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后,喻连又陷入了昏睡。
山洞里意识清醒的模样只存在了短暂时间。
这一次昏睡,他身上逸散出淡淡的死气。
这股死气令九穗痴心惊又惶恐,他给喻连输了不止多少灵力,可死气不见减少,反而在缓慢地增加着。
更糟糕的是,他们被那群冲着赤火红莲而来的人率先发现了。
正常是绝对发现不了的,可九穗痴的神魂有撕裂离体的迹象,每一次撕裂震颤,他就没办法完全隔绝他跟喻连的气息。
气息泄露下,难免被狗咬上。
九穗痴将喻连背在身上,一路向北。
在去往问苍剑冢的路上,两日时间,他杀了将近三百人。
剑尖的血流了万里,没有一丝溅到喻连身上。
九穗痴忍着神魂撕裂的痛,强行将神魂镇在体内,勉强甩开身后的人,抹去他和喻连二人的气息。
他背着喻连走在万里雪原上。
九穗痴知道,喻连不能受寒,可是现在,距离他最近的、唯一可能救喻连的地方,只有忘川残骸里的那抹游魂了。
活了万年的游魂,和喻连一样失去心窍。
她都能保留魂魄,从万年前活到现在,喻连一定也可以。
一边走,一边跟喻连说话。
“喻连,再坚持,一下。”
“就快到了。”
“你是,九州大比,第一。不能就,这样死了。”
“就算要死,也得,等到几千年、万年后。你绝对不能,这样,死了。”
人都是要有羽化飞仙的那天的。
九穗痴时常想喻连,想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想他如何活,也想过他可能会怎么死。
修仙界残酷,战乱频生。
或许喻连会在某一次和敌首的对决中战死。
或许会修成真仙,飞升上界,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或许会经历了精彩灿烂、明媚无憾的一生,寿终正寝。
也许有遗憾,但终究会化作岁月里的一声轻叹,便随风而去了。
可他唯独没想过,喻连就在他背上,就在此刻,在寂寞无人的雪原之中,浑身散发死气。
这样的死亡,配不上喻连。
或许是他磕磕巴巴的声音太吵人,喻连醒了过来。
这次醒来,意识也是清醒的。
他听九穗痴说了一会儿,倒是笑了笑,“九哥,你真是傻子。”
九穗痴:“你,醒了!”
他磕磕绊绊的声音用上惊叹惊喜的语气,听在喻连耳朵里,格外喜感。
喻连:“你太吵了,把我吵醒了。”
他按了下自己的脉,感受了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神魂将散,元丹欲溃。
修士临死前都是这样,也怪不得九穗痴一直说他不要死不要死。
他此时很清醒,也没有睡了很久的昏沉感,更没有虚乏感。原来回光返照是这样的。
这具身体拖累了他十几年,临了了倒没有折磨他。
他拍了拍九穗痴的肩,“找个地方,避一避风。我冷。”
“好。”
雪原里避风的地方很少。
九穗痴找到一座雪峰,将喻连放在避风处,他设下灵力屏障,点起了几堆火。
喻连没有烤火取暖,他盘膝而坐,全力冲击着谢久白对火老大的封印。
还好这封印并不难冲开。
火老大一经解封,就跟一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咆哮着冲着周围吐了一圈火。
“谢久白!谢久白!!我杀了你!!”
它已经失了神智,将九穗痴当成了谢久白,对着他狂杀而去。
直到喻连轻轻喊了它一句:“老大,我有点疼……”
这句话对火老大有特攻效果。
那一簇火苗僵在空中,它眼中的赤红之色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了漆黑的豆豆眼,火苗身体也变作拇指大的小人。
它飞到喻连身边,“小崽哪里疼?老大给你吹一吹。”
火老大贴到了喻连的心口,听了一会儿,眼泪哇地一下流出。
不是噩梦。
小崽的心脏真的没了。
它努力吹着气:“不疼,不疼。”
一边吹它一边哭,怎么可能不疼呢。
它恨死谢久白了,它恨死谢久白了。
它为什么没能早点出生?如果它早点出生,就是它养大小崽了,小崽根本不会遇见谢久白。
喻连看着它在自己身上飞来飞去,吹来吹去,一腔准备好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又热又哽的石块,堵得他难受。
火老大单纯,一根筋。
他将火老大当成亲人,火老大也是认认真真将他当成崽儿去照顾的。
他该怎么跟火老大说之后的事。
火老大已经发现他想要掉眼泪了,连忙飞到喻连眼睛边上,伸手扯了扯喻连的眼睫毛,“不哭小崽,不哭。老大来了。”
喻连努力眨了下眼睛。
跟它抱怨:“外面可多人想杀我了。”
火老大怒道:“来一个烤一个!”
