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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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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后,喻连又陷入了昏睡。

山洞里意识清醒的模样只存在了短暂时间。

这一次昏睡,他身上逸散出淡淡的死气。

这股死气令九穗痴心惊又惶恐,他给喻连输了不止多少灵力,可死气不见减少,反而在缓慢地增加着。

更糟糕的是,他们被那群冲着赤火红莲而来的人率先发现了。

正常是绝对发现不了的,可九穗痴的神魂有撕裂离体的迹象,每一次撕裂震颤,他就没办法完全隔绝他跟喻连的气息。

气息泄露下,难免被狗咬上。

九穗痴将喻连背在身上,一路向北。

在去往问苍剑冢的路上,两日时间,他杀了将近三百人。

剑尖的血流了万里,没有一丝溅到喻连身上。

九穗痴忍着神魂撕裂的痛,强行将神魂镇在体内,勉强甩开身后的人,抹去他和喻连二人的气息。

他背着喻连走在万里雪原上。

九穗痴知道,喻连不能受寒,可是现在,距离他最近的、唯一可能救喻连的地方,只有忘川残骸里的那抹游魂了。

活了万年的游魂,和喻连一样失去心窍。

她都能保留魂魄,从万年前活到现在,喻连一定也可以。

一边走,一边跟喻连说话。

“喻连,再坚持,一下。”

“就快到了。”

“你是,九州大比,第一。不能就,这样死了。”

“就算要死,也得,等到几千年、万年后。你绝对不能,这样,死了。”

人都是要有羽化飞仙的那天的。

九穗痴时常想喻连,想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想他如何活,也想过他可能会怎么死。

修仙界残酷,战乱频生。

或许喻连会在某一次和敌首的对决中战死。

或许会修成真仙,飞升上界,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或许会经历了精彩灿烂、明媚无憾的一生,寿终正寝。

也许有遗憾,但终究会化作岁月里的一声轻叹,便随风而去了。

可他唯独没想过,喻连就在他背上,就在此刻,在寂寞无人的雪原之中,浑身散发死气。

这样的死亡,配不上喻连。

或许是他磕磕巴巴的声音太吵人,喻连醒了过来。

这次醒来,意识也是清醒的。

他听九穗痴说了一会儿,倒是笑了笑,“九哥,你真是傻子。”

九穗痴:“你,醒了!”

他磕磕绊绊的声音用上惊叹惊喜的语气,听在喻连耳朵里,格外喜感。

喻连:“你太吵了,把我吵醒了。”

他按了下自己的脉,感受了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神魂将散,元丹欲溃。

修士临死前都是这样,也怪不得九穗痴一直说他不要死不要死。

他此时很清醒,也没有睡了很久的昏沉感,更没有虚乏感。原来回光返照是这样的。

这具身体拖累了他十几年,临了了倒没有折磨他。

他拍了拍九穗痴的肩,“找个地方,避一避风。我冷。”

“好。”

雪原里避风的地方很少。

九穗痴找到一座雪峰,将喻连放在避风处,他设下灵力屏障,点起了几堆火。

喻连没有烤火取暖,他盘膝而坐,全力冲击着谢久白对火老大的封印。

还好这封印并不难冲开。

火老大一经解封,就跟一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咆哮着冲着周围吐了一圈火。

“谢久白!谢久白!!我杀了你!!”

它已经失了神智,将九穗痴当成了谢久白,对着他狂杀而去。

直到喻连轻轻喊了它一句:“老大,我有点疼……”

这句话对火老大有特攻效果。

那一簇火苗僵在空中,它眼中的赤红之色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了漆黑的豆豆眼,火苗身体也变作拇指大的小人。

它飞到喻连身边,“小崽哪里疼?老大给你吹一吹。”

火老大贴到了喻连的心口,听了一会儿,眼泪哇地一下流出。

不是噩梦。

小崽的心脏真的没了。

它努力吹着气:“不疼,不疼。”

一边吹它一边哭,怎么可能不疼呢。

它恨死谢久白了,它恨死谢久白了。

它为什么没能早点出生?如果它早点出生,就是它养大小崽了,小崽根本不会遇见谢久白。

喻连看着它在自己身上飞来飞去,吹来吹去,一腔准备好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又热又哽的石块,堵得他难受。

火老大单纯,一根筋。

他将火老大当成亲人,火老大也是认认真真将他当成崽儿去照顾的。

他该怎么跟火老大说之后的事。

火老大已经发现他想要掉眼泪了,连忙飞到喻连眼睛边上,伸手扯了扯喻连的眼睫毛,“不哭小崽,不哭。老大来了。”

喻连努力眨了下眼睛。

跟它抱怨:“外面可多人想杀我了。”

火老大怒道:“来一个烤一个!”

