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山战场。
天惩雷云已经弥漫了万里,雷声轰隆。
数日鏖战,还留在战场上的人完全杀红了眼。
不是杀戮成性,而是痛。
这次被冥主转化的鬼兵和从前不一样,他们有表情,他们会哭泣,但他们控制不了自己。
那些鬼兵的脸上残留着被生抽魂魄前的神情,有的是痛苦,有的是绝望,有的是遗憾,就像活生生的人。
有的鬼兵只是小孩儿,很少有修士能忍得下心杀他们,那些小孩挥舞着武器攻击他们的时候,呆滞的喊着“娘亲”“爹爹”。
还有一部分鬼兵就是他们的同袍。
裴山越半跪在地上,浑身浴血,眼眶通红。
他身后是一众重伤的同门,身前是围杀过来的鬼兵。鬼兵里,有好几个师弟师妹,还有几个去年刚入门的小辈。
围杀和被围杀的两方都在掉眼泪。
就在此时,冥界生抽魂魄的漩涡突然停止。冥主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命令,旋即,他瞳孔剧颤,望向远方。
赤色火光流星一样划过战场天空。
裴山越握紧手中长枪,在鬼兵扑上来的那刻,他闭上了眼,最后的灵力卷起身后的师弟师妹和小辈们,将他们送离了这里。
“裴师兄!!”
“裴师兄!”
“——大师兄?!!”
“还认我这个大师兄就赶紧给我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能活几个活几个!”裴山越吼完,睁开眼,对鬼兵道,“我会自爆给你们一个解脱,你们——”
一截飘扬的烈火祥云纹的衣摆映入眼帘。
只一眼,裴山越完全僵住了。
整个仙宗,只有一个人的宗服是专门绣了这个纹样的,没有人不知道。就连新入宗的小弟子都被他们普及过。
裴山越霎时红了眼。
他缓缓抬起头。
来人一头墨发用浅色发带随意低绑住,轻轻打了个响指,伴生之火海浪一样荡开,将围上来的鬼兵全部驱散。
这才回头,轻轻一笑:“大师兄叫的是我,可不是你,裴师弟。”
“大师兄!”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那被裴山越用灵力卷走的仙宗同门,一个两个冲了过来,“大师兄,宗主说你在养伤,你伤都养好了吗?”
喻连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你们给我写的那些信着实肉麻,伤口都受不了了,好得特别快。对不起,大师兄来晚了。”
“大师兄…呜呜呜大师兄我们好想你……”
“大师兄,我们先回营地吧,我们……”
一叠声的大师兄,在莫名的寂静中渐渐消失了。
因为他们发现,整个战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这里。包括在天上打的那些顶尖战力。
兰泊风望着喻连,他明显看出什么,惊愕之下往前几步,又生生停下。
落冥教主抬手,身后落冥教教众全都往后退了几步,微微拧眉。
尊后醒了。
当时主上把冥界的权柄分了一部分给尊后,眼下冥界静止,怕就是尊后所为。
他看向天空愣然失神的主上,心提了起来。
裴山越问出了他们都看出来了的问题:“大师兄,你的修为……?”
喻连对着他们安抚的笑了下,平静抬头看去。
谢久白和冥主也都看着他。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时间无限拉长,过往犹如光斑一样闪过。
长风吹过,所有的爱恨痴缠,怨愤离苦,情深缘浅,全都在这一眼里了。
喻连视线最终落在了冥主身上。
他们之间隔着万万鬼兵和漫天哀嚎的魂魄。
冥主喉结微滚,“小莲花……”
喻连:“毁了冥界,停止战争,把魂魄送回去。”
冥主默然片刻:“我做不到。”
轰隆——
天惩雷劫的雷声沉闷无比。
冥主身上的气息愈发逼近半步仙。
他根本没有退路。
要不然就是成为半步仙,一统九州,从此喻连和他同寿,成为新世界主宰。要不然就是他死在修仙界诛杀和雷劫之下。
只差一步之遥,这个关头,他无法放弃。
冥主:“小莲花,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就这一次,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喻连掌心一握,赤阳丹心本源化作一柄赤色长剑。
但凡见过他发疯的人,看见他拿利器就本能紧张。
谢久白嗓子都紧了:“阿连。”
“……你要杀我?”冥主哑声说:“小莲花,你阻止不了我。”
喻连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
在浮屠佛门主动散去修为的那刻产生的一缕空灵明悟,再次从他心里升起。他抬脚,往天空走了一步。
明明毫无修为,他却结结实实的踩在了空中。
霎时间,天地之间传来一声煌煌钟响。
咚——
喻连身上气息骤然拔升。
一步筑基!