喻连又道:“跟你说,我去九州台找谢久白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讨厌,他说不喜欢我,不爱我。”
不等火老大发怒,喻连就说:“不过我也很争气,我一下就给他胸口捅了个对穿。将他杀得片甲不留,特别厉害。”
火老大这次没哇,它阴沉沉道:“不够。”
喻连:“那老大,你以后替我再报复一遍,好不好。”
火老大:“这是必然的。”
“老大你最好了!”
“这次记住是最好了?”火老大道,“当然是最好。”
喻连紧接着说:“最好的火老大,跟我结个契吧。”
火老大对他自然无有不应的:“什么契。”
喻连双手结印,指尖浮现出一道小巧的法阵。
“能让你以后报复谢久白契。”
火老大闻言,毫不犹豫地飞到契阵上。
喻连笑了笑,双手结印变换。
火老大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它跟喻连的关联在减弱。
“小崽,你是不是搞错契阵了?”
“没有。”
喻连道:“灵主剥离,火灵离体。”
火老大愕然,紧接着疯狂摇头:“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走我不要走!”
喻连:“老大,我没办法看着你跟我一块死。”
火老大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是他伴生之火的火灵,与他亲密无间。剥离火灵的感受犹如植物分离自己一部分的根系。
不疼,只是怅然若失。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太虚弱了,火灵与他完全剥离的过程反而很快,指尖的小法阵逐渐消失,喻连和火老大的联系也彻底断开。
火老大呆呆地飘在空中。
剥离了火灵,喻连身上死气更重了,但他却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最大的一桩心事了。
他仍然放心不下,嘱咐道:“我也不想擅自做主,可我真的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死。老大,你以后要多看点书,看防骗指南,不要被骗了。”
提着的这口气一散,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冷意,他眼皮沉重无比,身体往前一栽。
九穗痴迅速扶住他。
喻连努力睁着眼,想多看看火老大:“你是火灵,能活很久很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替我去看看我没看过的地方。如果有下辈子,我来照顾你,我做你的火灵。”
“你以后…跟着九哥,挺好的……”
火老大浑身发抖,绷着眼泪吼出一句:“我不要!你不能不要我!”
喻连浑身生机消散,眼里依旧映着火老大倔强的样子,他勉强勾了勾唇:“对不起啊老大……”
呼吸渐止。
九穗痴茫然了片刻,伸手抵在喻连鼻尖。
……没有呼吸了。
九穗痴:“不,不。喻连,我们,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落在喻连冰凉的脸颊上。
九穗痴用大氅将喻连裹紧,抱着他往前狂奔,只要穿过这片雪原,就能到问苍剑冢的范围。
一定会有救的,一定会有救的。
神魂蓦然剧痛。
无法遏制的撕裂感再次传来,神魂像是要被吸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实力和气势开始从问劫跌落,跌落到原本的元丹境,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在摔倒在地上之前,猛地翻身,自己后背着地,护住了怀里的喻连。
砰——
两人滑出去老远。
喻连眼睫上蒙上了一层冰霜,面色在低温下逐渐变得青白——不是低温的清白,而是一种无生机的僵白。
穿过万里雪原,还有问苍剑冢的万里冰原。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救不了喻连?
上次在帝川无能为力已是噩梦,这次又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喻连死在他怀里?
一团火从身后疾驰而来。
火老大停在喻连身前,它盯着喻连的面孔,抹了一把眼泪。
“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它眼里是和喻连如出一辙的执拗。
“九哥,你把小崽心口的错缠花全拔了。”
九穗痴:“你能,救他?”
