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台下,地底深处。
寒气弥漫,空洞的空间里只有一处冰台。寒冰锁链牢牢锁住一个黑发披散的俊美男人。
他七窍封闭,囚困魂魄,身上散发着淡淡死气,白色法袍已经破旧,残留着当年战时的伤痕。
尘封了三百余年的石门轰隆打开。
谢久白走进来后,抬抬手,石门再次合上。
他视线落在冰台囚困的男人身上,静静看了许久。
喻连方才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师父……你为什么从不对我说你爱我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也没有立马说一句‘我爱你’。
他心里清楚,他和喻连成婚只是命运弄人,不得不这样做,师徒之情,谈何说爱。喻连越豁出命豁出一切爱他,他就越不知道如何回馈这份感情。
他能给的似乎只有为父为师为夫的责任,和承诺此后照顾他一生的誓言。
爱这个字,他给不了。
谢久白等着喻连睡去,将他浑身的汗擦去,又给他换了身干净寝衣,盖上薄被。他设下防护阵离开了小院,来到了这里。
他爱的人在这里。
祝余草封闭的七窍内已散出死气,若非此处地脉之气能镇住他的魂魄,稳固他的神魂,他早就已经魂飞魄散。
现在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谢久白往前走,越靠近,他就越能听见自己心跳跃动的声音,每一下的跳跃都带着汹涌的悲恸和无法自控的悸动。
他坐在冰台边缘,他之前对祝余草是喜欢,但或许是三百余年的执念,这份喜欢在岁月沉淀里已经变成了更深沉的情感。
谢久白目光盯在虚空。
“元亦,我骗了一个很好的孩子。身为仙尊,守护九州理所应当,那么多人请我赴死,我也觉得我该赴死。但只有他,忍着疼付出所有,将我从死局里拉了回来。”
“若你不能醒来,我骗他到底,也没关系。若你能顺利醒来,我便从此放下这份执念,此后只守他一人……”
说着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按照元亦的性格,他如果知道自己为了救他伤害别人,大概会跟年少的自己一样,提剑朝他杀来,杀不了就自杀。
但他不会让元亦知道这件事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这些话,寒气四溢的密室之中空寂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尘封的石门再次打开。
密室冰台上,又只剩下了一个死人。
-
喻连醒来发现谢久白不在。
他揉揉眼,趿拉着木屐下床,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谢久白也没出现。出去买东西了?
小院里安静的只有周围花落的声音。
快正午了,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喻连打着哈欠去厨房,将灶台烧了起来,盖上圆木大锅盖。火老大晚上才能出来,喻连烧完灶台,站在院中莫名发了一会儿呆,有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空寂。
他挠挠头,慢吞吞回了卧房,趴在床上,从储物袋中拿出精致的小玉盒。
今天虽然是他生辰,但也是他和师父成婚一年的日子,他怎么会没给师父准备礼物呢?他思来想去许久,灵材灵宝师父不缺,要送就送有意义的。
所以他找到被他珍放在孤渺峰储物柜中的,他跟师父二人的结发。
师父的头发有九根,是他去孜云州前割下来的——后来成了师父确认他喜欢他的铁证。
他自己的也有九根,和师父的放在了一起。
十七岁那年藏起来的懵懂、暗恋的喜欢,延续到后来,变成了婚礼结发。
喻连用这九根青丝九根白发,绕着飞仙节那晚人偶阵的红绳,交叠相缠编成了一条细细的手镯——或者说手绳。
手绳尾端坠了颗玉铃铛,原料是从他们成婚时发冠上切下来的一小块灵玉,他细细磨出来的。
铃铛里是一粒相思红豆。
手绳他在路上偷偷编好的。好像有些普通,不过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喻连两指捏住手绳晃了晃,红豆在玉铃铛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点也没有正常铃铛的清脆。他听得眼睛微微一弯。
他脸颊贴在被褥上,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带着昨晚谢久白的温度。
喻连将小盒子压在胸口,翻了个身,望着头顶出神。
昨晚浮起来的微弱疑惑又漫上心头,师父是不是因为年长,所以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细想起来,他只在师父失忆的时候,听年少版师父说过一句爱。
唉。
其实也没什么吧。
说不说又什么所谓?师父对他的爱护都在平日生活中了。他为何突然纠结起来了这个呢?怪矫情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
喻连甩甩头,慌忙将礼物藏起来,高兴地推开窗户:“师父!”
谢久白提着两条肥鱼和一把小野葱进来:“去瀑布外的水潭里捞了两条鱼来,水都烧开了?”
喻连:“当然。我看你不在,就知道你去弄新鲜食材,准备晚上的饭了。”
“先炖上鲜鱼汤。”
“老大前两日就缠着要喝鱼汤了,它出来后绝对很高兴。”
喻连去厨房帮忙,走到谢久白身边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挥之不散的寒气。他手背碰了下谢久白的手指,“怎么这么冷?”