咚——
天边钟声再度响起。
喻连再次往上迈了一步,身影出现在百尺之外。
二步元丹!
三步寻道!
三步迈出,天边钟声又响,喻连迟迟没有迈出第四步。
然而这已经足够令人惊愕。
从来没听说过修为尽散的人在短短几息之间,重新回到从前的境界。
兰泊风手中的树枝微微闪烁,一道缥缈的人影出现在他身边,那人影叹了口气,说:“这是「朝闻道」。”
兰泊风惊呆了:“师父?!”
“玄雨仙尊?!”
“见过玄雨仙尊!”
虚影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玄雨仙尊虚扶了下兰泊风:“我早已死去,这只是一道意识虚影罢了。当你动用这根树枝的时候,我才会出现。”
而且最多存世一刻钟。
只是没想到这道意识现世的时候,外界才过了四百多年。
玄雨仙尊望着半空中那道烈火祥云纹的身影,目露慈爱怜惜之色:“是那个孩子。”
被谢久白那个孽障拐走的小徒孙,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两个人成婚的时候,对着她的灵位跪拜过。
是个很好的孩子,仙宗千年不遇的天赋后辈。
兰泊风:“师父,你说的「朝闻道」,什么意思?”
玄雨仙尊:“是上古时期,凝形的天地灵物问道之时,才会出现的难得场面。记载比天地灵物化形还要少,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很正常。”
“在这个过程中,问道者的实力和境界会飙升,到寻道境界后,他们通常会停下来,确立自己感悟的是什么道,确立之后,问道即刻开始。
如果能走到最后,他们会就直接登临半步仙。”
兰泊风喉咙发干,他深知这世间从来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和行商一样,高利润必然伴随着高风险:“那如果失败了……”
“不会失败。”
兰泊风愣了下。
“若他现在停下,只是放弃问道。而一旦问道开始,”玄雨仙尊顿了下,“「朝闻道」还有后半句话,是「夕死可矣」。它没有成功失败的说法,只要踏上问道之路,最终只有一个结局。”
玄雨仙尊的话不止兰泊风听见了,谢久白和冥主同样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朝着喻连冲了过去。
“阿连,停下!”
“喻连!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可他们刚刚有动作,天地之间便降下一股煌煌威压,重重压在了他们身上。竟然半点都动弹不得。
玄雨仙尊并不意外。
能化形的天地灵物本来就极少,选择问道的更是凤毛麟角。
天材地宝本来就是天地宠儿,他们问道后散于天地之间,对天地本身是一种回馈。
通俗一点来说,他们问道的这种行为,几乎就相当于天道如珍如宝养大的幼灵,以自我牺牲的代价,滋养天地。
所以他们问道期间,天道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尤其是赤火红莲这种天地灵物之中万年难得一见的顶级灵物,那更是宠儿中的宠儿。
是否继续问道,一切选择权全在喻连身上。
有人天生如此,不管他自己的意愿如何,当他出现的那一刻,就会如日月一般,成为视线里唯一的焦点。
敌人也好,亲人也罢,战场万万人,全都沉默又紧张的看着半空之上。
那抹烈火祥云纹安静飘扬着,是漆黑雷云下唯一的亮色。
-
喻连眼前不是战场。
他看见自己站在沧山小院里。
小院中,谢久白把学步车里哭泣的小喻连抱起来,在怀里生疏的低声哄了几句,“怎么了?”
