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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冤家(2)

裴忱洱Ctrl+D 收藏本站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云勉就在江城一家有名的互联网公司找了份实习工作,人力和他说要经过6个月的实习,表现优异就能转正。现在大环境不好,找一份高薪又体面的工作并不容易,云勉很珍惜这份工作,于是白天勤勤恳恳上班,晚上还会多加几个小时的班,有时甚至还会将工作带回家做。

这天又跟同组的组员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时,眼皮沉的都要睁不开,好多人都撑不住叫了车,云勉没有打车,尽管现在工资不低,但他一向节省惯了,于是和大家告别后就跑去赶公交。

紧赶慢赶,终于坐上了最后一班公交,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云勉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想等这辆慢腾腾的车开到学校时,估计要将近十一点了。

云勉将头抵在窗户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也是碰巧组长给他打电话要他晚上把PPT再改一下,不然他可能就要睡过站了。他一边应着电话里组长提出的需求,一边匆匆忙忙拎着电脑包跳下公交车。

夜里风凉,他穿的单薄,冻的直打哆嗦,一路小跑回宿舍。往常这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住,除了常年在外面住的付朗霁以外,另外两个室友都在大三的时候在外面租了房子,因而每次回到宿舍时,屋里都是黑的,现在付朗霁住进来就不一样了,不管他加班到多晚,这人就仿佛一只很能熬的猫头鹰,宿舍里永远都亮着灯,付朗霁不是在打游戏就是抱着他的破吉他弹。

今晚有些不同,付少爷既没打游戏也没有弹吉他,他刚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上半身还赤裸着,腰间系着松松垮垮的浴巾,优越的肌肉线条就这样明晃晃的暴露在灯光下。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眼,头一次主动和云勉打招呼,“哟,回来了。”

云勉不太想和他说话,点了下头算作回答。付朗霁站在过道的正中间,要回到自己位置就需要绕开他。云勉拎着电脑包很小心的要从付朗霁旁边挤过去,这人刚洗完澡出来,浑身热腾腾的像个火炉,哪怕没有挨上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云将自己的手脚缩起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碰到什么不该碰的。

然而他这样努力,却仍是躲不过旁人故意的恶作剧。付朗霁故意把脚伸出去,云勉一门心思只想回到自己位置上根本没注意到,结结实实被绊了一跤,电脑包脱手而出,慌乱中他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抓住身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然后他就摸到了什么烫手又结实的东西,云勉借力撑着站稳,入眼是结实的 胸膛,浑身就像有电流流过他迅速把手抽回来,两只手高高举起,表情更是跟见了鬼似的惊恐。

随着云勉将手抽走,可以看见付朗霁的右肩上赫然多了道红手印,他低头看了眼,转而又将视线抛向云勉,两人挨的很近,近到他都能听见云勉紧张的呼吸声。

“你要干嘛?”云勉用充满防备的眼神看向付朗霁。

付朗霁唇角荡起一抹揶揄的笑,“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云勉反驳:“谁紧张了,我没有。”

“撞人不知道说对不起?”付朗霁理直气壮。

云勉情绪激动,“是你先绊我的!你怎么不道歉呢!”

付朗霁十分不要脸,“我什么时候绊你了,有证人证明吗?”

云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被此人不要脸的行径气的直哆嗦,而情绪一激动他的普通话就不能很好的保持在平常的水平了。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激动时手还举起来比划几下,付朗霁一句也没听懂,他只能看着云勉脸因为激动而越来越红,像一只愤怒的烤兔子。

被人骂是次要的,一句都听不懂才让人最恼火,付朗霁眉毛拧成了疙瘩,看上去有些凶,要云勉用普通话再说一遍。

云勉缩脖子小声嗡嗡:“你要我说我就说啊,我才不说!”

这句付朗霁听懂了,他嘶了一声,手伸出去就要拎云勉的后脖颈,谁知道这兔崽子灵活的很,弯腰从他臂弯下面钻了过去。他躲开好远,一副防御的姿势。

付朗霁朝他勾手,“趁我好好跟你说话,给我过来。”

云勉又扯着不知混的哪里的方言嘟囔,“傻子才过去。”

付朗霁没听懂,但知道这兔崽子嘴里肯定蹦不出好话,他大跨步迈过去,伸过来的手在眼前缓慢放大,在云勉眼里看来和恶魔的魔爪没什么区别,就在付朗霁要抓住云勉时,宿舍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是许久不见的室友丁飞。今晚他们小区停电,于是乎从出租房跑回了学校,以为宿舍里只有云勉一个,没想到付朗霁也在,两人的架势看上去不太妙,丁飞的嘴巴张成了O型,要是没被他们俩发现,丁飞也许早就默默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这,这是干啥呢?”丁飞干笑了几声。

云勉却像是看到了救星,拧着身子从付朗霁身边挤过去,又和付朗霁拉开很远一段距离,要不是有高墙围着,恐怕这会儿云勉都能逃到月球上去。

付朗霁好笑的看了眼云勉,转头对丁飞说没事,又往旁边撤了一步让人进来。

剑拔弩张的氛围很快因为丁飞的到来而打破。

丁飞是个自来熟,哪怕和付朗霁同窗三年没怎么交流过,也还是很自然的几句话攀谈起来。他和付朗霁说这阵子被公司安排出差,去了好几个南方城市,印象最深的就是南城,他说南城经济发展很快,工作强度虽然高,但挣得多很有发展前景,而且气候还很宜人,适合久居。

“将来要是有机会能在南城安家就好了。”丁飞感慨道。

付朗霁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视线一直落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云勉身上,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在改PPT,改半天了也没改好。

丁飞也注意到旁边一直不说话的云勉,怕冷落了云勉,于是递出话茬:“云勉,你是不是也去过南城?”

