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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定北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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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运回那日,壶关的天空都仿佛亮了几分。

工坊里热泪纵横的不仅是女工,更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家属。那沉甸甸、黄澄澄的粟米,不是施舍,是他们妻女、母亲用一梭梭、一纬纬实实在在织出来的希望。

工票的信用,在那一刻变得比金子还硬。

明昭站在工坊新建的二层小楼上,看着下方欢腾的人群,小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女公子,可是觉得太招摇了?”

春华在一旁小声问。

明昭摇了摇头:“招摇不怕,我们有粮有布有护卫。我在想的是,这粮食换了五十石,投入的粮食和物料成本是多少?净利几何?更重要的是,工票只在工坊内部小市流通,终究有限。”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壶关城内那条因战乱和饥荒而关闭,萧索不堪的南北主街。

“春华,你去请谢晏宋臣和陆野,还有把赵怀远也叫来。”

宋臣谢晏和陆野很快到了,赵怀远也风尘仆仆地从城外伐木场赶回,晒得黝黑,眼神却锐利沉稳了许多。

“我们的布换回了粮,工票也稳住了。”

明昭开门见山,指着窗外那条街,“但工坊女工和家属,加上伐木、运料的男工,如今已近五百户,两千余人。他们的工票除了买盐和针线,还能买什么?他们家里可能还有些旧物、手艺,想换点别的,又去哪里换?工票的用处若只限于此,久了,吸引力会下降,也容易生怨。”

谢晏点头:“确是如此。这几日已有女工私下问,能否用工票换些菜蔬或是肉食,哪怕一点点也好。但小市里没有。”

“所以,”明昭的手指点在窗棂上,“我们不能只守着工坊这一亩三分地。我们要把工票用活,要让它在整个壶关,至少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真正流通起来,成为钱。”

赵怀远眼睛一亮:“女公子的意思是开铺子?”

“对。”

明昭肯定道,“就开在那条街上。用我们自己的粮食、布匹、盐、还有将来可能有的其他东西,作为储备和商品。允许百姓用工票来购买,也允许他们用手艺、旧物、甚至劳力来兑换工票。”

陆野皱眉:“这需要大量本钱铺货,更需要极强的护卫力量。那条街鱼龙混杂,如今又萧条,怕是……”

“本钱我们有。”

明昭打断他,“粮食、布匹,就是最大的本钱。至于护卫……”她更不缺了,她家有军队,她看向赵怀远和陆野,“怀远兄,陆野,你们直接从我父军队里,挑选忠诚可靠、身手好、脑子也活络的人,组成一支专门的市易卫,负责那条街我们所有店铺的安保、巡逻、以及必要时的清场。”

跟着她的兵卒,他们的军饷她发就行了。

她语气平淡,但清场二字却让几人心头一凛。

“我们先开四家店。”明昭继续部署,“两家赵氏兑行,专司工票与粮食、布匹、盐的兑换,同时兼营典当——百姓可用家中值钱旧物抵押,换取工票或少量应急粮食,约定期限内可赎。两家赵氏粮杂铺,出售粮食、盐、菜籽油、还有我们工坊产的布匹,只收工票或等值抵押物。”

她不亏了百姓,但她也不做亏本生意。

谢晏飞快地心算着:“这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复杂的账目,还要有懂鉴定典当物的人……”

“人手从工坊家属里挑,选识点字、手脚干净、为人精明的妇人或少年,由周娘子和春华先带一带。账目你来总核,我会让人从旁协助筹划。鉴定的人……”明昭沉吟了一下,“我去请卫衡阿兄帮忙,他出身士族,见多识广,辨识古玩金银应是在行的。再不济,还有崔夫人可以请教。”

计划已定,雷厉风行。

数日之内,萧条的主街上,四间铺面被迅速清理、修葺、加固。硕大的赵氏匾额挂了起来,虽无甚精美装饰,但厚重的门板和门口持械肃立、眼神警惕的市易卫,显出令人不敢小觑的底气。

开张那日,没有锣鼓喧天,只在门口贴了告示,言明经营范围和规则。

明昭亲自坐镇最大的那间兑行。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不敢靠近。

他们对工票能当钱使半信半疑,更对那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护卫心存畏惧。

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人,怯生生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簪和一副小小的银耳环,颤抖着问:“这个……能换点工票,给孩子买点稠粥吗?”

柜台后的春华看向明昭,明昭微微颔首。

春华接过首饰,仔细看了看,略一掂量,春华便对那妇人道:“铜簪两枚,作价工票半升。银耳环一副,成色尚可,重约三分,作价工票三升。共计三升半工票。你是要现兑粮食,还是留着工票买别的?”

