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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鲜卑慕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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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晋阳城飘起了细雪。

雪不大,纷纷扬扬,落在将军府重新修葺过的屋檐,庭院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廊下早早挂起的红灯笼。

府内张灯结彩,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仆役们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是赵家在晋阳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在经历了诸多变故,终于在并州站稳脚跟后的第一个团圆年。

老夫人早早就被丫鬟们簇拥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袄,坐在正厅暖炕上,看着仆妇们布置厅堂,眼角眉梢都是舒展开的笑意。

明昭也换了身喜庆的鹅黄色绣梅小袄,衬得小脸粉嫩。

“阿妹!阿妹!”

赵煦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大把用红纸裹着的细竹竿,他很兴奋,“快出来!外头雪停了,正好放爆竹去!我亲手做的引线!”

明昭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单子,对祖母笑道:“祖母,我和阿兄去放爆竹驱邪,一会儿就回来!”

老夫人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小心些,别崩着手。煦儿,看好你妹妹!”

“知道啦!”赵煦应着,拉着明昭就往外跑。

庭院里,积雪未化,空气清冽。

赵煦将一根爆竹插在雪地里,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然后拉着明昭飞快跑开。

“嗤——噼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

“哈哈!响了!”

赵煦兴奋地跑去点第二根。

明昭站在廊下,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算了,这孩子没救了。

爆竹声声,驱散旧岁的阴霾。

赵煦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把带来的爆竹放了大半,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兄妹俩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有些发红,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走,进屋暖和暖和,一会儿该吃年夜饭了。”赵煦将剩下的爆竹收好,拉着明昭往正厅走。

刚走到厅门口,便见青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盘子从厨房方向走来。

盘子里是一条完整的清蒸鲈鱼,鱼身淋着酱汁,撒着葱丝姜丝,香气扑鼻。

青娘笑着说,“这鱼是将军亲自做的呢。”

“青娘越来越好看了。”

明昭说完,青娘笑得更合不拢嘴了。

赵缜也过来了,转身看向一双儿女。他今日一身深青色锦袍,“放了爆竹了?”

他目光扫过赵煦手里剩下的爆竹,又看向明昭冻得微红的小脸,眼神温和,“玩得可还尽兴?”

“尽兴!”赵煦大声道,“这是前几天阿妹做的,阿妹做的爆竹可响了!”

明昭也笑着点头。

这时老夫人扬声道:“缜儿,昭昭,煦儿,快都进来吧!菜都要上齐了,就等你们了!”

丫鬟们端着铜盆热水鱼贯而入,请主子们净手。

赵煦拉着明昭,先就着热水仔细洗净了手,赵缜也在一旁的盆里净了手。

温热的水洗去了寒意,也洗去了旧岁的尘埃。

众人落座。

圆桌上菜肴丰盛,清蒸鲈鱼,红烧羊肉,酱焖肘子油亮诱人,几样时鲜菜蔬点缀其间,还有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明昭爱吃的糕点。

赵缜为老夫人斟了一杯温好的黄酒,又给赵煦和明昭倒了蜜水。

他举起杯,目光扫过母亲、儿子、女儿,“母亲,这一年,让您受惊受累了。如今我们一家人团聚在此,愿来年也一样,家宅平安,并州稳固,天下早日重归太平!”

“愿祖母身体康健!”

“愿阿父诸事顺遂!”

“愿阿兄心想事成!”

“愿昭昭平安喜乐!”

杯盏一碰,欢声笑语盈满厅堂。

窗外细雪又开始飘落,屋内炭火正旺,老夫人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到明昭碗里,又给赵煦夹了一大块羊肉,眼里是化不开的慈爱:“都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赵煦大口吃着,时不时说些军中趣事,逗得老夫人直笑。

明昭觉得羊肉有点难吃,缺了辣椒,很好,她已经开始挑食了。喝着汤,听着家人的话语,心中一片安宁。

明昭十一岁了,终于开始抽条了,不然一直小小的,真是很没有威信啊。

初一来拜年的很多,青娘当了管家,大多让青娘收下就成,明淑也跑过来了,手里牵着弟弟。

她其实老不愿意了,但父母非让她带着弟弟去见阿姊。

明昭看了那七岁小孩,闹腾得很,让冬青牵出去还给他娘,烦死了。

明淑扑过去抱着阿姊,她这半年离开阿姊过得可委屈了。

明昭也气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过怎么说也是自己养大的妹妹,懒得说什么,拍拍她的背。

“你也九岁了,当有自己的主意,理他们干啥?你不回去,他们还敢来我这抢人?”

明淑抽了抽鼻子,“我怕给阿姊惹麻烦,我……”

明昭直接打断她,“就他们能给我什么麻烦,你想不想回去?”