喻连又道:“跟你说,我去九州台找谢久白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讨厌,他说不喜欢我,不爱我。”

不等火老大发怒,喻连就说:“不过我也很争气,我一下就给他胸口捅了个对穿。将他杀得片甲不留,特别厉害。”

火老大这次没哇,它阴沉沉道:“不够。”

喻连:“那老大,你以后替我再报复一遍,好不好。”

火老大:“这是必然的。”

“老大你最好了!”

“这次记住是最好了?”火老大道,“当然是最好。”

喻连紧接着说:“最好的火老大,跟我结个契吧。”

火老大对他自然无有不应的:“什么契。”

喻连双手结印,指尖浮现出一道小巧的法阵。

“能让你以后报复谢久白契。”

火老大闻言,毫不犹豫地飞到契阵上。

喻连笑了笑,双手结印变换。

火老大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它跟喻连的关联在减弱。

“小崽,你是不是搞错契阵了?”

“没有。”

喻连道:“灵主剥离,火灵离体。”

火老大愕然,紧接着疯狂摇头:“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走我不要走!”

喻连:“老大,我没办法看着你跟我一块死。”

火老大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是他伴生之火的火灵,与他亲密无间。剥离火灵的感受犹如植物分离自己一部分的根系。

不疼,只是怅然若失。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太虚弱了,火灵与他完全剥离的过程反而很快,指尖的小法阵逐渐消失,喻连和火老大的联系也彻底断开。

火老大呆呆地飘在空中。

剥离了火灵,喻连身上死气更重了,但他却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最大的一桩心事了。

他仍然放心不下,嘱咐道:“我也不想擅自做主,可我真的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死。老大,你以后要多看点书,看防骗指南,不要被骗了。”

提着的这口气一散,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冷意,他眼皮沉重无比,身体往前一栽。

九穗痴迅速扶住他。

喻连努力睁着眼,想多看看火老大:“你是火灵,能活很久很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替我去看看我没看过的地方。如果有下辈子,我来照顾你,我做你的火灵。”

“你以后…跟着九哥,挺好的……”

火老大浑身发抖,绷着眼泪吼出一句:“我不要!你不能不要我!”

喻连浑身生机消散,眼里依旧映着火老大倔强的样子,他勉强勾了勾唇:“对不起啊老大……”

呼吸渐止。

九穗痴茫然了片刻,伸手抵在喻连鼻尖。

……没有呼吸了。

九穗痴:“不,不。喻连,我们,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落在喻连冰凉的脸颊上。

九穗痴用大氅将喻连裹紧,抱着他往前狂奔,只要穿过这片雪原,就能到问苍剑冢的范围。

一定会有救的,一定会有救的。

神魂蓦然剧痛。

无法遏制的撕裂感再次传来,神魂像是要被吸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实力和气势开始从问劫跌落,跌落到原本的元丹境,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在摔倒在地上之前,猛地翻身,自己后背着地,护住了怀里的喻连。

砰——

两人滑出去老远。

喻连眼睫上蒙上了一层冰霜,面色在低温下逐渐变得青白——不是低温的清白,而是一种无生机的僵白。

穿过万里雪原,还有问苍剑冢的万里冰原。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救不了喻连?

上次在帝川无能为力已是噩梦,这次又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喻连死在他怀里?

一团火从身后疾驰而来。

火老大停在喻连身前,它盯着喻连的面孔,抹了一把眼泪。

“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它眼里是和喻连如出一辙的执拗。

“九哥,你把小崽心口的错缠花全拔了。”

九穗痴:“你能,救他?”

