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仪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她的办公桌就挨着窗边,顺着窗户往外可以看见大街上车水马龙,夏天天长,哪怕现在已经七点多了天还是亮的。
她用两只手撑着桌子缓慢地站起身,桌边还放着一盒梅子,她最近喜欢吃酸的,但也不敢贪嘴,一天就只允许自己吃五个。她从盒子里面拿了一块梅子放在嘴边小口的咬,另一只手扶着发涨的腰慢腾腾的往外踱步。
肚子里的小家伙就快要出生了,它就像是意识到了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温暖的巢,最近一直很闹人,常常让她晚上睡不好觉。
这不,又在肚子里踢了妈妈一脚。
珠仪用手指轻轻戳它,“小东西,就知道闹腾妈妈。”
从美容院出来梅子还没吃完,她舍不得一下子都吃了,一天就只能吃五块,每一块都要慢慢的吃细细的品,将那不能一口气吃个饱的滋味力所能及的尝的心满意足。
今天的天空很好看,彩霞洋洋洒洒在天边铺展开来,她没忍住停下脚步欣赏美景,嘴唇张张合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给肚子里的宝宝描述天空有多美。
夏日里总是闷热的,没多久她的后背就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忽然有风吹过,她像是感知到什么回头看去,一个高挑美艳的女人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不知道盯了她多久。
被人发现,女人也不慌张,红唇微微勾着,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对人笑,“郑珠仪。”
要说云勉一生中最为轻松的时光恐怕就是眼下毕业的这段日子了。
这段时间不需要在图书馆咬笔杆,不需要为生计奔忙,不需要担心能不能转正能不能拿到奖金,也不需要为无望的感情暗自神伤,所有让他焦虑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定,难得有了一段无所事事的好时光。
对于姐姐和付朗霁之间关系的平衡,云勉还是有一点信心的,眼下虽然不好去坦白,但或许过去的时间再久一点,等珠仪的这段感情变淡,等他和付朗霁的感情更加稳定,他认为是可以处理好的。
没有办法,夏天实在是太灿烂了,让人有了就算天崩地裂也都可以接受的错觉。
云勉沉浸在夏日的美梦中无法自拔,心想总该要轮到我幸福了吧。
珠仪生了的消息是在小福降生的第二天才告诉云勉的,云勉当时正在家逗弄小猫,电话后顾不得换衣服就跑到了医院。
珠仪生产的日期比当初推算的预产期提前了很多天,或许是因为其中不能言说的变故导致没有第一时间将消息通知给最亲近的弟弟。
第一眼看到的是珠仪疲惫憔悴的脸,云勉其实是有些埋怨珠仪的,埋怨她为什么要等到第二天才告诉他。可看到珠仪的那副憔悴模样,他又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总归理解珠仪是怕自己担心,所以想等状态好些的时候再告诉自己。
第二眼看到的是他的小侄子,小小一个,裹在襁褓里,像块小豆腐。他不敢抱小福,两只手扒着栏杆,眼睛粘在小福的脸上,心上柔软一片简直喜欢的不得了,眼巴巴看了好半天,才敢小心翼翼地勾勾小福的手。
“他好小啊。”云勉说道。
珠仪神色恹恹,但面对着云勉还是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刚出生都是这样的。”
云勉在病房呆了一下午,Amy姐雇了人照顾珠仪,因而不需要他特意留下来,再者说,他一个男人也不方便照顾。
等云勉走了,珠仪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连小福的号啕大哭都没能唤醒她。
还是护工听到小福的哭声跑过来哄孩子,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生过两个孩子,小孩子一哭她心就揪揪着,哪怕不是亲生的也会觉得这小东西招人可怜。她一边哄着小福,一边忍不住瞄着病床上的女人,纳闷地在心里嘀咕:孩子都哭成这样了怎么一点不见她心疼。
她有点替这孩子打抱不平,摊上了个不负责的爹和冷血的妈,但很快这点想法就被她抛到脑后,心想这又不是她自己的孩子,操心别人的事干什么。
付朗霁今天过得不太轻松。
先是早上开车去公司,轮胎让路面上的钉子扎了,然后是中午助理给他泡了一杯咖啡,被他不小心碰洒在电脑上,电脑瞬间黑屏死机,等到了晚上付正峰叫他回家吃饭,他才意识到今天过得有多不顺。
果然,这顿饭吃的让人很难受,付正峰起初先是问了他工作上的事,后面不知怎么话锋一转,转到了付朗霁的婚事上。
付朗霁挑了挑眉,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付正峰会这么着急,他还以为可以拖个一两年。
“程家的姑娘很不错,温柔恬静,和你性子很互补,周末去见一面,认识一下。”付正峰将相亲说的很随意,就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付朗霁蹙紧眉头并不给自家老子一点面子,“不去。”
付正峰当即摔了筷子,吓得一旁的保姆打了个哆嗦。
“你不要以为你现在在公司干的还可以就能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你还差的远着呢!”付正峰用食指点着付朗霁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他伸出去的那根指头都恨不得戳在付朗霁的脑门上。
付朗霁冷笑一声,一直沉默不语的聂梅知道她儿子这张嘴恐怕吐不出什么好话,伸手按在付朗霁的肩膀上想要制止他,然而付朗霁将她的手甩到一边,嗤笑着说道:“让我跟程家的女儿结婚,变成像我那可怜的舅舅一样连家都不敢回吗?”