小喻连:“哇哇哇!”
谢久白:“没有不理你,我在做饭。”
小喻连:“哇哇哇!”他抱着谢久白的脖子咯咯笑,凑上去啃了一下谢久白的脸。
“……”谢久白嫌弃的将他拎远,“噫。”
他们看不见院中长大的喻连。
一眨眼的功夫,小喻连长大了点,磕磕绊绊的跟在谢久白身后,像只跟脚的小狗。每次要摔倒的时候,谢久白就会习以为常的用脚尖勾他一下,小喻连会抱着他的小腿重新站稳。
傍晚吃饭的时候,小喻连憋了半天,软声软气的喊道:“爹爹。”
这是他第一次喊谢久白爹爹。
谢久白明显愣了下,在小喻连眼巴巴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嗯。”
“爹爹!爹爹!爹爹!”小喻连眼睛一下子就被点亮了,欢快的绕着谢久白转了好几圈。
喻连发现,纵然心里觉得悲哀,可他再次看见这些记忆,嘴角依然是笑着的。
小院中年幼的自己很快长大。
他又看了一遍自己从幼时长到少年的经历。
也看着自己对谢久白的感情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看着自己在新婚之日交付一切,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看着自己沧山救师,自以为圆满。
画面陡然一变。
他又看见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儿缩在狗窝里。
外面下着雨,小喻连闷闷说:“哥哥,我这边叫雨水弄湿了,我睡不好。”
阿狗没吭声,过了会,他突然烦躁的啧了下,把小喻连挪到了他那边,自己则躺在了小喻连的位置:“真是麻烦。”
小喻连有点难过,过了会儿,他说:“哥哥,我想你抱着我睡。我有点怕。”
阿狗没动,丢下一句:“自己睡。”
那是他跟阿狗刚认了兄弟,还没找到合适舒服的相处方式的时候,阿狗总是别别扭扭的。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经历,只有并肩长大、挣扎着生存的日常。只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对方视为了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从斗鬼场到迎仙楼,再到鬼王宫,两个手牵手长大的少年成了婚。
亲情和爱交融。
最后,一颗一颗点亮的琉璃珠被放进罐子里,日渐虚弱的人躺在榻上,轻轻说道:“哥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阿狗眼泪落在他们交叠相扣的手指间,他哽咽着笑说:“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他破开了幽冥裂隙,以为能救自己的小莲花,可依然只是徒劳。
幻梦融化在灿然的阳光里,阿狗变成了真正的冥主。
美梦结束,噩梦来临前,他抱着喻连进了在棺椁,而喻连却在里面刻下:[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两段感情,他都付出了全心全意的爱。
这是极爱。
在战场所有人的注视下,喻连轻轻抬起了脚。
“喻连——!停下!”冥主目眦欲裂:“该死的天道,松开我!啊啊啊啊啊——!”
喻连平静迈出第四步,修为瞬间到了合体期!