谢久白微微一愣:“我……”
“你捞鱼没用灵力,让潭水冷着了?”喻连双手合住他的手。他的手比谢久白小一圈,勉强合住,掌心涌起热气,搓热了换另一只。
“老说我不可以冷着,倒是不顾自己了。”
谢久白:“没事。”
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开始做午饭。
喻连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门口:“师父,还有七天就大比了,师伯他们是不是到九州台了?”
“应该快到了。”
“那他们住哪?”
“九州台周围有五大仙门的住处,就算没有,周围也有许多客栈,就是价格会比较贵。修士不拘于住哪里,找个无人处打坐也好。”
这样啊。
喻连撑着下巴:“师父,过了今天,咱们明天去找师伯他们吧。那么多年轻天骄,我这个大师兄还得给仙宗撑场子呢。”
他们待在这里好是好,就是太安静了。在沧山之时,还可以去小城里看看人,这里只有师父,和每天只能出现三个时辰的老大。
喻连喜欢看人,也喜欢人陪着他。
“现在九州台下估计很热闹吧,尉迟兄大概也到了,他可会玩了,我想找他一起玩。”
谢久白将处理好去了杂刺的鱼略微炸了一下,然后放入锅中。
“都听你的。”
分量适中的九道菜一道又一道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喻连用灵力给饭菜保温。
谢久白额外准许他今晚可以喝点酒。
喻连翻箱倒柜找出来被他塞到犄角旮旯里面的酒杯,篱笆门上的红灯笼轻轻地旋转着,给这处小院添了一丝喜意。
火老大出来后,院子里活泛了许多。
它知道今天是喻连的生辰,一出来就匆匆忙忙地飞来飞去,说是帮忙,其实也就充当了个气氛组。
具体表现在,喻连给外面的灯笼加灯油,它要夸一句,喻连搬来凳子,它也要夸一句,喻连伸个懒腰它也要夸一句小崽长高了真棒。
喻连哈哈大笑,将院子里的灯笼都点亮了,然后坐在桌前宣布——
“开饭!”
火老大:“祝小崽十九岁生辰快乐!”
“谢谢老大!”
“阿连,又长了一岁,十九岁生辰,平安喜乐。”
“谢谢师父!”
喻连挨个给他们倒了杯酒,站起来举杯道:“什么冥界什么落冥教什么生死泯,去年一年不好的全都过去了。从今天开始,往后全都是好日子。我先干了!”
语罢一饮而尽,完了后咂咂嘴,微微蹙眉。
好淡,怎么没酒味儿呢,师父是不是又偷偷兑水了。
喻连瞟了谢久白一眼,正对上谢久白瞥来的眼神。
一个对视,师徒二人心里想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喻连:“………”
绝对兑水了没跑!说不定这就是果子汁而已!可恶。
谢久白移开眼,和火老大碰了碰杯:“诚如此愿。”
算了果子汁也挺好喝的。
历年生辰,他们在孤渺峰也是这般过的,只是今日稍有不同。饭过一半,谢久白在桌下轻轻牵住了喻连的手。
喻连侧头,眼神询问。
谢久白沉静的双眸里映着他的影子,他道:“阿连,我爱你。”
喻连愣住。
谢久白:“昨夜你的问题我记得。你想听,我便说与你听。”
“……我也没有很想听,”喻连嘴角列了上去,没撑过两秒就道,“才怪!我就是想听。”很可爱的小表情。
谢久白微微勾唇,他视线下移。
错缠镯最后一朵花依旧毫无动静。
喻连忽然凑近:“师父。”
他笑眯眯地说。
“师父,你就没有别的事跟我说吗,比如,从小到大你瞒过我的事情。今天我生辰,你坦白我可以不计较哦。”
谢久白瞳孔略微一缩。
他望着喻连漆黑干净的眼眸,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喻连是在说祝余草的事。
脑海里坦白的念头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摁下去。失控一瞬的心跳慢慢平复。
坦白再商量别的复活祝余草的办法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有,也没时间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很奇怪,而且突兀。
喻连眨了下眼:“因为前几日我让你答应我,我生辰这天,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准生气。现在我把这份特权让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就收回喽。”
谢久白摩挲着酒杯边缘,片刻后一笑:“没有。难道你有?”
