稀相似、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谢晏!你是谢家长子!”
嫡长子继承制,士族比皇室还遵守。
这时代人是不懂爱的,夫妻相敬如宾便是恩爱。
哪有像谢晏这样离经叛道的?
“阿父,她想要天下,只有我谢晏,才配站在她身边!也只有我,才能给她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忠诚,不仅仅是勇力,更是谋略,是人心,是能帮她稳住这北地、乃至将来平定江南、经略天下的手段!”
谢云归原以为,长子只是少年慕艾,对明昭有些心思。
谢云归闭上眼,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有这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