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看上了壶关来的那个小丫头?”
数日后,氐族大单于苻猛,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手捻着一串玛瑙珠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侍立在下首,一身劲装的苻毅。
秋狩之后,苻毅对那位赵氏女公子格外上心的消息,传到了苻猛耳中。
他听闻此事,倒觉得有些意思。
苻毅面对父亲的询问,并无寻常少年的扭捏,他坦然答道:“回父王,她叫赵明昭,儿臣确实颇为欣赏。”
“欣赏?”苻猛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打量着儿子尚显稚嫩却已初具棱角的脸庞,“一个九岁的女娃娃,据说是有些仙童的名头,弄出了些新奇玩意。仅此而已?”
“不止于此。”苻毅语气笃定,眼中热切,“她年纪虽小,却聪慧异常,见识不凡,非寻常闺阁可比。与儿臣言谈,颇有见地,能明我心志。且……”
他顿了顿,想起明昭的美貌,“她姿容气质,亦非常人。”
苻猛将儿子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个三子,是他众多子嗣中最像他,也最被他看好的一个。不仅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心思深沉,有大局观。
这样的儿子,眼光自然不会差。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帐中的烛火都微微摇曳。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
苻猛抚掌,“既然是我儿看上了,那便是我苻家的媳妇!”
他大手一挥,语气豪迈:“那丫头年纪是小了点,不过不打紧!养几年就是了!待她及笄,便让她给你当妻!壶关赵缜么,他女儿若能嫁入我苻家,那是他的造化!到时壶关之地,自然也是我大秦的疆土,他赵缜也算是我秦国的国丈了!哈哈哈哈!”
苻猛的想法直接而霸道。
联姻,历来是征服与安抚的手段。
娶了赵缜的女儿,既能满足儿子心意,又能兵不血刃地将壶关纳入掌控。
至于赵缜本人是否愿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愿意与否,并不重要。
一个寒门出身的将领,能攀上他苻氏的高枝,还有什么不满?
苻毅听着父亲的话,心中也是一动。
他确实对明昭有异样的好感与占有欲,但同时也始终记得壶关的价值。若真能如父亲所言,既得美人,又收壶关,自然是两全其美。
至于明昭和她父亲的想法……
只要他足够强大,展现出足以终结乱世的潜力,他们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就像他坚信,这北地乃至天下,终将臣服于他苻毅的脚下一样。
苻猛的笑声渐渐停歇,帐内恢复了安静,“不过,毅儿,”
苻猛将手中的玛瑙串放在案几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儿子,“儿女情长,终究是小道。壶关之事,可徐徐图之,但眼下,却有一个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苻毅神情一肃,沉声问道:“请父王明示。”
苻猛眼中精光闪烁,声音兴奋:“刚刚从洛阳传回的消息,关中大乱,流民造反了!”
“流民造反?”
苻毅眉头微蹙。
匈奴治下,民不聊生,流民暴动并不罕见,但能让父亲如此重视的,必然非同小可。
“不错。”
苻猛冷笑道,“这次闹得格外大。领头的是个硬茬子,姓薄,据说是当年晋室留在北地的一名将领,颇有几分胆气和手腕。匈奴这两年横征暴敛,尤其苛待汉民,早就怨声载道。这姓薄的趁势而起,聚拢了数万饥民流寇,攻破了几座小城,杀了匈奴任命的官吏,如今势头正盛,搅得关中匈奴焦头烂额,正在调兵镇压。”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姓薄的起事的地方,就在洛阳附近!洛阳!洛阳一乱,如同在匈奴心腹之地插了一刀,足以牵制其大量兵力,使其首尾难顾!”
苻毅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父王的意思是趁此机会,我们……”
“对!”苻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野心,“匈奴疲于应付内乱,正是我们向东扩张,夺取中原膏腴之地的大好时机!洛阳、荥阳、乃至整个司隶、豫州!若能将这些地方握于手中,我大秦便真正占据了中原腹地,进可虎视关中,退可扼守黄河,钱粮人口将大大增加,远非如今偏居河北可比!”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声音激昂:“匈奴伪汉,外强中干,全靠掳掠维系。一旦其腹地不稳,军心必乱。我们只要抓住机会,以雷霆之势东进,必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到时,什么壶关、赵缜,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不过是囊中之物!”
苻毅的心跳也加速。
父亲所说,正是他心中所向往的霸业之路。
占据中原,号令天下!
相比之下,壶关固然重要,但此刻更是一个需要审时度势,加以利用的棋子。
“父王英明!”
