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6点,云勉从噩梦中惊醒,空调不知道夜里什么时候坏了,房间里闷热的像个小蒸笼。身上的短袖已经被汗水打湿的不成样子,胸腔起伏不定,他用力闭了闭眼,将一些片段从脑海中删除。
再睡不着,他干脆起了床,打开窗户,房间凉快了一些。走到空调下,他尝试用遥控器重启空调,但这已经有十年高龄的空调眼下是彻底罢了工,任凭云勉怎么虔诚的召唤都不给一点反应。
云勉叹了口气,撂下遥控器,放弃了无畏的挣扎。他去冲了个凉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后,心情渐渐好多了。
他踱步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内里空荡荡的连棵菜叶就见不着影,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去菜市场买菜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晚上不管下班多晚都一定要去买菜,转而从冰箱里拿出来2个鸡蛋。
煎锅架在灶台上,云勉煎了两个荷包蛋,其中一个荷包蛋特意找了几分技巧煎成了爱心的形状。
煎荷包蛋的时候,面包片也已经烤好了,云勉往面包片上涂花生酱,又将荷包蛋放在面包片上,本来应该大功告成,但他却看着爱心煎蛋陷入沉思。
他转身蹲在冰箱下层,从里面少的可怜的东西里翻出了半包培根,他取了几片出来放在煎锅里煎熟,最后那几片培根被安安稳稳的压在了爱心荷包蛋下面。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四十五了,需要加快动作。
云勉住的房子是一间两居室,他住在北面,此刻穿堂风顺着敞开的房门吹过,他轻手轻脚走到南卧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从缝隙里探了个脑袋进去,“小福?该起床啦。”
床上的小团子黏黏糊糊的哼唧了一声,撒娇着不想起床。云勉走过去,掀开盖在小福身上的毯子,拽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把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快点起床,不然该迟到了。”云勉动作娴熟地给小福套衣服,这样的早晨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他早就习以为常并且处理的游刃有余。
给小福穿好衣服,他抱着已经半清醒的小福进了卫生间,将小团子稳稳地放在洗手台前的小凳子上。
牙刷挤上儿童牙膏,他把牙刷塞进小福的手里,不由分说地说道:“我们小福已经四岁了,应该学会自己刷牙了。”
小福扁扁嘴,但还是懂事的没有闹腾,乖乖自己刷牙,虽然笨拙,但对着镜子刷的有板有眼。
云勉侧过脸看着小福长长的睫毛和肉乎乎的小脸,心上一软,对着脸颊亲了一口。
“我们小福真乖。”
小福嘴巴里含着泡沫,再加上他前两天刚换了两颗门牙,说话都漏风,现在更是吐字不清地说道:“爸爸,晚上你能不能早点来接我,别让我总是一个人等到最后了。”
云勉抿抿嘴,答应道:“爸爸一定尽量早点下班过来接你。”
小福吐出一口泡沫,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是信不过他爸的,每次答应的好好的要早点来接他都会食言。
云勉有些尴尬,知道自己出尔反尔不是一回两回了,解释道:“咱们是刚搬回江城,换了个新的地方,你看你上幼儿园面对新的老师和同学是不是也要适应一阵子,爸爸也一样,换到新的工作环境也需要适应的时间,这段时间工作会比之前忙,但是爸爸保证,一定不会忙太久,到时候爸爸每天都第一个接小福放学好不好?”
小福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转了转,爽快地答应:“好,拉勾。”
“拉勾。”云勉伸出手,和那小小的手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给小福洗漱完,他把小福从凳子上抱下来,牵着小福的手往餐桌那走。
小福:“昨天晚上说好给我煎一个爱心荷包蛋的,你做了吗?”