火老大:“我能救他。”

九穗痴迅速扯开喻连的衣襟,找到错缠花的位置,毫不迟疑地将剩下的两根错缠花藤蔓全部拔除。

喻连心口溢出的血都显得很迟缓。

火老大不懂什么复杂的法阵,也不懂乱七八糟的法诀,它救喻连的方式很简单。

它缓缓散去自己的神志和火灵之体,温和的火焰一点点钻进喻连心口的空洞,将喻连被切断的十二条心脉连接起来。

虽然喻连刚刚才将它剥离出去,但它跟喻连一体同源这件事,抹不掉的。

喻连经脉泛起淡淡的赤红,是火老大身体的颜色。

火老大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但是没想到自己先被喻连剥离了出去。

它身形一点点散去了,但是续接的心脉还缺一个共同的连接点,原本这个连接点是赤阳丹心。

火老大瘪了瘪嘴,望着喻连紧闭的双眼。

它搜刮肚肠想跟喻连说句话,可刚才被喻连抛下的气还没有散去。

两朵小火苗掉下来,火老大再次抬手狠狠抹去,大吼一声:“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

语罢化作一抹火光,冲向了喻连心脉中央。

喻连心口赤光大盛。

赤光逐渐收拢成一朵连接了心脉各处的火苗。

噗通。

噗通。

它奋力地在喻连胸膛跃动着,化作了一颗努力让喻连活下来的——

火焰心脏。

血液被这颗炽热的心脏重新泵动,难言的温暖流淌全身,喻连的体温在回暖,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鼻息细细地从肺腔呼出。

火光游走之处,寒气消弭,邪气避退,喻连眉心的心魔印痕也在渐渐消去。

他眼睫的冰霜融化了,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死气未散,但多了一丝生机。

九穗痴顾不得别的,抱着喻连就往前跑。

速度不够,他燃烧寿命来换。

元丹境修士寿元五百载,他不知自己烧了多少,才在短短时间内看见了万里冰原的影子。

跨过这道界限,前面会更冷。

然而在他刚要踏入冰原之时,前面陡然出现了约莫千名修士。

“……”九穗痴遽然停下。

为首的是章少主。

喻连和十大世家中章家的梁子结得最深,追踪喻连的三类人里,他们自然是冲着赤火红莲来的那一类人。

章少主挑挑眉,对周围修士道:

“我说什么来着?喻连被那么多人围追堵截,九穗痴想护住他,只能来问苍剑冢找他师父。与其一路追踪,不如直接来这里堵人,看看,守株待兔逮到了吧?”

说完他半点废话也没有,抬抬手。

“上。”

九穗痴低头看了眼喻连,轻轻将他放下,重剑直直扎入冰面,化作一道屏障守在喻连身边。

他望向朝喻连冲来的千余名修士,目光犀利冷冽如雪地里守护受伤伴侣的狼王。

九穗痴缓步往前,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砰——!

金属护指血色浸染。

以喻连为中心,屏障外的雪原已经被血色染红了,斑驳的血迹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沉睡的少年被守护在花蕊的中央。

十个。

百个。

二百个。

三百、四百、五百……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在九穗痴身边。

先是金属护指碎了,紧接着碎的是他的指骨。

他守在重剑屏障范围的百米之内,浑身是血,淡如水墨的眉眼凶戾如野兽。一个威胁的字眼都没有,但没有修士敢轻易上前了。

“这家伙身上偶尔泛起来的问劫剑气波动,压得人不敢上前,好诡异。”章少主皱着眉。

要是普通元丹境修士,早就被他们拿下了。

果然不愧是五大仙门之一的少主么,如此邪门。

而九穗痴的状态也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好。

神魂已经不是剧痛的撕裂感那么简单了,他再强行镇压下去,怕是要死在当场。

九穗痴呼出的血气被面具挡住,又在面具里冻结成血霜。

他眼前一阵眩晕,只这一瞬,就被周围人抓住了时机,眨眼之间,九穗痴周围就围了十余个修士,遮天大网兜头将他罩住。

而章少主则是立刻朝着喻连奔去。

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哑声道:“滚——!”

狂暴灵力撕裂大网,他直冲章少主而去,可右手小臂被一条藤蔓死死缠住,他竟没有立刻挣脱开。

九穗痴毫不犹豫地砍了自己的右手小臂,瞬移到章少主身后,左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咔嚓一声。

章少主眼眶要睁裂开了:“你,竟然敢,真的……”

九穗痴眼底蒙上一层血气,已经彻底杀疯了,完全不想听他说什么,抬手一甩,将他甩出千米之外。

一时之间,他身上的煞气和血悍戾气震慑住了剩余所有修士。

有人默然无语。

束手立在旁边,看样子已经不打算插手。

有人沉默片刻,道:“九少主,你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你要走我们绝不拦你,留下他,我们两厢便宜。”

断了手,燃烧寿命撑到现在。

为了一个朋友。

至于么?