云勉愣了下,有些局促的看向丁飞,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丁飞很快又自然的接上:“你家那么有钱,一定去过不少地方吧,大一的时候你还跟我们说你去过好多城市旅游呢。”

云勉一直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座蜡像一样愣愣地看着丁飞。丁飞不禁有些尴尬,搓搓手想找补下,而就在这时,云勉终于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是啊,去过。”

然后他很快将头又转了回去,看上去专心在做PPT,但明显身体僵硬,不太自然。

付朗霁眯起眼睛,眼神要将云勉看穿,隐约觉得有几分怪。

在春雨街的尽头有个小巷子,从外面看里面名不见经传,但若是好奇拐进去会发现别有洞天,巷子不深,但太阳不太能照进来,所以几乎从早到晚这里都很暗。有块牌匾高高的支出来,LED灯缺了几块,但还是能勉强看出来上面写着“白日梦酒吧”。

付朗霁到的晚,中午的时候下了场雨,他不喜欢雨天,路会变得潮湿泥泞,溅起的泥水会把裤脚弄脏,这时候连风都是讨厌的,湿答答黏糊糊。所以他故意等了一会,直到雨下的小了些才出门。

进了白日梦酒吧,付朗霁将雨伞插进门口装雨伞的桶里,一眼扫过去,桶里有三四把雨伞。

酒吧平时也没什么客人,能选择开在这样偏僻的位置,酒吧老板当初显然也没指望能挣到什么钱。虽然没有客人,但吧台还是有一个调酒师,付朗霁要了杯金汤力,回头就看见坐在软椅上朝他打招呼的仇钰。

“嗨,好久不见我的朋友。”仇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他那张因为打架而挂了彩的脸直到现在也还没好全,左边脸颊上还是留着一块明显的淤青。尽管如此,这人还是一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脸上的伤是什么勋章一样。

付朗霁像没看见一样,在距离仇钰较远的位置坐下,仿佛仇钰方圆百里都有病毒。

“坐那么远干嘛,过来坐。”仇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付朗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坐过去,“禁闭结束了?”

那事发生后,仇钰就被关了禁闭,两人也有一阵子没见面。

“嗯哼。”仇钰表情很得意,“我答应老仇去跟林小姐约会,他就放我出来了。”

付朗霁蹙了蹙眉,“可你还是喜欢男的。”

仇钰无所谓地说:“是啊,性取向这种事可是连电击疗法都治不了呢,老仇还天真的以为能把我掰直。”

“那你还答应去和林小姐见面?”

仇钰笑的意味深长,“见个面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据我所知,林小姐有心上人,可惜是个穷鬼,不能带回家,家里又催她找个门当户对的,要我说我还是个好人呢,帮她挡了那么多场相亲。”

服务员把酒端上来,付朗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旁人的事他管不着,即使仇钰是他发小,他也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只要无伤大雅,他可以平静的接受任何一件事的存在。

“不过,你猜我在调查林小姐的时候还发现了什么?”仇钰忽然笑的很狡猾。

付朗霁斜眼看过去,猜到这回仇钰要说的事恐怕和他有关。

“什么?”付朗霁问。

仇钰卖起了关子,“其实我真的是非常无意的发现了这件事,你来之前我都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你呢。”

付朗霁没什么耐心,“要是不想说就别讲。”

“是这样的,我雇的人偶然拍到了这样一张照片。”仇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食指按在照片上慢慢推向付朗霁,他观察着付朗霁的表情,捕捉到了他眼中转瞬的诧异。

照片拍摄的角度看起来很刁钻,看得出来拍摄者和照片上的人距离很远,但即便在照片这样糊的情况下,付朗霁还是认出了照片中的男人是他舅舅聂生,而那个背对着镜头身材娇小的女人显然不是他的舅妈赵怀芳。

“这能说明什么?”付朗霁把照片推回去。

仇钰了然一笑,又放了一张照片在桌子上,照片中,聂生亲吻了陌生女人的脸颊,俨然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之间的亲密。

照片如果让舅妈赵怀芳看见,恐怕要天下大乱,谁都别想安宁。

付朗霁将照片攥在手心中,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这张照片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我当然不会干这种事了,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仇钰摊开手心,“但是你要知道,连我的人都能拍到这种照片,那离其他人发现也不远了,说不定已经被别有用心的人注意到了也未可知啊。”

付朗霁眯起眼睛。天空乌云密布,雨又一次下大了。

云勉从车站一路小跑进咖啡厅,雨伞半路让风吹坏,半边身子都被雨打湿。他抖了抖雨伞,没有丢掉,而是打算一会修一修接着用。

珠仪已经早早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见云勉进来高兴的招了招手,“这里!”