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兑、兑点粟米吧,孩子饿……”

“好。”春华利落地开出三升半的工票凭证,让妇人在一个简陋的账本上按了手印,旋即从身后的粮袋里,量出足足三升半的粟米,还用一个小陶碗额外添了一点:“开张头三天,每笔典当加赠一点。下次有需要再来。”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粮食和孩子走了。

这一幕,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拿着破旧但完好的皮袄来问价的,有提着半篮子还沾着泥的野菜想换工票的,甚至有一个老木匠,背着自己做的几个小板凳,询问收不收……

明昭示意,只要东西确实有用、能估值,哪怕价值低微,也收。野菜按品质折价极低的工票,板凳则约定放在粮杂铺代售,售出后老木匠可得相应工票。

规则清晰,童叟无欺,最重要的是——

真的能换到急需的粮食!

很快,四家店铺前排起了队伍。

典当旧物的,出售手艺的,用工票买粮买盐的……

萧条的主街,竟因此重新焕发出活力。

而此刻,在赵氏兑行的后堂,明昭正与宋臣对坐。

宋臣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明亮。

他面前摊开着初步的流水账目。

“女公子,”他轻声道,“典当行收上来的,多是妇人之物,可见百姓家底已空到何种地步。粮杂铺的工票回收速度很快,百姓还是更信任实实在在的粮食。但这是个开始,工票的信用,正在从工坊内部,向整个壶关渗透。”

明昭点点头:“意料之中。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渗透。宋先生,下一批粮食,何时能到?”

宋臣眼中精光一闪:“陆野的人已接上头,十日内就能运进关。”

明昭嘴角微扬,“玉香胰打开高门内宅,如今也能换价,上好麻布稳住粮食,到了冬天还有炭,我根本不缺钱,有了钱,我能做更多的生意。到了秋天,壶关的粮食有了收成,就更宽裕了。宋先生,你可得帮我。”

跟着她父不如跟着她。

以后她父的地盘扩大,她的生意也能扩大,那种霸总文里,他一句话,就能让xxx陷入瘫痪。

霸总明显是在吹牛,但以后她一句话,是真的可以让北地瘫痪,得了天下,她不坐上去,北地所有人心都得发颤。

“明白。”

宋臣应下,咳嗽了两声。

明昭看着他:“宋先生多保重身体。壶关的棋局刚开,您这执棋之手,可不能先倒了。”

宋臣掩唇轻笑:“女公子放心,臣这破身子,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架。好戏才刚开始,臣还想多看几眼呢。”

粮食与工票的循环,给垂危的壶关注入了强心剂。

赵氏工坊连同新开的四家店铺,在主街上成了小小的,却生机勃勃的商业飞地。每日天不亮,便有百姓在店外排队,或典当,或购物,或用工票兑换急需的口粮。

市易卫沉默谨慎地维持着秩序,那来自足饷的精悍凛然的气质,与城中其他面有菜色的守军形成了微妙对比。

搞得其他的兵都有点想跳槽。

赵缜站在城头,目光再一次落向那条逐渐恢复人气的长街。

看着女儿一手缔造的小王国运转得井井有条,甚至有反哺整个壶关底层民生的趋势,他心中的震撼与骄傲交织,但另一种更现实的焦虑,却也如藤蔓般滋生,越缠越紧。

壶关的公仓,都快空得能听见回响。

军需官的账册上,赤字触目惊心。

春耕的种子虽已播下,但距离秋收还有漫长的数月,每一天都在消耗本就微薄的储备。

向坞堡的借贷已近极限,条件愈发苛刻。

而胡骑的斥候,最近在关外游弋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反观女儿那里粮食堆积如山,布匹流转不息,工票信用坚挺,甚至开始吸纳民间零散的物资和劳力。

她不仅没动用他想要的粮食,反而用她的工票体系,将壶关内部残存的人手,都吸附了过去,人们自己做活织布,或去山上挖菜砍树,来与她换粮油盐。

这日傍晚,赵缜处理完军务,心头沉甸甸地回到府中。

饭桌上,母亲和儿女都在。

老夫人气色好了许多,正笑着给明昭夹菜。赵煦依旧吃得欢快,大声说着今日在城墙巡逻的见闻。

明昭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祖母和兄长几句,神色如常。

赵缜看着女儿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沉静聪慧的小脸,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饭后,老夫人由侍女扶着去歇息,赵煦也被打发去温习兵书。

赵缜叫住了正准备回房的明昭。

“昭昭,陪为父去书房坐坐,喝杯茶。”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异样。

明昭脚步微顿,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好。”