九穗痴摇头:“我不走。你们,也走不了。”

有人嗤笑一声:“你还想将我们全杀了?”

九穗痴左手刺入自己丹田内,在众人从漠然转向惊恐的眼神中,挖出了一颗浑圆的、剑气缭绕的深青色元丹。

惊惧的惊呼此起彼伏:“快跑——!”

“这就是个疯子,他要自爆元丹!!”

然而已经晚了。

九穗痴杀了将近一半的人,就是在预估剩下多少人,他的元丹才能一气将所有人炸个干净。

他双手结印,元丹飞射而出,追到那群修士中央,“轰——”地一声,青色的剑气和横飞的血肉割裂了这片雪原。

元丹之中,青色剑气嗡鸣震颤,直冲九霄。

九穗痴抬头看着,眼睫上也落了一滴血。

他必须这样做,只有所有修士全部死在这里,他死后,才不会有逃走的修士折返回来,对喻连下手。

师父若能感觉到是他,想必不久就会赶来。

可是为了保险,他需得带着喻连踏入冰原的范围内才行。

九穗痴转身朝着喻连走去,汩汩血色从他手臂和丹田溢出。

经脉里的灵气只剩下了一点,他也只剩下这一具修为尽废的肉体,单臂的缺点是不好背着人,也不好抱人。

九穗痴设法将喻连绑在他背上,重剑已经拿不起来了,他丢弃在这里。

他踏过尸骸和一地的血迹斑斑,只背着喻连一步步蹒跚地往前走。

往常用瞬移就能越过的距离,用双脚去走,变得好远好远。

九穗痴没了元丹,无法压制的神魂,正在一丝一缕地飘离他的身体。

他机械地背着喻连往前走,早已不知寒冷,不知疼痛,发黑的眼前只有雪原和冰原那道不太明显的界限。

快到了……

就快到了。

喻连眼睫一颤,他听见了那道元丹爆炸的声音,只是现在才有了一点力气睁开眼。

眼睛睁开一条缝,雾茫茫的雪色闯入眼中。

喻连鼻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和九穗痴的气息,身下宽阔的背很熟悉,他喃喃道:“我没死吗。”

九穗痴不语。

凛冽的风涌入鼻腔,喻连清醒了一些,可他竟然没有觉得很冷。

他被绑的牢牢的,浑身动弹不得,只余下眼睛能动,喻连往下看了一眼,九穗痴滴落到地面的血色如此刺眼。

他声音发紧:“九哥,你受伤了?”

九穗痴沉默。

喻连:“九穗痴,你怎么样了,你放我下来,我现在可以自己走,你放我下来……”

他急了,一直说,九穗痴并非不想说话,他绷着一口气,怕一说话就散了。

直到脚踩在冰原的边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了。”

九穗痴颤抖着手指解开身后绑着的布条,等喻连站稳了,他身形一晃,直接跪了下去。

喻连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断掉的手臂。

可当他慌忙跪到九穗痴身前的时候,才看见他身上战斗出来的伤口,和丹田处的血洞。

“……”

喻连抬起头,朝他们身后看去。

距离不是很远,他看见了那绵延的血色和尸骸。

“九穗痴……”喻连鼻尖酸了,他手指颤抖着捧住九穗痴的脸——这家伙的面具已经碎掉了。

“你…你……”

九穗痴眼神涣散,还在道歉:“对不起,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也不想让喻连背负对他的愧疚。

“我,神魂,有问题。本来就,要死了。而你,也非我所救,是,火灵。”

他左手指尖无力地点在了喻连心口。

“我只是,带着你,走了,一段路。”其实没有帮上多大的忙。

“……老大?”喻连怔然,摸上了自己心口。

噗通。

噗通。

心口下跳跃着什么,似乎在回应他。

喻连哽咽道:“老大?这是老大?”

