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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纵横捭阖(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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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只觉得呼吸都漏了一拍。

女孩温热柔软的手握着她,她仰着小脸,眼圈微红,平日里还有些几分疏离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依赖,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我……”谢晏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仿佛不听使唤,僵硬地停留在她小小的掌心里。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却清晰地说道:“好。”

说完这个字,他才像是找回了些许神智,但看着明昭瞬间亮起来的眼睛,那点后悔也烟消云散了。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平静从容,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少年心底的波澜。

“女公子言重了。晏既在壶关,自当尽绵薄之力。这些庶务看似繁琐,却也关乎民生,非小道也。能助女公子一臂之力,分忧解难,亦是晏之所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晏答应女公子,在找到合适的人接手,或大局更为稳固之前,会继续协助打理这些事务。女公子不必忧心。”

明昭的眼睛弯了起来,盛满了碎星,她用力点点头,这才松开手,但依赖的神情依旧:“我就知道,谢阿兄最好了!”

谢晏手指蜷缩了一下,掌心残留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又莫名的留恋。他拿起桌上的账册,清了清嗓子,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正事:“这几处新开的织坊,原料采购和成品分销的渠道需要进一步整合,我已有初步想法,待会儿与女公子细说……”

他说着,只是目光掠过明昭认真聆听的侧脸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心跳也比往常快了些许。

少年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最是磨人,明昭也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她看着十三岁的谢晏,少年芝兰玉树,而且办起事来比大多成年人还出色,假以时日,得是多么靠谱的打工人啊。

陈岱率精锐留守壶关,扼守太行咽喉,确保后路无虞。

明昭与祖母、兄长,以及崔夫人、谢晏、谢恒厥,在一支精悍部曲的护卫下,前往晋阳。

队伍轻车简从,因带着老弱妇孺,行得并不快。

出壶关,过滏口陉,入上党盆地,再沿汾水河谷一路向北。

沿途所见,与去岁南逃时的凄惶已是天壤之别。

赵缜大军过处,羯人势力或被击溃,或望风远遁。

道路上已有零星商旅往来,田间亦有农夫在官府的督导下补种晚黍,赵煦则兴奋难抑。

明昭大多数时候,安静地看着车外景色。

山川形胜,阡陌交通,逐渐从太行山的险峻雄奇,过渡到汾河谷地的开阔丰饶。越往北,战乱伤痕越深,但那股挣扎着要从焦土中重新萌发的生机,也越发清晰。

他们一行人一入晋阳,就有人来接应,引他们直入原并州刺史府——

府邸占地颇广,古树参天,浓荫匝地,倒是将灼人的暑气隔开了不少。

赵缜正与几名将领、文吏议事,闻报家人已至,匆匆结束商议,大步迎了出来。

数月不见,赵缜眼中血丝未褪,但精神极健,顾盼间威仪更盛。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不复年少美貌,但权力是美容神品,男女都一样,大补。

“母亲!”他先向老夫人行礼,被老夫人一把扶住,上下打量,未语泪先流。

“儿啊,瘦了,也累了……”老夫人摩挲着儿子的手臂,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儿子无恙,让母亲挂心了。”赵缜温声安慰,目光随即落在明昭和赵煦身上,眼中泛起暖意,“昭昭,煦儿,一路辛苦。”

他又转向崔夫人,拱手道:“崔夫人一路劳顿,云归兄正在城内巡视,稍后便回。两位贤侄亦辛苦了。”

崔夫人敛衽还礼,“将军收复晋阳,安定一方,功德无量。妾身等略受奔波,何足挂齿。”

谢晏与谢恒厥亦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子侄礼。

寒暄片刻,赵缜便让管事安排众人住处歇息。

老夫人自有丫鬟仆妇伺候,崔夫人母子被引往东院,明昭与赵煦则住在相邻的西院。

晋阳的夏日,比壶关要炎热得多,却也繁盛得多。

庭中古木葳蕤,枝叶交错,筛下细碎晃动的光影。

池塘里残荷已尽,新叶未舒,但水质清洌,可见游鱼。

廊下摆着几大缸清水,里面浸着才从井里打上来的瓜果,散发着丝丝凉意。

明昭推开临水的轩窗,热风裹挟着草木蒸腾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清爽,但有生命蓬勃之感。

魏晋虽乱,山河凋敝,但天地美得无一丝杂质。

喝的水也是,她的头发比起前世,厚得她都想去打薄,尤其在夏天,简直折磨。

怪不得古人要梳髻,散着实在不行。

她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跳跃的光斑,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冰镇过的梅子饮。

明昭接过,微酸的凉意滑入喉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冬青看着她,笑着说,“女公子先吃点东西,侍女们正在烧水,咱们洗漱完换上新衣裳就不那么热了。”

明昭笑了笑,“好,不必管我,你们去忙吧。”