咚——
天地再次传来钟声。
在轻盈的爱意里,喻连眼前再度变换。
九州台。
山谷中。
一只修长的手刺穿了他的心脏。
血珠滴落在地上,变成九州台上碎开的玉铃铛里,那颗消失不见的相思红豆。
银发仙尊望着他:“阿连,我从未爱过你。”
这段画面闪过,喻连心里爱意沉下,恨意上涌。
天旋地转,他看见自己趴在九穗痴背上,漫天大雪里,那个沉默的年轻剑修,一步一步背着他往前走。
他快死了,火老大化作了他的心脏,将他从死亡前拉了回来。九哥拼尽全力送他去了冰原,连尸身都没剩下。
他们两个把自己的骸骨垫在他脚下,生生为他闯出来一条活下去的路。
火老大和九穗痴死亡的那天,是他最恨谢久白、最恨自己的时候。
他恨不得在九州台上把谢久白的心脏捅穿,恨不得把自己剥皮拆骨。他恨谢久白欺他骗他,恨谢久白为了一己私欲让他痛失亲人、挚友。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那么软弱。爱上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最后却连伤他都下不去手,连累旁人。
谢久白毁了他的身体,碾碎了他年少的单纯。
一切都血淋淋的展露在他面前。
然后他遇到了冥主。
他尚未从年少之时的情伤里走出来,就直面了世间最肮脏最浓郁的欲望。
和对谢久白复杂的恨不同,那段时间,他对冥主的恨是最纯粹的。他恨冥主将欲望倾泻在他身上,他恨冥主将他关在不见天日的寝宫。
冥主毁了他的灵魂,碾碎了他的骄傲、尊严。
自厌、自伤、极端、癫狂……他身上永远留下了冥主存在过的痕迹。
他还是喻连,却也不是喻连了。
两种恨意叠加,喻连再度抬脚,往上迈了一步。
这一步,是极恨。
气息陡升,距离上次服用半步仙丹强入问劫之后,他再入问劫!
最后一步便是半步仙。
喻连迟迟没有迈出,他慢慢睁开眼,看见了距离他三步之遥的谢久白。
和冥主的崩溃不同,从喻连开始问道,谢久白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了,他看着喻连:“阿连。”
痴情花的事情喻连早已知道,此时此刻再看谢久白,心里只有一片复杂的涩然。
喻连张了张嘴,还是喊道:“……师父。”
谢久白轻轻笑了下,却是瞬间红了眼眶,“对不起啊,阿连。”
喻连静了片刻:“师父,我不能原谅你。”他们之间隔了两条命。
“本该如此。”你不原谅我,本该如此。
谢久白:“走这条问道路,这是你的选择,对吗。”
“是。你们替我选的路,我不要,我只要我自己选的路。”
喻连身上灵力涌动,手腕、脚腕、脖颈上的束缚法纹一道道崩碎。那费尽心思留住他,让他无比厌恶的束缚锁链,彻底消失。
谢久白:“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冥主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谢久白?!”
谢久白恍如未闻,望着喻连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轻声道:“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如果你为此感到开心的话,就去吧,阿连。”
“师父,也许我从来都没有选择。”喻连垂下眼,“但或许,会有些开心吧。”
“我不原谅你,但也不想恨你了,谢久白。”这是他留给谢久白的最后一句话,喻连迈出最后一步。
最后一道问道钟声响彻苍穹,属于半步仙的气息彻底降临。漫天赤金光芒刺破黑云,一朵灿然的赤火红莲虚影绽放在天地之间。
喻连浮在这朵赤火红莲之上,转过身:“我之道,极情。”
半步仙仙音,淡淡的五个字传遍方圆万万里。
但喻连心里却有些茫然,他依仗过去经历走到了问道之路的尽头,斩断了身上的枷锁,可为何总觉得空落落的。
极恨极爱都是牢笼,他把这些东西铸成了自己的道,永远都忘不了,是否就是把牢笼刻在了身上?
他真的摆脱了束缚和枷锁吗。
不过纵然有疑问,他也没有时间细细思索了。
问道成功,他这个半步仙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喻连瞬身来到冥界之前,他有操纵冥界的权柄,压制起来格外迅速。
他将冥界吞纳的所有生魂全部放了出来,而后双手掌心相对,缓缓下压。
冥界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了巴掌大小的模样。
喻连抬手唤来赤阳丹心,他的伴生之火是冥气克星,赤阳丹心作为他的本源,绝对可以再次毁了冥界。
然而在赤阳丹心和冥界接触的时候,它们相触的那一点,陡然释放出一点微弱的、奇异的气息。
喻连愕然。
片刻后,他眼中决绝之色一闪而逝,手中结印姿势瞬间一变。
所有人只看见整片天空燃起来熊熊火焰,半步仙的恐怖威势压得他们窒息,没多久,无数火焰流星坠向四面八方。
灼阳仙尊从天边火海中迈步而出,宣布道:“冥界已灭,修仙界可安。”
战场上无数浴血的修士仰头看着他。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高兴。
许久之后,有人松开手里紧紧握着的武器,跪地捂脸痛哭。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泣。
玄雨仙尊那抹缥缈的人影飞至空中,对着喻连道:“我快要消失了。喻连?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喻连拱手道:“师祖。”
他时间不多,玄雨仙尊时间也不多,没说废话:“你已是半步仙,师祖有一法,可钻天道空子,留你灵魂,你或有重生之机。”
喻连微怔。
“轰隆——!”