明淑摇头,她不想回家,她想跟着阿姊,回家她就得伺候弟弟。

明昭应了一声,“那就行了,你到时候别出声,也就是今儿是初一,不好骂人,不然我骂不死他俩。”

什么货色!

要不是他俩太极品,一起逃难的交情,哪会成现在这样?

其他的婶娘不都帮着她管商行?

……

“那矿上的事,可是要紧的差事,多少人盯着呢。”

赵缜的声音在书房里缓缓响起。

他坐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有些局促不安的堂弟赵显,“让你去,是信得过你,也是给你一份体面。好生看着,出了岔子,莫说功劳,便是这赵姓,也未必护得住你。”

赵显三十出头,身材微胖,眉眼间很是市侩算计。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将军说的是!将军能想着小弟,是小弟的福分!一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觑着赵缜的脸色,试探着又说:“只是……这矿上事务繁杂,又在山野之地,小弟这一去,家中就只剩贱内和一双小儿女,小儿明达,今年刚满七岁,还算机灵,不如,不如让他跟在女公子身边,做个伴读跑腿的?也能长长见识。”

他想把儿子塞到明昭身边,攀上这层关系,将来也好有个照应和前程。

赵缜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了下来:“昭昭身边自有安排。你家明淑不错,我瞧着昭昭身边也缺个年纪相仿、知根知底的姐妹作伴。至于明达,”

他抬眼,目光扫过赵显,“年纪尚小,还是留在你夫人身边好生教养,莫要沾染了外头的浮躁。”

赵显被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只得应声。

他们一走,明昭从后面转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挽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赵缜身边,挨着他坐下。

“阿父,”她声音闷闷的,“他们好烦。”

赵缜侧头看她,眼中带了些笑意:“谁?你堂叔?”

“嗯。”明昭点点头,“心眼多,人还蠢。那矿上的差事多要紧?他不想着怎么把差事办好,倒先盘算着往我身边塞人,也不看看自己儿子几斤几两。”

她越说越气:“以前逃难时看着还算老实,怎么一安稳下来,就变得这么,这么……市侩又贪心!明淑跟着我好好的,非要来闹,还想我把壶关的坊织厂与香皂厂交给她!当我这是善堂?”

赵缜听着女儿难得孩子气抱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揉了揉明昭的头顶:“傻丫头,气什么?这世上像你堂叔这样想的人,多了去了。趋利避害,攀附强者,是人之常情。他们眼皮子浅,”

他顿了顿,“但正因为他们眼皮子浅,又好拿捏,用他们反而比用那些心思深沉的外人要放心些。矿上那地方,苦是苦点,油水也有,但规矩也严。”

赵缜看着明昭,意味深长地道,“昭昭,他们姓赵,若什么都不交给他们,他们坐享其成,你会不会更气?”

明昭想了想,也是,亲戚就这点烦,她不可能与他们斩断关系,烦是烦了点,没到这地步。

她只是看不惯他们重男轻女,欺负明淑,还有算计到她头上。

“明淑以后跟我住,她不回家了。”

……

慕容恪被关押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比他在草原上经历的任何一个严冬都要漫长难熬。

石壁冰冷刺骨,铁链沉重磨人,每日只有两顿勉强果腹的粗糙饭食和半碗冷水。伤口在寒冷和简陋的条件下愈合缓慢,反复发炎。

更折磨人的是那种被抛弃的绝望感。

他知道自己是筹码,汉人抓了他,定会向叔父索要赎金。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定时送饭的狱卒,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叔父真的会为了他,付出汉人想要的代价吗?

草原今年遭了白灾,各部都艰难,慕容部也不例外。

他会为了他这个侄儿,掏空本就拮据的部落存粮马匹吗?

这个念头啃噬着他日渐消沉的意志。

除夕夜,外面的世界似乎喧闹了一些。

隐约有爆竹声和模糊的欢声笑语顺着寒风飘进来,更衬得囚室死寂冰冷。

慕容恪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用破烂的皮袄裹紧自己,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草原上篝火跳跃、族人围坐歌唱的画面,还有叔父偶尔流露关切的眼神……

那些似乎都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囚室沉重的木门被打开了。

不是送饭的时辰。

两个狱卒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为首那个年纪大些的狱卒,将食盒放在慕容恪面前的地上,打开了盖子。

久违的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

食盒里竟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汤里肉块不少,一碗白米饭,上面淋了点酱汁。

另有一小碟腌菜。

这比平日饭食好了何止百倍!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老狱卒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像平时那般生硬,带着点同情:“吃吧,小子。今儿除夕,过年了。”

慕容恪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狱卒。

老狱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也莫恨,咱将军仁义,你们先打过来的,我们抓了你,也没苛待你不是?早派人去跟你家首领谈了,想用你换点马匹,大家好过年。可你家首领……啧,不肯给啊。”

他摇了摇头,“唉,没办法。”

慕容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

叔父真的放弃他了?