春华秋实两个留在壶关,壶关的生意忙着呢,根本离不开她们。明淑的母亲想接手,她理都没理,闹翻了,还把明淑强行带走,真是气死她了。

真是极品哪个时代都有,偏偏他们胡搅蛮缠,明淑真是倒了大霉遇见了这样的父母。

没错,虽然她父像死了一样,但神奇的事,这样一点事不管的人,就是活着。

什么都想靠老婆撒泼打滚,自己在后面占便宜。

偏偏这是家事,但又隔着一层,明淑不像别的小丫头,她是她堂妹,她总不能把她买了。

古代的孝字大过天。

明昭沐浴后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天还没黑,但她睡了好久好久,直到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细细地洒进来。

她洗漱后活动了一下,冬青就来告诉她,将军寻她一道吃早饭。

明昭挑了挑眉,应了一声,就过去了。

明昭走进偏厅时,赵缜已独自坐在案前。他换了身家常的月白细葛深衣,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正低头看着一卷摊开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眉眼间的冷在见到女儿的瞬间,便如春冰乍破,化作了温煦的暖流。

“昭昭来了?”他放下文书,朝她招招手,待她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动作亲昵,“睡得可好?还累不累?”

餐案上粳米粥的热气袅袅升腾,几碟清爽的小菜很是鲜嫩。

明昭摇摇头,晨起声音有些清软:“不累,阿父起这么早?”

他们在餐案边坐下,“习惯了。”赵缜说着勺出一碗温热的粥推到她面前,又夹了一箸脆嫩的笋丝放在她碟中,“趁着晨凉,人也清醒,是练兵的好时候。来,先吃点东西。”

父女俩安静地用着早饭。

这里是晋阳,也是太原,晋阳原是太原王氏的地盘,这不王公渡江了吗?

说来有些遗憾,王公跑太快了,家中富贵又搬不走,便宜羯人了。

明昭小口喝完半碗粥,赵缜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前些日子在壶关官署,你说的那些话,如今在军中也传开了,不少人私下议论。”

明昭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脸上惊讶,眼睛睁得圆圆的:“啊?传开了?崔夫人不是……不是当场警告过他们,不许外传吗?”

赵缜笑了笑,他没有拆穿她,“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话,崔夫人一句警告,如何真能封住所有人的口?”

他看着她,“你父手下的人可不会听崔夫人的。”

这明昭当然知道,所以她没发话,再说北地哪个百姓不骂朝廷的?只是官吏脑子没转过来,认为将军是朝廷的将军,他们怕不敢说憋着而已。

当明昭挑破,那些人回去辗转反侧,越想越不对,哪能憋得住的?

而且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挑破,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要打出自己的旗号,他们有了根据地,为什么还要当臣子?

士族也得摆清自己的位置,要么去南边当晋臣,要么跟着他们创业。

她觉得但凡有志气的读书人,大多还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南边那些人磕药磕生磕死,不过也是为了让自己麻木,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看。

因为改变不了,所以一起沉沦。

明昭低下头,用汤匙动着碗里剩余的粥米,声音懊恼,“我当时只是气不过,卫阿兄他,他只记得朝廷法统,却忘了是谁让我们流离失所,忘了北地死了多少人。”

她顿了顿,开始装傻,“阿父,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赵缜听闻情报时,他彻夜难眠,反而想明白了,他女儿已经说了这话,覆水难收,他就是不想造这反也不行了。

这就是天意吧。

“昭昭,如今这北地,还心心念念盼着建康那边派来王师、等着朝廷重整天下的,除了如卫衡那般出身名门,心怀旧梦的士子,还剩几人?”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投向窗外那方被晨曦照亮的庭院,

“百姓要的,是安稳,能安眠,不被胡虏掳去当两脚羊。将士们跟着我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保住脚下这片土地,护住身后的父母妻儿,而不是为了那面早已飘到长江以南、对他们弃如敝履的旧旗。”

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明昭,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深沉的平静,“你那些话,骂的是朝廷无德,弃民求生。这话,北地千千万万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谁心里没骂过?谁夜里没恨过?只是没人敢像你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咱们都说了,没得回头的道理。”

明昭眼睛一亮,就是,没得帮人家打江山的道理。

不过赵缜揉揉她头,“不过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我们起步艰难,外有胡虏,当团结一切势力,那些团结不了的,也应该让他们中立,而不是对上所有人,南边打仗不行,玩心眼可不弱。”

明昭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了!

她这些日子都老安静了。

说完这些赵缜开始说正事,“如今晋阳初安顿,离收成还有几月,你那库房都堆不下了,就借与阿父吧,父先给你利息。”

明昭缓缓打个问号,他都穷成什么样了,还有利息呢?

“什么利息?”

赵缜抽出太原王府的房契与地契,就是王谢的王,“你谢世伯想买,我都没给,这利息如何?”

明昭眼睛就亮了,她的门客可不少,这下有豪宅住了!

她收了房与地,咳了咳,“也不是不行,库房里的阿父随意搬。”

她会记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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