天惩雷云之下,一道紫色的身影被雷劫锁定。
抽了那么多生魂,业障不消,雷劫不退。
冥主半跪在劫云之下,他确确实实感受不到冥界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冥界和自己的联系了。
雷劫威压下,他努力抬起头,看见了一截熟悉的衣摆。
喻连:“明渚。”
冥主对他笑了下:“你叫的是哪两个字?”
喻连没有回答。
“算了,不管是哪个都好。”冥主盯着他,“你待会儿一定要答应玄雨仙尊,把灵魂留下来。你和旁人不一样,你灵魂里有我的本源,就算没有身体,当个鬼修也不错。”
“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不是恨我吗?正好我快死了,你得活着,正好死生不相见。”
喻连问道的时候,他吃到了从喻连身上传来的浓郁情绪。但现在他吃不到了,喻连现在是半步仙,境界比他高。
“你这一辈子,都没好好玩过。”冥主自顾自说,“你看你,多倒霉。从小被谢久白祸害,心疾困了你前半生,后来又遇到我这个畜生,困在幽冥裂隙,生生死死的,一点也不快活。”
“当了鬼修,你就好好玩,九州各地,想去哪去哪,再也不用担心遇见我了。谢久白也不会拦你,你看他那个样子,连你去死他都不拦你了,还会拦你去哪儿吗?”
“哦对了,那个小崽子,说不定你游玩九州的时候,还会遇见它。”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喻连从来不知道他能说这么多话。
明里暗里,都是想让他应下玄雨仙尊的话,以灵魂之体活下来。
可他一直沉默着。
天上雷声愈发震耳,冥主声音也越来越沙哑,他鼻尖发酸,另一个膝盖也跪了下去,就这样膝行了两步——就和他从前跟喻连低头的时候一样。
他抓着喻连的衣摆,“小莲花,跟哥哥说几句话吧,说什么都好。”
他又讨巧了。
他知道喻连爱阿狗更甚于在意明渚。
果然,他看见喻连神情松动了,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映着他双目含泪的样子,有一瞬间冥主觉得自己很陌生,他竟然变成了这样吗?
卑微的,祈求的。
临死之前,只想听见面前的人说几句话。
喻连垂着脸,微微弯腰,掌心轻轻贴在了冥主脸颊上。
他束在身后的头发飞舞到身前,发梢吹拂到了冥主脖颈里。
冥主抓住了他的手,期待的看着他。
喻连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湿润,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指点在冥主眉心,仙力瞬间把冥主身上的业障和孽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这种手段也只有半步仙能强行办到。
冥主愣住。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被打飞出去,反应过来后,他惊怒道:“喻连!!”
喻连瞬移至雷劫之下。
雷劫放过了冥主,锁定了他。
喻连对玄雨仙尊遥遥说了声抱歉,而后抬脸,平静面对即将到来的天惩雷劫。
他并非是为了冥主,天惩雷劫之下,冥主活不了,这些被生生抽离的生魂,作为雷劫之因,也会随着雷劫一同消散。
“轰隆——!”
雷劫重重劈下!