因为代价太高?

还是觉得他不值得?

“这顿饭,”老狱卒指了指食盒,“是女公子吩咐的。她说大过年的,别饿着你,显得我们并州小家子气。让你也吃顿好的。”

女公子?

慕容恪脑海中闪过一个月前,那个在囚室里打量他,说他长得挺好看的汉人少女。

是她?

他被家族放弃了,像个无用的累赘被丢弃在这冰冷的石牢里。而这个捉住他的汉人,这个仇敌,却还记得在过年时给他一顿饱饭?

是怜悯?

还是更深的羞辱?

他紧紧咬着牙,老狱卒看着少年倔强又惨白的脸,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和同伴走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囚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食盒里羊肉汤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慕容恪盯着那食盒看了很久,腹中饥饿的绞痛一阵阵袭来,与心头的冰冷绝望交织在一起。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筷子,端起那碗还带着余温的羊肉汤,灌了一大口。

热汤滚过喉咙,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吃得很快,很急,有些狼狈。

······

初二一大早,府门前便比昨日还要热闹几分。

昨日多是族亲、下属拜年。

谢云归打头,带着谢晏、谢恒厥两兄弟,宋臣与卫衡,刚好撞上了,一行人在门房恭敬的引领下入了府。

谢云归今日穿了身文士袍,外罩一件玄色裘氅,气度从容。他一见迎出来的赵缜,便笑着拱手:“赵公,新年新禧!昨日贵府贵客盈门,车马塞途,云归不敢来添乱,只好今日叨扰了!”

赵缜朗声大笑,上前握住谢云归的手臂:“云归说哪里话!你我之间,何须这些客套!快请进!两位贤侄,文若,仲平,都进!外头冷!”

众人互相见礼,寒暄着步入正厅。

老夫人也在座,谢云归等人少不得又是一番郑重拜年问安。明昭和赵煦也在一旁。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谢云归环视厅堂,感慨道:“去岁此时,你我尚在壶关苦苦支撑,前途未卜。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竟能在晋阳如此安稳地共度新春。赵公治军有方,女公子运筹得当,并州气象,焕然一新啊!”

赵缜摆手:“皆是上下同心,也多亏了云归坐镇后方,调度钱粮,安抚民心,厥功至伟。”

两人互相谦逊推功,气氛融洽。

谢晏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目光看向明昭,谢恒厥漂亮的眼睛也在给明昭使眼色。

在这听他们寒暄,有什么好听的,多无聊。

宋臣依旧是病弱的模样,裹着厚裘,捧着热茶暖手,眼睛沉静如古井。卫衡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身上世家公子文弱气褪去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毅。

“北边鲜卑,段部新败,慕容部又折了慕容恪,”谢云归放下茶盏,语气转沉,“据文若探得的消息,两部虽退了,但怨气不小,尤其慕容玄,对段六溪隐瞒军情,鼓动其侄冒进之事极为不满。两部之间,都快打起来了。”

宋臣轻咳一声,接口道:“不错,慕容玄认为是段六溪坑害了慕容恪,而段六溪则觉得慕容部实力不济,连累他再次无功而返。两部如今互相指责,再给他们加一把火,说不定还真有奇效。”

赵缜点头:“北境防线不可松懈。陈岱和怀远已加派了巡哨,并利用冬闲,继续加固关隘。开春后,我打算在北线增设几处军屯,以战养战,巩固边防。”

“将军此策甚好。”卫衡忍不住出声赞同,“既能屯田积粮,又能驻军威慑,实为一举两得。只是选址与民夫征调,需仔细筹划,莫要扰民。”

“仲平考虑得是。”赵缜赞许地看了卫衡一眼,“此事便由你协助云归兄,拟定详细章程。”

卫衡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明昭听了一会,便告辞带着谢晏与谢恒厥出去了,他们一出来,恒厥大大舒了口气。“明昭,还是这外头舒服,他们大过年的说的话更无聊了。”

明昭点点头,她也觉得,人情世故很烦的,她不喜欢。“开春后学堂学生更多了,考试分班你复习了吗?可别到时候不在一起了?”

恒厥笑着,“才不怕呢,我们已经长大了,今年骑射也算分,还挺重要的,我肯定不会掉队的。”

明昭点点头,今年要练武了,她先前实在没时间,这次倒是可以练练,到时候让薄越教她。

谢晏看着他们两亲密的模样,以前不觉得,但如今却像心里的刺一样,他抿着唇不说话。

明昭看了看他,毕竟是她手下第一人,“阿晏,这几天你帮我补补课,我的那些文章又忘了。”

谢晏脸色好了起来,笑了,“好,我明天就过来。”

过了几日,他们都在一起补课,明淑还拉着陈英一起,等人都散了后,薄越与她说,慕容恪说愿意归降于她。

明昭挑起了眉头。

慕容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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