如今天气有点热起来了,人们精神都好多了。

赵缜亲手给女儿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捧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在斟酌词句。

明昭也不催,小口啜着热水,耐心等待。

良久,赵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放下茶杯,看向女儿,脸上露出无奈、尴尬又不得不为之的复杂神情。

“昭昭啊,”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家常,“你这些日子,把工坊和铺子打理得极好,为父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明昭乖巧地点点头:“多谢阿父夸赞,女儿只是尽力而为。”

“嗯。”赵缜顿了顿,看似随意地一转,“这生意做得红火,往来账目想必也清楚。为父忽然想起一事,按朝廷……呃,按壶关如今的规矩,这商贾经营,获利之后,是该向官府缴纳一定税赋的,谓之市税。”

他观察着女儿的神色。

只见明昭原本平静的小脸上,先是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很是惊讶,她毕竟是个孩童,神色写在脸上。

“啊?阿父,我……我也要交税吗?”

那声音软糯,充满了疑惑,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世上还有税这回事。

赵缜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威严与公正:“自然是要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壶关军民一体,皆需遵守法度。商税乃维系官府运转、供养军队、修筑城防、赈济孤贫之根本。昭昭,你如今生意做大了,获利颇丰,理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明昭眨了眨眼,她放下水杯,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很认真地在消化这个新知识。过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地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情愿,又好像被说服了:

“原来是这样,女儿以前在云城,与谢太守合作,倒是不曾细究这些。既然阿父说了是规矩,那女儿自然要守规矩的。”

赵缜心中一松,赶紧道:“正是此理。为父查过旧例,也问过大致情形,这商税嘛……通常按获利的三成计征。你那些工坊、店铺,还有玉香胰、布匹的买卖,都算在内。”

明昭的小嘴微微张开了些,似乎被三成这个比例惊到了,但她很快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手指抠着杯沿,低声嘟囔了一句:“三成啊……好多。”

赵缜轻咳一声,补充道:“考虑到你初创不易,又要养活那么多工役,为父做主,你用于护卫店铺、维持秩序的那些人手,便不计入你商队私兵范畴了,他们的粮饷……你自己担着便是,官府不予追究,也不另征税费。”

明昭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似乎完全没听懂父亲的深意,只是很单纯地在计算得失。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肩膀微微一垮,勉为其难的妥协。

“行吧……既然是规矩,女儿认了。三成就三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阿父,账目核算需要时间,而且有些货物是换了东西,未必都即时变成粮食或钱帛。这税怎么交?何时交?按什么交?”

赵缜见她答应得还算痛快,心中大石落地,语气也轻快了些:“这个好说。你可按月或按季,将总账目呈报府衙,由府中计吏与你的人一同核算,核定应纳税额后,以粮食、布匹、或当下最紧缺的物资缴纳皆可。至于时间……首次缴纳,便定在下月初如何?也让你有时间整理账目。”

“下月初啊……”明昭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女儿知道了。那女儿这就回去让谢阿兄和下面的人开始准备账册?”

“去吧。”赵缜挥挥手,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早些歇息,别太劳累。”

“女儿告退。”

门扉轻轻合上。

赵缜独自坐在书房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成的商税!以她现在生意的规模,这将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足以大大缓解军需压力,甚至可能支撑到秋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粮仓重新被填满的希望。

而走出书房的明昭,在回廊转角处停下脚步,笑出了声。随后咳了咳,她还以为她爹还得再憋几天呢。

看他那如临大敌的模样,逗起来还挺好玩的,不过她爹一看就不会算账,武将还是好欺负。

她当然知道要交税。

不交税明显她爹快把自己穷死了。

她缓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春华迎了上来。

“告诉谢阿兄和宋先生,”明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军要收商税了,三成。让他们从现在开始,把所有账目做两套。一套明账,要看起来红火热闹,但利润合理。一套暗账,记录真实收支,明账一个月后交给府衙。”

交税,交多少由她说了算,反正刚好够军中用就行了,她听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万一亲爹变后爹了怎么办?

春华心领神会,低声应道:“是。”

明昭走进屋子,在书案前坐下。

交税,不是损失,是投资,而且赵缜只说了商税,那么她囤积的粮食本身呢?

她用工票体系吸纳的民间物资和劳力产生的隐形利润呢?她未来可能涉足的其他行业呢?

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窗外,壶关的夜空星子稀疏。

城内那条主街上,赵氏店铺的灯火已经熄灭,新的游戏规则,在父女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确立。

一个要粮,一个要权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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