喻连双手结印,赤火红莲虚影死死抵挡住雷劫,汹涌的仙力护住了战场每一个生魂。
九道雷劫,一道接一道。
第八道雷劫劈下,喻连的时间要到了,他意识开始变得飘忽,身体变轻,灵魂也变轻了。
他手中结印一变,赤火红莲虚影消失,他最后的仙力化作丝丝缕缕的线,温柔的缠住了战场上所有的生魂。
万万生魂浮空而起,一个个蜷缩着犹如幼儿,他们痴痴的看着天空。
苍穹沦为黑色的雷海,炽热的火莲在雷海滚滚燃烧。
天地之间,唯有那一道赤色身影。
那赤色身影垂眸俯瞰,素手轻抬,对他们轻声道:“回家吧。”
仙力裹挟着万万生魂冲向九州四海,犹如万千光华散落,绚烂而璀璨。
战场上被生抽魂魄的修士也有了活人的气息,有醒过来的迹象。
“轰隆——!”
最后一道雷劫当空劈下。
喻连闭上眼,身体从空中坠下。
“喻连!!!”
“灼阳仙尊!”
谢久白、祝余草、兰泊风、祝不死、尉迟临川……下方无数修士,化作流光冲向空中,想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
一道紫色身影更快,冥主冲到喻连身前,在半空中将他死死抱住。
轰隆一声,雷劫劈在了冥主后背上。
他当场吐出一口血,血落到喻连颈侧,温热一片。
可他顾不得自己,开口的那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为什么?!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跟谢久白爱恨都说尽,轮到我就只有一声叹息?”
喻连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他最先失去的依然是听觉。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躺在冥主怀里。
雷云散去,他看见了漫天灿烂的星海,一如那年他和师父在沧山荒原上漫步,也如他和明渚在幽冥裂隙看过的孔明灯海。
好漂亮啊。
喻连思绪也放空了。
他的身体在消失。
冥主怎么努力也留不住他,双目里全是绝望的红血丝。
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喻连没有听见。
喻连看了天空星海很久,最后的最后,他喃喃说了一句:“哥哥,今天星星很漂亮,可惜,还是没晒到太阳……”
冥主怔住了,抬头看了眼天,这一句话,将他拉回了过去光阴里,喻连死在他怀里的那刻。
他一瞬崩溃,哽咽道:“小莲花,马上、马上天就亮了。你等一等,等一等好不好。”
他望向天空,寻找着玄雨仙尊的身影,“你能救救他吗?我求你,我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他,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自裁,对不起……”
“小莲花,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疯狂攥着喻连的手,“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明明你一开口,我就该结束这一切,你也不会踏入问道路。对不起,小莲花,哥哥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喻连轻轻闭上眼。
“我真的,好累啊……”
下一刻。
他身体彻底消失,连同灵魂一起,化作赤色的细小火苗。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能留住他了。
“小莲花……”冥主疯了一样去抓那些火苗,“不、不……喻连、喻连。”
冥气将那些火苗汇聚起来,可仅仅只能留住一瞬,便溃散如掌中沙。
他呆了很久很久。
赤火红莲自天地而来,便回归天地而去,那赤色的细小火苗越来越多,温柔拂过战场每一处。
所过之处,战火消弭,枯草反春。
漆黑的夜空自东方亮起一线微光,沧山万里荒原已经变成了生机葳蕤的原野,坚硬的地面钻出一种开着赤色小花的草。
玄雨仙尊微微一叹,也消失无踪了。
所有修士静默而立,天地之间静谧极了。
谢久白望着那些漫天遍野的微小火苗,眼泪无声流下。
冥主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颤抖的接住一颗落在他掌心的赤色微光。
半晌,一道嘶哑的悲吼骤然响起:“喻连!!!”
九州各地。
‘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醒来。
他们脑中依然印着那道灼灼风华的赤色身影。
孜云州。
越来越多的人苏醒,春神祠外也跪了越来越多的人。
“多谢春神!”
“春神救我们了!春神显灵了!”
“多谢春神……”
劫后余生的哭泣声不绝于耳,人总是这样,高兴哭,悲伤哭,庆幸感激也哭。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能通过眼泪表达出来。
苏邻看着漫天飞舞的微小火苗,他伸手拢住一朵。
那微小的火苗在他掌心停留一瞬,便轻盈的飞向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