云勉没回答,而是让小福自己看。果不其然,小福在看见桌上的爱心荷包蛋后笑逐颜开,抱着云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一点都瞧不出刚才抱怨爸爸不能早来接他放学的样子。
“爸爸你真好!”小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云勉朝他笑了笑,让他不要再扭了快些吃饭。
幼儿园就在离家隔着两条街的地方,云勉先把小福送到幼儿园,自己则坐公交车去公司上班。两个月前,他结束了在Y国飘洋四年的生活回到了江城,现在在一家人工智能公司干大客户销售,重新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哪怕已经回来待了两个月他还是抱有几分近乡情怯。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座繁华的城市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已然变了个模样,繁华更上一个台阶自是不必多说,一些熟悉的建筑或是拆除或是改貌,就连江大的大门都做了个翻新。
这座城市在默默的告诉他一件事:这里早已物是人非了。
指甲在手心抓出来一道浅浅的痕迹,云勉不动声色地将手掌扣过去。
在工位坐下后,云勉照例给几个客户发了几条慰问消息,无外乎是天气转热注意防暑,如果有时间想要登门拜访之类的话,他一个月能发几百条,于他而言不痛不痒,消息末尾的玫瑰花和小太阳更是例行公事,饱含不了一点感情。
中午同事叫他一起吃饭,被他三两句婉拒了过去,他习惯自己一个人呆着。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云勉没什么胃口,去了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角落里就着冰咖啡机械地咀嚼。
他刷着午间新闻,凭空弹出了一条关与朗盛集团太子爷的花边新闻,本来在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下来,过了半晌,他才僵硬着点进去。他一目十行,快的像是一点也不想看清这条新闻。新闻里说,朗盛集团的太子爷和近期大火的女演员方慈被拍到夜半私会,共乘一辆车回到住处。
云勉用力闭了闭眼,将手机扣到桌面上,剩下的半个饭团实在难以下咽,被他丢进了垃圾箱。
这一天无波无澜的过去了,他到底还是没有做到早去接小福,不过小福是个很体谅人的孩子,乖乖牵着老师的手等在校门口,见到云勉也没有抱怨,而是给云勉展示他今天叠的小青蛙。
云勉很捧场,夸他叠的青蛙栩栩如生。小福却敏感地注意到他今天不开心,小手晃了晃牵着他的大手,“爸爸,你今天不高兴吗?是被老板骂了吗?”
小福知道,在学校里作业做的不好会被老师骂,在公司工作做的不好是会被老板骂的。
云勉挤出一个笑脸,“没有,爸爸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累了。”
“那你今天回去早点睡觉,不要再忙工作了。”小福学大人说话说的一板一眼。
“好。”云勉一口答应下来。
可到了晚上,小福已经睡着了,但云勉还是难以入眠。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消息过去。
那个人叫阿锦,是他去年在网上的一个海外论坛认识的,对方在主页放了自己的照片,云勉只是扫了几眼,就情不自禁地给阿锦发了私信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私信网上的陌生人,以前总听说网上骗子多,云勉心里也是忐忑的,不过好在对方不是个骗子,云勉搬来江城后,两人私下见过几次面,阿锦是个很随和的人,和他说话总是很舒服,不会让人感到局促,因而两人的关系也一直保持下来。
云勉喜欢和他说话,哪怕是些平淡无奇的小事,和他表达出来也会有一种不同的感觉,让人感到满足。
很巧的是,阿锦也还没睡,问云勉要不要见一面,就约在他们之前见面的小酒馆。
云勉换好衣服,蹑手蹑脚出了门,他做好了打算,出去一个小时就回来,以免小福晚上醒了找不到他害怕。
等云勉赶到小酒馆的时候,阿锦已经到了。
看着那张脸,云勉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但当他坐到位置上后,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对方。其实他与阿锦不算经常见面,毕竟到现在彼此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能算是挚友,但也好过泛泛之交。
阿锦:“喝点什么?”
云勉:“来杯莫吉托吧。”
吧台的调酒师很快着手开始调酒,阿锦询问道:“家里的小朋友对幼儿园还适应吗?”