苻毅抱拳,眼中燃烧着战意,“此确为千载良机!我军正是东进开疆拓土之时!”
“不急。”苻猛摆摆手,重新坐下,恢复了老辣谋算的神色,“匈奴虽乱,根基犹在,不可轻视。我们需要详加筹划,要密切监视洛阳的战况,让他们多消耗一些。另一方面,我欲开始调动兵马,囤积粮草,尤其是要确保黄河渡口和进军路线的安全。还有……”
他看向苻毅,意味深长地说:“壶关那边,既然你已有心,此刻更要稳住。可以稍示恩惠,让他们觉得我们可信。至少,在我们全力东进之时,不能让他们在背后捅刀子。或许还能让他们帮忙牵制一下匈奴的侧翼,为我们提供一些便利。”
苻毅立刻领会:“儿臣明白。对明昭……对壶关,儿臣会把握好分寸。既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诚意与强大,又不会让他们觉得可以漫天要价。”
“嗯,孺子可教。”
苻猛满意地点点头,“具体如何与壶关交涉,你与姚长史商议着办。记住,一切以大局为重。待我们拿下中原,何愁一个小小的壶关不俯首称臣?到时候,那赵氏女,自然也是你的。”
“听父王教诲。”
苻毅带了几个心腹亲卫,便径直策马来到了明昭下榻的驿馆。
驿馆门口的守卫见是公子毅,自然不敢阻拦,恭敬地放行。
苻毅大步流星穿过庭院,来到明昭所居的东厢房外。
守在门外的静云和赵怀远见他突然到来,都是一惊。
静云连忙行礼,赵怀远挡了半步在门前。
“女公子可在?”
苻毅心情颇佳,并未在意赵怀远,只看向静云。
“在的,公子。女公子正在房中赏画。”
“赏画?”苻毅想起前两日自己命人送来的几卷据说是西汉宫廷画师的真迹,嘴角笑意更深。
他喜欢她这些雅致的爱好,这让她与邺城那些只知争奇斗艳的女郎截然不同。“好,我进去看看。”
他示意赵怀远退开,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屋内,窗明几净,一室暖阳。
明昭坐在临窗的案几前,面前摊开着一卷古朴的帛画,画上是气势恢宏的汉武帝狩猎场景。她看得专注,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见是苻毅,眼中讶异。
她放下手中的帛画,起身敛衽行礼:“公子怎么来了?也未让人通传一声。”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带着少女的柔软,听在苻毅耳中,像羽毛轻搔心尖。
他反手关上房门,将静云和赵怀远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左右无事,心中甚是记挂你,便过来看看。”
苻毅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语气直白热切。
许是父王即将东征,他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清雅如竹的女孩,心中想要亲近,想要占有的欲望几乎按捺不住。
他没有等明昭回应,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放在案几旁的小手。
明昭的手微微一僵。
那手掌温热有力,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力道不重,却是不容挣脱的霸道。
明昭心头猛跳,非常警觉。
苻毅的情绪有些不对,不只是少年慕艾,还有亢奋。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她了。
电光石火间,她心念急转。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垂了下去,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身体微微有些僵硬,声音也低了下去,“公子说笑了,明昭年幼。”
她试图往回抽了抽手,力道微弱,更像欲拒还迎。
苻毅感受到她指尖无力的抽动,心中反而升起满足感。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语气更加温柔,却也更显强势:“不是说笑,这几日有些忙,却总想着你在驿馆是否习惯,可还缺些什么。方才路过,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的软榻旁,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在看那幅狩猎图?可还喜欢?我那里还有几卷山水人物,明日让人一并送来给你解闷。”
明昭低垂着眼,任由他握着手,心跳却渐渐平稳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必有大事发生,且是对苻氏有利的大事!
让他如此志得意满!
“公子厚爱,明昭惶恐。”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似是感动,又似不安,“我正准备向公子辞行,明日就回程了。”
苻毅看着她,对上她的视线,惊道,“你要走?”
明昭点了点头,“嗯。”
他重复了一遍,他难以置信,“明日就回?”
“是。”明昭轻轻点头,眸光清澈,“家父生辰在即,且明昭此来使命已了,得见公子与苻公威仪,陈明壶关心意,已是不虚此行。久居邺城,恐滋扰过甚,也令父兄挂念。”
她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低,但去意已决,让苻毅心头骤然一空。
“不行!”他脱口而出,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你不能走!”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他并未松手,反而迎上明昭略带惊愕的目光,他看着眼前这张令他着迷的脸,看着她眼中因他失言而浮现的,小鹿般的惶惑——
“明昭,”
他声音带着灼人的热度,目光紧紧锁住她,“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待你?为何邀你秋狩,赠你衣饰,时时挂念?”