火老大:“我能救他。”
九穗痴迅速扯开喻连的衣襟,找到错缠花的位置,毫不迟疑地将剩下的两根错缠花藤蔓全部拔除。
喻连心口溢出的血都显得很迟缓。
火老大不懂什么复杂的法阵,也不懂乱七八糟的法诀,它救喻连的方式很简单。
它缓缓散去自己的神志和火灵之体,温和的火焰一点点钻进喻连心口的空洞,将喻连被切断的十二条心脉连接起来。
虽然喻连刚刚才将它剥离出去,但它跟喻连一体同源这件事,抹不掉的。
喻连经脉泛起淡淡的赤红,是火老大身体的颜色。
火老大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但是没想到自己先被喻连剥离了出去。
它身形一点点散去了,但是续接的心脉还缺一个共同的连接点,原本这个连接点是赤阳丹心。
火老大瘪了瘪嘴,望着喻连紧闭的双眼。
它搜刮肚肠想跟喻连说句话,可刚才被喻连抛下的气还没有散去。
两朵小火苗掉下来,火老大再次抬手狠狠抹去,大吼一声:“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
语罢化作一抹火光,冲向了喻连心脉中央。
喻连心口赤光大盛。
赤光逐渐收拢成一朵连接了心脉各处的火苗。
噗通。
噗通。
它奋力地在喻连胸膛跃动着,化作了一颗努力让喻连活下来的——
火焰心脏。
血液被这颗炽热的心脏重新泵动,难言的温暖流淌全身,喻连的体温在回暖,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鼻息细细地从肺腔呼出。
火光游走之处,寒气消弭,邪气避退,喻连眉心的心魔印痕也在渐渐消去。
他眼睫的冰霜融化了,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死气未散,但多了一丝生机。
九穗痴顾不得别的,抱着喻连就往前跑。
速度不够,他燃烧寿命来换。
元丹境修士寿元五百载,他不知自己烧了多少,才在短短时间内看见了万里冰原的影子。
跨过这道界限,前面会更冷。
然而在他刚要踏入冰原之时,前面陡然出现了约莫千名修士。
“……”九穗痴遽然停下。
为首的是章少主。
喻连和十大世家中章家的梁子结得最深,追踪喻连的三类人里,他们自然是冲着赤火红莲来的那一类人。
章少主挑挑眉,对周围修士道:
“我说什么来着?喻连被那么多人围追堵截,九穗痴想护住他,只能来问苍剑冢找他师父。与其一路追踪,不如直接来这里堵人,看看,守株待兔逮到了吧?”
说完他半点废话也没有,抬抬手。
“上。”
九穗痴低头看了眼喻连,轻轻将他放下,重剑直直扎入冰面,化作一道屏障守在喻连身边。
他望向朝喻连冲来的千余名修士,目光犀利冷冽如雪地里守护受伤伴侣的狼王。
九穗痴缓步往前,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砰——!
金属护指血色浸染。
以喻连为中心,屏障外的雪原已经被血色染红了,斑驳的血迹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沉睡的少年被守护在花蕊的中央。
十个。
百个。
二百个。
三百、四百、五百……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在九穗痴身边。
先是金属护指碎了,紧接着碎的是他的指骨。
他守在重剑屏障范围的百米之内,浑身是血,淡如水墨的眉眼凶戾如野兽。一个威胁的字眼都没有,但没有修士敢轻易上前了。
“这家伙身上偶尔泛起来的问劫剑气波动,压得人不敢上前,好诡异。”章少主皱着眉。
要是普通元丹境修士,早就被他们拿下了。
果然不愧是五大仙门之一的少主么,如此邪门。
而九穗痴的状态也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好。
神魂已经不是剧痛的撕裂感那么简单了,他再强行镇压下去,怕是要死在当场。
九穗痴呼出的血气被面具挡住,又在面具里冻结成血霜。
他眼前一阵眩晕,只这一瞬,就被周围人抓住了时机,眨眼之间,九穗痴周围就围了十余个修士,遮天大网兜头将他罩住。
而章少主则是立刻朝着喻连奔去。
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哑声道:“滚——!”
狂暴灵力撕裂大网,他直冲章少主而去,可右手小臂被一条藤蔓死死缠住,他竟没有立刻挣脱开。
九穗痴毫不犹豫地砍了自己的右手小臂,瞬移到章少主身后,左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咔嚓一声。
章少主眼眶要睁裂开了:“你,竟然敢,真的……”
九穗痴眼底蒙上一层血气,已经彻底杀疯了,完全不想听他说什么,抬手一甩,将他甩出千米之外。
一时之间,他身上的煞气和血悍戾气震慑住了剩余所有修士。
有人默然无语。
束手立在旁边,看样子已经不打算插手。
有人沉默片刻,道:“九少主,你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你要走我们绝不拦你,留下他,我们两厢便宜。”
断了手,燃烧寿命撑到现在。
为了一个朋友。
至于么?