“小朋友适应的挺好,昨天还跟我说他在幼儿园交到了新朋友。”
“那是因为什么让你失眠呢?”
阿锦忽然凑的很近,眉眼轮廓在云勉的眼前骤然放大,云勉有些出神,都忘了回答阿锦的话。
之前离远了看,只是有三四分的像,现在陡然放大,就让人咂摸出五六分的像来,有些让人可惜的是,记忆里的那人有双微挑的狐狸眼,可阿锦的眼尾偏向下,反而没有那人的狡黠。
“你在想什么呢?”阿锦忍俊不禁道。
云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默默将脸转了回去,“也没什么别的事,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吧,我房间里的空调还坏了,一热就不太能睡得着。”
这时,调酒师已经将酒调好,阿锦将酒杯推倒了云勉那边,“里面加了很多冰块,正好让你解解热。”
云勉抿了一口酒,寒暄道:“你呢,最近和你哥还闹矛盾吗?”
阿锦朝云勉眨了眨眼,“还那样呗,前一阵子不知道又哪句话没说对,被我哥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两年他脾气是越来越大,你知道的,像我这种后妈生的孩子,多少还是要看主人家的脸色。”
云勉还是前一阵子才听阿锦说起家里的事,阿锦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两人关系并不融洽,时常要闹些矛盾,这令阿锦很苦恼。
云勉点点头,理解阿锦的难处,但也安慰他,不必一直忍让。
说只待一个小时,云勉就只待一个小时。两人从小酒馆出来时,天上明月高悬,擦过树梢枝丫清清冷冷的落在人身上,云勉忍不住对阿锦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可以对我笑一下吗?”
阿锦听到他的这个无厘头的请求后就忍不住笑了,只不过云勉并不满意,他又谨慎地说道:“可以只扯着一边嘴角笑吗?”
阿锦不明就里,很是僵硬的按照云勉的要求扯起了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回换成云勉笑了,那笑容的淡淡的,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这样就可以了吗?”阿锦歪了歪脑袋问道。
“嗯,够了。”云勉点头,足以让他熬过难捱的夜晚。
两人该就此分道扬镳,然而阿锦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不知为什么特别不想让他离开,几步跑上前抓住云勉的胳膊。
这夜静悄悄的,显得阿锦的声音格外暧昧,“你之前提过喜欢看书,我家里有一整架子的书,你要来看看吗?”
阿锦不认为会有人拒绝自己,从来都是别人争着抢着要上他的床,他还没有像眼下这般近乎直白的邀请一个人。
他看见云勉的睫毛颤了颤,而后手里攥着的胳膊被人抽回去。
“家里还有小孩在等我,回去晚了我怕他半夜醒来会害怕,以后要是有机会再说吧。”
这话一说完,云勉就后退撤出去了一大步,很是泾渭分明的和阿锦道了别。
云勉赶回去的还算及时,小福果然如他预料中的一样半夜醒了要去找他,他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福,带他去洗手间上厕所,又把小福安放在床上。
小福眯着眼睛在他身上闻了闻,“你怎么喝酒了啊。”
“嗯,爸爸下次不喝了。”云勉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
岚,生 小福已经睁不开眼了,在失去意识前嘟囔了句:“爸爸又骗人。”
付朗霁仰头瘫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烟喷云吐雾,他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孩,魔怔似的抱着手机,她在等一个人的电话,并且已经等了一个晚上了。
“你要是实在等不及就给她打个电话。”付朗霁实在看不下去,还有些烦,耐心都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消磨了个干净。
年轻女孩倔强的摇了摇头,“方慈可能还在忙,不能打扰她。”
付朗霁当即不干了,横眉立目道:“你不敢打扰她,就来打扰我?”