明昭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与炽热吓到了,眼睫颤了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垂下眼,声音细弱:“公子厚爱,明昭……不明。”
“因为你是特别的。”
“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你不止有美貌,更有与这美貌相匹配的聪慧与心胸。你能懂我所思,明我所想。”
少年人的热血与雄心在胸中澎湃,那些原本该再斟酌,再隐藏的话,在此刻面对她即将离去的冲击下,有些按捺不住。
他略微倾身,离她更近,声音里充满了年轻的自信与豪情:“明昭,我不瞒你。匈奴气数已尽,洛阳大乱,正是天赐良机!我父王已决意挥师东进,夺取中原!届时,匈奴必将被驱逐回漠北,这北地河山,将尽归我大秦所有!”
他眼中光芒大盛,仿佛已看到旌旗蔽日,万军俯首的景象。“而我苻毅,必将随父王征战四方,立不世之功!待尘埃落定,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将她烙印进自己的未来,“我必将是这北地新的王!”
明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
她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看着他眼中燃烧着的,要喷薄而出的野心与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足以灼伤靠近的一切,也带着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苻毅见她怔然不语,只当她被自己的抱负所震撼,心中更是激荡。
他握紧她的手,传递自己的决心,声音激动的承诺:“明昭,待我成为北地之王,我要你站在我的身边!将来我要让你,成为我的王后!与我共享这万里江山,尊荣无限!”
“王后……”
明昭喃喃重复,眼中似有波光流转。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此专注,穿透了他年轻激昂的表象,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
她的眼神里,没有少女听到情话的羞涩迷醉,她是克制的,有着被那宏大承诺所打动的,隐隐的悸动。
苻毅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回应。
他预想中,她或许会感动落泪,或许会羞怯应允,或许会惶恐不安。
然而明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苻毅几乎要以为她被吓傻了,她才轻轻眨了眨眼。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苻毅的心猛地一沉。
却听她开口,声音轻柔,与他刚才的豪言壮语截然不同的,近乎天真的执着与野望。
“不。”她说,目光清亮地望进他眼底,“公子,我不要当王后。”
苻毅愣住了。
她看着他,笑了起来,“若公子真有君临北地之日,若公子真欲许明昭尊荣,那么,我要当皇后。”
皇后。
不是王后,是皇后。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王后是诸侯之妻,藩国之母。
皇后是天之正配,帝国之母,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是只有一统天下,登基称帝的君主,才能册封的称号。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最纯真的眼神,向他索要一个比北地之王更宏大、更遥远、几乎遥不可及的承诺。
她在告诉他,她看到的,不只是北地的王座,而是那凌驾于所有王座之上的,至高无上的帝位。
苻毅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前所未有的狂喜!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却敢直视着他,平静地说出“我要当皇后”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光彩——
与他心中那团称霸之火隐隐呼应的,对至高之位毫不掩饰的渴望!
她懂!她真的懂!
他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那个能真正理解他野心,并且敢于与他一同仰望那最高处的人!
“好!”他站起身,声音坚定有力,在安静的室内回荡,“明昭,此言甚合我意!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仅以称王为足?”
他俯身,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炽热,“我答应你!他日我若登临天下,必以皇后之位相迎!让你成为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与我共掌山河,同享日月!”
明昭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的帝皇之火。她缓缓地绽开了真切动人的笑,那眼中毫不掩饰倾慕。
“明昭,静待公子君临天下之日。”
种子落进了苻毅野心最肥沃的土壤里,必将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苻毅重重地点头,松开手,“你既要回去为赵将军贺寿,我……我不便强留。”
他终于松了口,语气不舍,“路上务必小心,我让姚长史安排可靠人手护送。待你回到壶关,代我向赵将军问安。也告诉他……”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北地风云将变,壶关需早做打算。我苻毅,言出必践。”
“多谢公子,不过近日邺城事忙,便不劳烦了。我的亲卫百余人,足可平安归家。”
明昭再次敛衽,姿态恭顺。
她看着他,“你我虽年少,公子勿忘今日之言。”
苻毅觉得她定当爱慕他,这北地,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如意郎君吗?