“冷不冷,快喝点热水暖暖。”珠仪往云勉手里塞了杯热水,又翻出纸巾替云勉擦身上的水。

云勉的手冻的有些僵硬,靠着杯壁上的热度才缓过来,他朝珠仪笑道:“我没事,一会儿我自己擦吧。”

珠仪嗔怪,说他还是不懂照顾自己,这么冷的天穿这么薄就出来,也不怕冻感冒。珠仪絮叨时,云勉就低头傻呵呵的笑,他喜欢姐姐絮絮的念,话语里是溢出来的关怀,而他是躺在棉花糖上打滚的小人儿,尝着幸福的甜。

“年前咱找个时间一块回趟老家吧,去看看阿爸。”珠仪说道,“小栓哥跟我讲,阿爸坟上的野草长满了,要清一清呢。”

云勉掰着手指头算,上一次回家看阿爸也要在去年了,是该回去看看。

他们阿爸是在云勉上初中时过世的。阿爸在山沟沟里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云勉和珠仪都是孤儿,阿爸心善,先后收养了他们,给他们饭吃,还教他们识字念书。可惜好人没好报,四十出头的年纪就得了不治之症,发现时就已经是晚期,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阿爸走后,云勉和珠仪就又成了孤儿。

珠仪那时候上高中,成绩很好,考试回回都能考年级前十。她退学回家的时候,她的班主任特意追到家里来劝她,要她不要放弃上学。珠仪给那位女老师泡了阿爸最喜欢的茶,一下午的光景过去,班主任湿润着眼眶离开。

隔了没几天,珠仪就进城打工去了,她给云勉留了信,要云勉好好读书,她会每个月按时寄钱过来。

珠仪很少提到这些年在外面打工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有时云勉追着问也不说。云勉只知道珠仪进城后去了一家理发店做学徒,意外认识了当时开KTV的女老板Amy姐,Amy姐赏识珠仪,让她和自己一块干。自那之后,家里的经济条件开始转好,甚至在后来云勉说谎自己家里很有钱时,珠仪也会配合他买一些大牌的衣服和用品。但每次云勉问珠仪在忙什么,怎么能赚这么多钱,珠仪就总是敷衍他,说就是跟着Amy姐打理生意啦。

“我给你买了几件新衣服,厚实的很,穿这个过冬肯定不冷。”珠仪拿过旁边的几个袋子,给云勉展示她买的衣服。

云勉看着她,珠仪这几年变化好大,原先素着一张脸温温柔柔的姑娘现在学会了将眉毛画成巍峨的峰,细长眼线会在眼尾高高飞起来,blingbling的亮钻在眨眼的时候总是闪个不停。他下意识抓住姐姐的手,莫名不安起来,害怕珠仪变的不再是珠仪。

有电话打进来,珠仪好笑的看了云勉一眼,拿过电话接起来。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珠仪就慌张的站起来,抽走被云勉攥着的手,“小兔,我得走了,工作上有点事,晚点我给你打电话。”

她穿着细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优雅的哒哒声,很快她又折回来,把自己包里的备用伞给了云勉,“拿去用,我还有一把。”

然后,她又像一阵风离开,融进了外面的风雨中。

回到宿舍,云勉将自己的那把伞修好,撑起来和珠仪的那一把并排放在一起。周末是难得的好时光,距离今天结束还有好几个小时,在这样的雨天里,云勉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无所适从的看了会书,又随便点开了一部电影,付朗霁不在,不需要戴耳机,外放声音开的很低,像轻声呢喃。

就这样过了两个小时,云勉才想起来珠仪走之前让他回去试试衣服合不合身。他拎着袋子进了浴室,每件衣服都换上身拍了照发给珠仪。

珠仪应该是忙完了,很快打来了电话,她夸云勉穿起来真好看,像小王子。

“小兔,学校里现在没有人会欺负你了吧?”珠仪犹豫着问出口。

云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太自然的垂下眼,说:“没有。”

上了大学后,再也没有以前县里高中那群欺负他骂他没爹没妈是穷酸鬼的混蛋了。

“姐,等毕业后我不想再撒谎说我家里很有钱了。”云勉轻声说,刚上大学时他害怕像高中那样因为家穷被人欺负,所以故意撒谎说自己家很有钱,那时的他刚从小县城的一方天地里出来,实在是太傻了,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很多事情都做的盲目,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而一个谎言的完成需要无数的努力去弥补漏洞,时常也会让他陷入有一天被人发现他是个撒谎精的恐惧中。

打完电话,云勉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将衣服整理收拾好,推开浴室的门,原本舒展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浑身的血液都像是静止不动了,深不见底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头发丝。

门后的付朗霁不知道站了多久,狐狸一样狡猾的眼睛盯着他,藏着不明深意的笑。

“哦?我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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