年轻女孩看着娇小文静,实际一点也不好惹,当场怼回去:“不是你让我陪你演戏应付你家老子的嘛,我在这呆的久一点你不应该更高兴,再说,我还没怪你和方慈传绯闻的事呢。”
付朗霁也不是愿意吃瘪的人,吐出烟头,说道:“哈,程大小姐,你要搞清楚咱们现在是互利互惠的关系,你帮我应付我老子,我也帮你和方慈打掩护,你以为我愿意和她扯上关系。”
程小姐看着面前男人阴鸷的表情,知道这人向来阴晴不定,心情好时说什么都行,若是心情不好,绝不会让人讨到好果子吃,于是她很识相的闭了嘴。不过,她心里也是纳闷的,分明从前这人的脾气还没到这么难以评说的地步,也不知道这些年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程小姐如坐针毡,盘算着之后还是少来付朗霁这里,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持不下之时,手机很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刚还横眉冷对的程大小姐立即喜笑颜开,娇滴滴地接起电话,“喂,阿慈,你到啦?那我马上下去,好,我会注意狗仔的,你等我。”
她撂下电话,瞬间就将刚才的心思抛诸脑后,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她这一走,付朗霁总算是得了清净。
钢蛋跟别的狗厮混了一天,早就窝起来睡觉,只有那猫儿睡了一白天,应了夜猫子的名号,还活蹦乱跳的。
刚才程小姐在,这猫怕生,鬼鬼祟祟躲在小房间里,等程小姐一走才露出脑袋,迈着小碎步走到付朗霁的脚边,谄媚的喵喵叫。
那小猫崽子四年前瘦的跟竹竿子似的,现在可全然看不出以前的落魄,毛发油光水滑,肚子吃的圆溜溜,小脸盘也蓬松起来,一看主人就是用心养的。
付朗霁斜眼看面前谄媚的猫,颇为出神的盯了一阵子,也不知道是想到了谁,他把胳膊伸出去,让猫踩着他的胳膊上了沙发。小猫用脑袋蹭付朗霁的手心,爪子还扒拉着付朗霁的手,这谄媚的样子若是让钢蛋那只老狗瞧见了恐怕也是要恶心死的。
出奇的,付朗霁并没有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而是在那猫脑袋上挠了挠,“小东西,你倒是贴心,比你那一句话都不留就走了的主人要强上不少。”
小猫听不懂人类讲话,只一味的撒娇。
付朗霁自言自语,“我对你爱屋及乌,分了些疼爱给你,你都知道不离不弃,你主人怎么就不知道。都四年了,一点信儿都没有,光阴易逝,我死之前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小猫喵了一声,就好像知道付朗霁说的话不吉利一样,不叫他再继续说下去。
“算了,跟你个猫崽子也说不着。”付朗霁面露疲态,挥了挥手,让猫上一边呆着去。
那猫也不多留恋,今日份的谄媚到此为止,它跳下沙发跑去和钢蛋挤一处睡觉。
付朗霁从烟盒里又取了根烟出来,叼在嘴里,也不点,只干巴巴的咬烟嘴。
他其实已经有些困了,但他也清楚这还到不了可以睡着的地步,他整个人倒在沙发上,长腿蜷缩,像个大虾米弓起腰,从手机调出了一段音频放在耳边听。
那软绵绵带着几分乡音的声音如溪水一般流进耳朵,缓解了他焦躁的情绪,这音频已经听了千遍万遍,他仍是不嫌腻的在每晚入睡前听上一遍又一遍,就好像声音的主人还像过去那样凑在他耳边碎碎念似的。
“狗子,晚上想吃什么呀?”
“排骨汤怎么样?”
“唔,除了吃肉也要吃一些青菜嘛,你不许说你不吃,我做什么你就得吃什么,听到了吗?”
“薛园长说钢蛋今天把另一只小狗咬了,还好没有咬的很严重,狗主人也没说要赔,但还是挺让人过意不去的,我打算明天带一些钢蛋的狗粮过去给狗主人当赔偿。”
......
温和的声音始终隔着一个手机,付朗霁不由自主地手指蜷缩起来,到底还是不如真人在身边,只能止渴,不能根治旧疾。
“云勉,四年了,你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