“待会儿告诉你。既然你没有,那特权我可就收回了。”
“嗯。”
喻连亲了亲他的嘴角:“那好,收回。”
火老大左看看右看看,噫了一声,轻咳几下飞到桌子上,别别扭扭道:“我知道今天不止是小崽生辰,还是你们成婚一年的日子。老大就祝你们两个那个,什么什么白什么什么偕,恩爱一生。”
谢久白有些意外。
喻连也很意外。
火老大一向是很排斥这件事的,哪怕看在喻连的面子上给谢久白一点好脸色,也仅限于‘一点’,勉强恢复到它之前对待谢久白的那种态度罢了。
小小的火灵有自己的想法,它希望喻连幸福,跟它不喜欢谢久白并不矛盾。
所以今天它这么说,两人是真的没想到。
火老大脸都红了——虽然看不出来。
它别开脸,对谢久白道:“你是小崽舍了大半条命去,也愿意救回来的夫君。我是看在小崽的面子上,才承认你的。总之我以后不会为难你了,也会尽量少对你冷脸。之前刚知道你们在一起,我是太生气了才揍你……对不起。”
谢久白:“没有对不起,这件事本就是我不对。”
喻连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好!打住。”
怎么互相争起来对错了呢?
火老大飞到他肩膀上,“小崽要幸福。”
喻连摸了摸它的头:“当然。谢谢老大。”
火老大又飞到谢久白面前:“谢久白,你也要幸福。”
谢久白停顿一秒,也学着喻连用食指摸了摸它的脑袋。这在往常,都是喻连专属的动作,旁人做不得,不然会挨揍。
他也道:“谢谢老大。”
“一家人,不用谢。”
火老大老老实实地让他摸完才飞走,没揍人。
它继续稀里哗啦的吃饭去了,脑袋埋在饭里,看起来是不好意思了。
月上中天,‘酒’足饭饱。
火老大嚷嚷着:“还有鱼汤没,我还想喝。”
谢久白:“在锅里,自己去舀吧。”
火老大:“那多不过瘾,我要对着锅喝!”
它是火灵,没有实体,饭量成迷,吃多少全看心情。
它飞到厨房里去了,谢久白将碗筷泡在小院子里的流水池中,打算等会儿处理。这个点,喻连得用热水泡脚了。
他用棉布擦干净手,肩膀被喻连拍了一下。
“师父。”
谢久白回头:“马上就去烧水。”
“今天晚点也没事。”喻连背着手,“我有礼物要送你。手给我。”
谢久白笑了笑,听他的话伸出手:“还给我准备了礼物?”
喻连将自己编好的黑白交缠的手绳戴在了谢久白左手手腕上,隐隐一点红线在黑白发丝中勾连交缠,他拉好绳结,尾端的玉铃铛一晃,红豆轻响。
谢久白已然看出这份礼物是用什么做出来的:“……是我们的结发?”
“还有飞仙节人偶阵的红线,成婚日发冠上的灵玉,以及一颗普普通通的、你做饭时会用到的,红豆。”
喻连将自己的手伸出来,与谢久白并排贴在一起,比了比。
“我都戴着一个了,你也得戴一个。我给它取名叫,姻缘情丝结。”他捏了捏谢久白的脸,眸中如星子璀璨,“这代表着,你谢仙尊,有主了。喜欢吗?”
谢久白抬起手看了看。
那根细细的红线将他们二人的结发紧密勾连,古朴但精致,有种阴阳交汇的大道之韵。发丝纤细,编的如此细密紧致,也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玉铃铛缝隙里可窥见一抹相思红豆,那抹红,像是风中喻连扬起的衣摆。
阿连素来没有耐心,之前做个竹床都撂挑子,却为他编了这样费心的手绳。
他轻声道:“很喜欢。”
谢久白将喻连鬓边碎发往后一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喻连闭上了眼,反手拥住谢久白。这不是含着情欲的吻,只是单纯的亲昵接触,唇舌之间勾连的是一点点弥漫出来的是温情,是温柔缱绻的情丝。
鼻尖摩擦,呼吸不稳,喻连在换气的空隙里,呢喃着说了一句:“师父,我真的很爱你……”
一丝涟漪荡起,谢久白掌心捧住喻连的脸颊,红豆玉铃铛擦过喻连的皮肤,少年皮肤是温热的,他眸中也沾染了片刻温热。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60%】
“……我也爱你,阿连。”这样一句话,很自然的说出了口。
喻连目光闪动,仰头继续吻了上去,双臂搭在谢久白肩头。
月色静谧,空无花香清幽极了。
错缠镯上最后一朵花悄然绽放,整个镯子的花都在这一刻的情动之中开得更灿烂。
少顷,喻连亲了亲他的耳朵,想起自己寿元之事:“师父,说好了,今天怎么你都不会生气。”
谢久白:“嗯。”
他看着喻连,显然在等着他往下说。
喻连张了张嘴,几秒后,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小声问:“今天要不要那个那个。”
谢久白:“……我先去给你弄点泡脚的水。你去屋里等我。”
“去吧去吧。”
喻连转过身,开满了的错缠镯就这么暴露在谢久白眸中。
他呼吸一停。
时间一下被拉得无限长。
他知道错缠花是会合闭起来的,也许这一刻开满,下一刻就又退回原来模样。
谢久白在大脑的嗡鸣声中,僵硬地抬起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袖中的指尖蜷进了掌心,思绪在这一刻飘到了高高的天空上,好像所有情绪都抽离了一般。
少年的背影每往前一步,就好似留下来了一道停在原地的虚影。
这些虚影有的是喻连十七八岁阳光灿烂的模样,有的是他十四五岁调皮搞怪的样子,有的是他七八岁闹着他让他讲故事的模样,有的是他四五岁,蹲在小板凳上等他打猎回来的模样。
短短的一段路,喻连背对着他走在前面,谢久白跟在他身后,踩碎了每一道好像在阻止他的幻影。
他看见最后一道从烈火中踏来的虚影,手里滴着血,一拳一拳砸碎了虚空封锁,眉眼的凶戾尚未散去,就柔和了下来,对他伸出手:“师父,来。”
于是谢久白藏在袖中的手也迟缓地、慢慢的抬了起来。
前面,距离他一步之遥。喻连表情懊恼又纠结,寿元的事怎么就没说出口呢。
这是家中事,师父和老大都有权知道,喻连啊喻连,犹豫了四个月了,这还是你的性格吗?