聂梅眼眶红了,这话太戳人心窝,那是付朗霁的亲舅舅,更是她的亲弟弟,这些年她弟弟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好,她这个当姐姐的也是都清楚的。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谁都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就算有,也不见得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付正峰拧着眉头想要再继续说什么,就听得付朗霁阴阳怪气地继续说道:“还是像你一样,奉父母之命结婚,然后婚后出轨,再生个私生子啊?”
“你个不孝的混账!”付正峰气急,冲过去扇了付朗霁一巴掌。
聂梅再也坐不住了,哭着跑回了楼上。
付朗霁被扇了一巴掌,右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可下巴仍是抬的高高的,一点不见妥协的意思。
付正峰愤怒的瞪着他,半晌流露出一抹讥笑,“锦生后天就到公司了,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管他私生还是正牌,兄弟之间都要互相帮助。”
付正峰老奸巨猾,最懂怎么戳亲儿子心窝,这一句话不咸不淡,叫那昂着下巴的人立刻眼睛里迸发出火焰。
已经很晚了,付朗霁还没有回家,云勉坐在沙发上等他,眼皮有点发沉,强打着精神看电视。钢蛋和小猫都熬不住了,各自回了自己的小窝睡觉,没了猫狗的动静,屋里更显得冷清。
就在云勉打瞌睡时,门锁响了,云勉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去迎接付朗霁,却在看到付朗霁的脸后愣住了。
“你的脸怎么了!”云勉急切地问道,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肿的老高的脸,可又心疼的不敢碰,怕把人碰疼了。
眼下这种情况说没事也不可信,付朗霁不想让云勉担心也不想瞒着对方,只挑着不要紧的地方和云勉讲了讲。
“你爸怎么那么狠心,竟然打你打的这么重。”
云勉眼眶红了,快把他心疼死。付朗霁垂眼看着云勉红的跟兔子似的眼睛,忽然觉得今晚挨这一巴掌很值得,他的小兔子心疼他就够了。
他攥住云勉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没事。”
这一巴掌倒是让他清醒了些,现在的努力还远远不够,他要在公司立足脚跟,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要名正言顺的把云勉带回家,告诉所有人云勉是他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对他的决定评头论足,不能对云勉指指点点。他要变得更强大,去保护自己爱的人,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云勉不知道付朗霁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心疼的要死了,没骨气地抱住付朗霁,恨不能把付朗霁变小揣进口袋里,不叫他那个冷血的父亲再伤害他。
胸前的衣服让云勉哭湿了一片,云勉就好像水做的,总是在他面前哭。付朗霁哭笑不得,“到底被打的人是谁啊,怎么你还哭了。”
云勉也不说话,还是黏黏糊糊地抱着付朗霁。付朗霁就半推半就把人拽进了屋。
要说付公子心大,他称第二,世上就没人敢称第一。一个美人当着他的面为他哭的梨花带雨,实在招人疼,他心里起了涟漪,面上也大言不惭地承认,“兔儿,我想要你。”
云勉的眼泪戛然而止,两只手撑在付朗霁的胸膛上将人推开,鼻头还红着,朝付朗霁嚷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做那些不要脸的事!”