九穗痴摇头:“我不走。你们,也走不了。”
有人嗤笑一声:“你还想将我们全杀了?”
九穗痴左手刺入自己丹田内,在众人从漠然转向惊恐的眼神中,挖出了一颗浑圆的、剑气缭绕的深青色元丹。
惊惧的惊呼此起彼伏:“快跑——!”
“这就是个疯子,他要自爆元丹!!”
然而已经晚了。
九穗痴杀了将近一半的人,就是在预估剩下多少人,他的元丹才能一气将所有人炸个干净。
他双手结印,元丹飞射而出,追到那群修士中央,“轰——”地一声,青色的剑气和横飞的血肉割裂了这片雪原。
元丹之中,青色剑气嗡鸣震颤,直冲九霄。
九穗痴抬头看着,眼睫上也落了一滴血。
他必须这样做,只有所有修士全部死在这里,他死后,才不会有逃走的修士折返回来,对喻连下手。
师父若能感觉到是他,想必不久就会赶来。
可是为了保险,他需得带着喻连踏入冰原的范围内才行。
九穗痴转身朝着喻连走去,汩汩血色从他手臂和丹田溢出。
经脉里的灵气只剩下了一点,他也只剩下这一具修为尽废的肉体,单臂的缺点是不好背着人,也不好抱人。
九穗痴设法将喻连绑在他背上,重剑已经拿不起来了,他丢弃在这里。
他踏过尸骸和一地的血迹斑斑,只背着喻连一步步蹒跚地往前走。
往常用瞬移就能越过的距离,用双脚去走,变得好远好远。
九穗痴没了元丹,无法压制的神魂,正在一丝一缕地飘离他的身体。
他机械地背着喻连往前走,早已不知寒冷,不知疼痛,发黑的眼前只有雪原和冰原那道不太明显的界限。
快到了……
就快到了。
喻连眼睫一颤,他听见了那道元丹爆炸的声音,只是现在才有了一点力气睁开眼。
眼睛睁开一条缝,雾茫茫的雪色闯入眼中。
喻连鼻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和九穗痴的气息,身下宽阔的背很熟悉,他喃喃道:“我没死吗。”
九穗痴不语。
凛冽的风涌入鼻腔,喻连清醒了一些,可他竟然没有觉得很冷。
他被绑的牢牢的,浑身动弹不得,只余下眼睛能动,喻连往下看了一眼,九穗痴滴落到地面的血色如此刺眼。
他声音发紧:“九哥,你受伤了?”
九穗痴沉默。
喻连:“九穗痴,你怎么样了,你放我下来,我现在可以自己走,你放我下来……”
他急了,一直说,九穗痴并非不想说话,他绷着一口气,怕一说话就散了。
直到脚踩在冰原的边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了。”
九穗痴颤抖着手指解开身后绑着的布条,等喻连站稳了,他身形一晃,直接跪了下去。
喻连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断掉的手臂。
可当他慌忙跪到九穗痴身前的时候,才看见他身上战斗出来的伤口,和丹田处的血洞。
“……”
喻连抬起头,朝他们身后看去。
距离不是很远,他看见了那绵延的血色和尸骸。
“九穗痴……”喻连鼻尖酸了,他手指颤抖着捧住九穗痴的脸——这家伙的面具已经碎掉了。
“你…你……”
九穗痴眼神涣散,还在道歉:“对不起,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也不想让喻连背负对他的愧疚。
“我,神魂,有问题。本来就,要死了。而你,也非我所救,是,火灵。”
他左手指尖无力地点在了喻连心口。
“我只是,带着你,走了,一段路。”其实没有帮上多大的忙。
“……老大?”喻连怔然,摸上了自己心口。
噗通。
噗通。
心口下跳跃着什么,似乎在回应他。
喻连哽咽道:“老大?这是老大?”