他又如此爱她。
等他苻氏拿下中原,他就去提亲,把她定下来。
“必不负卿。”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驿馆门前便已车马齐备。
明昭一身鹅黄深衣,发髻斜斜插着一支素玉簪,她站在驿馆门口,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壶关护卫,陈岱和赵怀远一左一右,面色沉凝。
苻毅果然早早便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越发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朗朗。
只是那双眼底,少年人强自压抑的不舍。
他身后跟着姚长史和十余名精锐亲卫,显然是有意相送。
“明昭。”他上前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比往日低沉,“此去山高水长,一路务必珍重。”
“谢公子关怀。”
明昭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公子亦请保重。”
简单的寒暄后,苻毅显然不愿就此别过,他沉吟片刻道:“我送你一程。”
姚长史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劝阻。
陈岱和赵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只能默许。
于是车队缓缓启程,出了邺城西门。
苻毅策马行在明昭的马车旁,沉默地走了一段。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大氅的衣角,他几次侧首看向车帘,透过那厚重的帘幕看里面的人。
走了约莫三四里,苻毅勒住马,对车内道:“明昭,下车来,我有话说。”
明昭依言下车。
两人走到路边一片萧疏的杨树林旁,远离了车队和护卫,只隔着十余步的距离。
清晨的寒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苻毅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心中不舍愈发浓烈。
他忽然觉得那些霸业宏图,在此刻即将分别前,都显得有些遥远而空泛。
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即将离他远去的人。
“明昭,”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我……”
他想说些什么,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动作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温柔。
明昭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离愁,还有他期待中的眷恋。
她抬手拔下了发间的素玉簪。
青丝如瀑般散落,又被风轻轻吹起。
她将玉簪放入苻毅的掌心。
“公子,”她声音很轻,“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见。这支簪子,伴我数年,聊赠公子,见簪如唔。”
苻毅只觉得掌心一烫,温润的玉质仿佛直熨帖到他心里去。
他紧紧握住这支簪子,心中激荡,豪情与柔情交织。
“好!我必时时不忘!”
他将玉簪收入怀中,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这枚玉佩,随我多年,今日赠你。”
他又转身,指向不远处亲卫牵着的,那匹神骏的踏雪白马:“踏雪温驯机敏,脚力极佳,且与你已有几分熟悉。让它护你归程,我也能放心些。”
赠玉、赠宝马。
每一样都在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他的心意。
明昭看着这枚触手生温的玉佩,又看了看安静等待的踏雪,眼中适时地蒙上一层水雾。
她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然后珍而重之地系在自己腰间。
“公子厚赠,明昭无以为报。”
她声音微哽,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望向他,“唯愿公子早日功成,平定北地。明昭在壶关,日日为公子祈福。”
苻毅心中激荡难平,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将她留下。
但他终究记得父亲的嘱咐,记得那更宏大的霸业。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等我!”
时辰不早,终究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明昭在静云的搀扶下,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回头,最后看了苻毅一眼。
那一眼在苻毅看来,包含了千言万语,还有少女情窦初开的,欲说还羞的缠绵。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落在她回眸的侧脸上,宛如一幅水墨丹青,美得惊心,也烙得他心头滚烫。
马车和骑兵护卫开始移动,苻毅勒马原地,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化作官道尽头的一线烟尘。
他久久未动,手中紧紧握着怀中那支玉簪,腰间空了一块的地方仿佛还在提醒他玉佩已赠伊人。
姚长史策马上前,低声道:“公子,人已走远,该回去了。”
闹呢。
苻毅恍若未闻,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连那线烟尘也彻底消失在天地交界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中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汉人的话,觉得无比贴合此刻心境。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他调转马头,看向邺城方向,也看向即将燃起烽烟的中原大地。
眼神已截然不同。
“回城。”
他不是孤鸟。
他已找到了能与他比翼齐飞的另一只鸟儿。
虽然此刻暂时分离,但终有一日,他们将在这片被他征服的苍穹下,再次并肩,俯瞰这万里山河。
眼下他需要先为自己的羽翼,挣来足够广阔的天空。
姚长史非常无奈,“公子,昨日羯人来了。”
苻毅嗯的一声,“他们来做什么?”
姚长史与他道,“他们来求援,希望单于出兵,一起攻壶关。他们前些日子攻打壶关,惨败。如果任壶关发展,待兵精粮足,必犯并州,他们难撑,赵缜可是汉人,此人怕是养虎为患。”
苻毅这时偏向壶关,不愿理会,“那是他们无能,去年打不过,今年也打不过,还要我们过去,我父有大事,岂会理他们。”
“单于确实拒绝了他,想必他要联合匈奴。”
苻毅哼了一声,“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