付朗霁虽然半边脸肿成了发糕,也不影响他表情丰富,他挑了下眉,故意问:“哦?什么不要脸的事,说来听听。”
知道这是在调笑人,云勉不理他,气鼓鼓地要走,被付朗霁拽着腕子拖回自己身边。
后背贴在那人滚烫的胸膛上,腰窝被什么东西顶着,云勉忍不住颤栗起来。
“转过来。”
耳廓边吹着热气,付朗霁的声音飘进耳朵里,带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云勉老实的转过身。付朗霁的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推,他就一屁股坐在了 chuang上。
“帮我拿出来。”付朗霁继续命令道。
云勉抿了抿嘴唇,想拒绝,但抬头就看见付朗霁红肿的脸,心便软了下来,帮那人解开扣子,手朝申处探进去,掌心被烫了下,他忍不住蜷缩了下手指。
付朗霁嫌他动作慢,攥着他的手带着他动。
掌心湿了,滑的他握不住。
那东西抵在云勉脸上,恶作剧似的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云勉呼吸加重,嘴唇嗫嚅了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丢到了创上。
褪跟被揉的发麻,云勉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小兔子,你就不能坦诚点,明明你也很想要的。”付朗霁一边动作一边逗云勉,把那人逗的活生生红成了烤兔子。
两人抱在一起,情到浓时,付朗霁在他耳边念经似的说我爱你,说一句/动一下。
云勉快要做/的晕过去,末了,艰难地回一句:“我也爱你。”
Amy是最早发现珠仪情绪不对的,她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在察觉到珠仪状态不对后就找来了医生。
医生很可惜的告诉她,珠仪得了产后抑郁症。
“得了这个病的病人会情绪低落,变得焦虑和爱自我否定,她会有很多负面的情绪,这种情况下需要家人给予病人更多的关怀和照顾,必要时需要进行药物和心理治疗。”
Amy的心不由得沉下去,她拿珠仪当亲小妹对待,不忍听到这样的结果。她将医生送走,回到了房间,珠仪仍是空洞一双眼,怀里的小福安静的睡着了。
她走过去把小福从珠仪的怀里抱起来放到一旁的小床上,为他盖好被子,而后走到床边坐下,掌心盖在珠仪冰凉的手上。
珠仪的眼睛眨了眨,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流下来,“Amy姐,我是不是病了?”
Amy姐一向是个刚强的女人,早年创业艰难的时候也狠的不掉一滴眼泪,但看着面前年轻无助的女孩,没来由的心酸起来。她安慰道:“别害怕,这都是小事,有我和小兔陪着你,总会过去的。”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陌生号码,珠仪定定看着手机屏幕,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引诱着她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她盼望的声音,她蓦地挂断电话。
“又是吴明亮?”Amy问道。
“嗯。”
“这个该死的吴明亮,怎么还有脸来骚扰你。”Amy气的皱眉,自从知道了吴明亮就是那个大半夜在别人家门口装神弄鬼的人后,珠仪就和他断了联系,电话也拉黑了,可吴明亮就像蟑螂一样粘上了就甩不掉,恶心的很,他不停地换手机号骚扰珠仪,本来珠仪就情绪不好,她生怕珠仪再因为吴明亮而情绪变得更差。
刚挂断的电话又响起来,吵的人心烦意乱,Amy注意着珠仪的脸色,看到对方表情越来越差便自作主张地把手机关机。
世界重归安静,Amy也舒了一口气。
珠仪躺回床上背对着Amy,声音轻飘飘的:“Amy姐,我生病的事别告诉小兔,不想让他担心。”
Amy叹了口气,“知道的,不会告诉他。”
夜半三更,珠仪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拿起早被Amy关机的手机重新开机,然后拨通了那个她倒背如流的手机号。
手机号早已成了空号,但她就像是不知道一样一遍遍拨打过去,再机械女声又一次提醒她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后,她将手机砸在地上,痛苦地抱住自己,“接电话!接电话啊!”
小福被她吵醒,号啕大哭起来。
珠仪仿佛如梦惊醒,爬到婴儿床边将小福抱进怀里哄着,豆大的泪珠砸在小福的脸上,让他短暂地忘记哭泣,肉乎乎的小手伸向母亲,他好似感知到了母亲的痛苦,想要安慰她一般。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云勉陡然从噩梦中惊醒,胸腔震颤起伏不定,他捂着心口,刚才的噩梦早已忘记,但仍心有余悸。
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睡前忘记关窗户,窗帘都被风吹的飘起来,云勉下床去关窗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雨飘摇,没来由的心慌起来。
付朗霁也被这动静吵醒,大手往身边摸了个空,他半睁开眼,看见云勉站在窗户前,问道:“你干嘛呢?”
云勉怔怔地转过头,眼里竟有泪花闪烁,“付朗霁,我害怕。”
付朗霁瞬间清醒了,朝云勉张开手臂,“别怕,过来。”
云勉一溜烟钻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付朗霁的腰,不知所以的掉眼泪。
付朗霁当他睡糊涂了,搓着他的后背安抚他,“没事,别怕,我在呢。”
云勉用力闭了闭眼,咬紧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