九穗痴迟缓地眨了下眼,轻轻点头,他转述道:“它最后,说‘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这句话,听起来是,骂人,但我觉得,你们亲密,或许,是告别……”
他说着说着,呛咳了一下,嘴里溢出大量的血。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你、你有没有你师父的联络方式,我、我叫他来,九穗痴,你不能再出事了,九哥……”
喻连眼泪淌了一脸,伸手给他擦血,可是血越擦越多。
他不擦了,想用肩膀撑着九穗痴起来:“走,我带你走。”
九穗痴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我神魂已散,要,死了……”
死这个字眼刺激到了喻连,他好不容易稳定了些许的识海再次有了崩溃的痕迹。
他怒气里夹杂了哭声,道:“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来九州台找我!你如果不找我,你也不会死!九穗痴,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讨厌你,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
九穗痴眨眼的频次更缓慢了,许久才回答。
“那我,永生永世,等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烈火祥云纹布带,放进了喻连的掌心。
三年前,这截衣摆被了悟割断,飘下了佛塔,飞过层峦叠嶂的树涛,在佛钟声里落入了他掌心。
两年前,他在孜云州再次见到喻连,喻连将这截衣摆当成发带,系在了他头发上。
现在,他还给了喻连。
与发带一同给他的,还有个小巧的剑坠。
九穗痴:“剑坠,改了很多次,没改好。没有机会改了,一并,给你。”
这是他在帝川的时候给喻连的,喻连戴了没几天,就出了事。
后来,这条剑坠被谢久白割断,到今天,九穗痴才再次送出。
喻连眼泪汹涌而出。
“我…我不想要,九穗痴,九哥……你……”喻连语无伦次了,额头抵着九穗痴的额头,“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活着,我忘了他,我们两个从零开始,我想跟你试一试,我不排斥你,九哥……”
九穗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眼泪无声从眼眶落下,他哑声道:“下辈子…好吗?”
喻连:“不要,我不要……”
他们呼吸交缠着,九穗痴左手贴上了喻连的脸颊,擦去他面上的泪痕。
“别哭。”
若他死了,按照喻连的性格,必定会拖着他去问苍剑冢。
这具身体留着无用,与其拖累喻连,不如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九穗痴闭上了眼,两人相贴的额间浮起一道血祭剑痕。
他低声念道:
“以吾血肉,除尔气机,无处可寻,天地自在……”
从此之后,除非喻连愿意泄露自己的气息,否则再无人可以用任何办法寻找到他。
那些追踪喻连,觊觎他赤火红莲身体的人,再也别想追踪到他。
血祭剑痕隐没入了喻连眉心,九穗痴的残躯一点一点渐渐化作飞雪。
最后,他说:“去找,忘川残骸,救你……”
喻连往前一抓,只抓到了冰凉的细雪。
他怔然良久,蓦地攥紧掌心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和那小小的剑坠,握紧拳头压在心口。
心口微弱跳动的心脏轻拍着他的指节。
“啊啊啊啊啊——!!”
痛彻心扉的哭声盘旋在冰原上空。
而那一缕风雪卷过漫天寒风,越来越往上。
它离雪地里跪地痛哭的少年越来越远,然后裹挟着最后一缕神魂,掠向了九州台。
-
九州台。
丝丝缕缕的神魂归位。
当最后一缕混杂的神魂进入祝余草眉心之时,他浑身剑气大震。
咔嚓——
透明屏障碎开了无数裂痕。
谢久白的分魂进入本体之内,瞬间睁开眼。
他眼底的紫色小花怒然绽放到最灿烂的模样,然后瞬间枯败了下去。
“砰——!”
透明屏障被祝余草狂乱的剑气撑爆了。
谢久白本来能躲开,可这一刻,他愣在了当场,没有立刻躲开,剑气的冲击将他震开了百米之远。
他本就耗费了不少灵力,气息震荡之下,吐出一口夹杂了紫色种子的血。
扶阳狂喜地冲到了祝余草身前,等待他睁眼。
陶玲仙君则咦了一声:“上古痴情花的种子……?谢仙尊,你中了痴情花么。”
谢久白:“痴情…花?”
陶玲仙君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倏的看向谢久白。
谢久白耳边出现尖锐的耳鸣,他盯着地面紫色的、被本源炽火烧得黑蜷的种子和根系,那被转移的、被封锁的、被忽视的、被遗忘的情感,像是暴风卷起的巨浪一样,朝着他的脑海、胸腔、道心,狠狠拍下。
霎时间,他浑身发颤,双目赤红。
两个绝望泣血的字眼从喉间颤抖着、挤压着溢出:“阿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