九穗痴迟缓地眨了下眼,轻轻点头,他转述道:“它最后,说‘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这句话,听起来是,骂人,但我觉得,你们亲密,或许,是告别……”

他说着说着,呛咳了一下,嘴里溢出大量的血。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你、你有没有你师父的联络方式,我、我叫他来,九穗痴,你不能再出事了,九哥……”

喻连眼泪淌了一脸,伸手给他擦血,可是血越擦越多。

他不擦了,想用肩膀撑着九穗痴起来:“走,我带你走。”

九穗痴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我神魂已散,要,死了……”

死这个字眼刺激到了喻连,他好不容易稳定了些许的识海再次有了崩溃的痕迹。

他怒气里夹杂了哭声,道:“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来九州台找我!你如果不找我,你也不会死!九穗痴,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讨厌你,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

九穗痴眨眼的频次更缓慢了,许久才回答。

“那我,永生永世,等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烈火祥云纹布带,放进了喻连的掌心。

三年前,这截衣摆被了悟割断,飘下了佛塔,飞过层峦叠嶂的树涛,在佛钟声里落入了他掌心。

两年前,他在孜云州再次见到喻连,喻连将这截衣摆当成发带,系在了他头发上。

现在,他还给了喻连。

与发带一同给他的,还有个小巧的剑坠。

九穗痴:“剑坠,改了很多次,没改好。没有机会改了,一并,给你。”

这是他在帝川的时候给喻连的,喻连戴了没几天,就出了事。

后来,这条剑坠被谢久白割断,到今天,九穗痴才再次送出。

喻连眼泪汹涌而出。

“我…我不想要,九穗痴,九哥……你……”喻连语无伦次了,额头抵着九穗痴的额头,“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活着,我忘了他,我们两个从零开始,我想跟你试一试,我不排斥你,九哥……”

九穗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眼泪无声从眼眶落下,他哑声道:“下辈子…好吗?”

喻连:“不要,我不要……”

他们呼吸交缠着,九穗痴左手贴上了喻连的脸颊,擦去他面上的泪痕。

“别哭。”

若他死了,按照喻连的性格,必定会拖着他去问苍剑冢。

这具身体留着无用,与其拖累喻连,不如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九穗痴闭上了眼,两人相贴的额间浮起一道血祭剑痕。

他低声念道:

“以吾血肉,除尔气机,无处可寻,天地自在……”

从此之后,除非喻连愿意泄露自己的气息,否则再无人可以用任何办法寻找到他。

那些追踪喻连,觊觎他赤火红莲身体的人,再也别想追踪到他。

血祭剑痕隐没入了喻连眉心,九穗痴的残躯一点一点渐渐化作飞雪。

最后,他说:“去找,忘川残骸,救你……”

喻连往前一抓,只抓到了冰凉的细雪。

他怔然良久,蓦地攥紧掌心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和那小小的剑坠,握紧拳头压在心口。

心口微弱跳动的心脏轻拍着他的指节。

“啊啊啊啊啊——!!”

痛彻心扉的哭声盘旋在冰原上空。

而那一缕风雪卷过漫天寒风,越来越往上。

它离雪地里跪地痛哭的少年越来越远,然后裹挟着最后一缕神魂,掠向了九州台。

-

九州台。

丝丝缕缕的神魂归位。

当最后一缕混杂的神魂进入祝余草眉心之时,他浑身剑气大震。

咔嚓——

透明屏障碎开了无数裂痕。

谢久白的分魂进入本体之内,瞬间睁开眼。

他眼底的紫色小花怒然绽放到最灿烂的模样,然后瞬间枯败了下去。

“砰——!”

透明屏障被祝余草狂乱的剑气撑爆了。

谢久白本来能躲开,可这一刻,他愣在了当场,没有立刻躲开,剑气的冲击将他震开了百米之远。

他本就耗费了不少灵力,气息震荡之下,吐出一口夹杂了紫色种子的血。

扶阳狂喜地冲到了祝余草身前,等待他睁眼。

陶玲仙君则咦了一声:“上古痴情花的种子……?谢仙尊,你中了痴情花么。”

谢久白:“痴情…花?”

陶玲仙君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倏的看向谢久白。

谢久白耳边出现尖锐的耳鸣,他盯着地面紫色的、被本源炽火烧得黑蜷的种子和根系,那被转移的、被封锁的、被忽视的、被遗忘的情感,像是暴风卷起的巨浪一样,朝着他的脑海、胸腔、道心,狠狠拍下。

霎时间,他浑身发颤,双目赤红。

两个绝望泣血的字眼从喉间颤抖着、挤压着溢出:“阿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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