昨日不死兄用传音玉佩联络,说不定就是提醒他赶紧说。他要是不说,改日师父从别人嘴里得知,他焉能有好下场?
“阿连。”他听见身后谢久白喊了他一声,语气很平常。
喻连停住,深吸一口气,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一鼓作气便是。
他回头,愣了一下,因为谢久白已经距离他很近了。
喻连顿了顿:“师父,我有件事想……”
噗嗤——
四周微风好似一下停了,连晚间的薄雾也静止下来,峡谷外瀑布的流水声悄然不见。
血色自他胸口氤氲开来。
“………”喻连轻轻眨了下眼睛。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坠落,砸到地面。
许久,少年慢慢低下头。
错缠镯化作三条开满了花的青藤,自他左手手臂缠绕而上,首尾相接成一个单独粉色圆圈,在他心口缠绕旋转着,散发着灵力和禁制的光晕。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
插入了他心口的,熟悉的手。
喻连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不用于心疾发作的另一种痛,他近乎呆愣地重新抬起头,疑惑地问:“师父?”
谢久白另一只手遮住了喻连的双眼。
手腕上,黑白结发的手绳也溅上了鲜血,血色和中间的红线相融,变成了不详的暗红色,玉铃铛上也溅了血,无端凄艳。
谢久白垂着眼,喉结滚动,声音发哑:“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师……父?”掌心下,少年眼前一片黑暗,他眼眶睁大。
仙青蕊与他说过的话从耳畔闪过。
心脉十二道,需得尽数切断,才能取下心窍。谢久白冰寒的灵力在指尖化作刀刃,斩断了第一道心脉。
厨房里慢悠悠喝鱼汤的火老大僵住了。
它手里的勺子当啷落下,疯了一样的飞了出来。
院中。
谢久白一只手捅进了小崽的心口,心窍禁制没有被触发。
小崽嘴角溢出鲜血,所有的神情都被遮掩在谢久白的掌心之下,唯有一张唇微微张合着。
“谢久白——!!!”火老大目眦欲裂,它理智瞬间就崩断了,一瞬膨胀成最大的模样。那是它背着谢久白从沧山下来时的最强形态。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它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极致的崩溃和悲怒让它的嗓音好似野兽悲吼。
狂暴的烈焰抱着绝杀之意冲了过来!
冰寒灵力化作屏障将它死死挡住。
火老大黑豆豆般的眼睛一片血红,它撞击着屏障,一下比一下更狠更绝,生生将问劫期的灵力屏障撞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缝。
可是没用。
若喻连修为还在问劫期,谢久白或许拦不住它,但喻连已经掉到了寻道,谢久白想要拦它,有千百种办法。
每一次灵力屏障要被灼烧湮灭的时候,就会有新一道屏障补上。
火老大眼睁睁看着喻连的心脉被谢久白一道一道地切断。
“啊——!!!”
“你放了他!谢久白……小崽他那么爱你……你放了他……”它崩溃到极点,已快维持不住火灵的形态,它一边撞击着一边恨极了,却不得不祈求着,“我是火灵,你抹掉我的神志,我也很厉害的,比小崽的心窍厉害多了,你杀我,你杀我……”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呢。明明它都已经接受了小崽和谢久白在一起。明明他们一家人刚才还在那么快乐的给小崽过生辰……
它的悲戚声声泣血,谢久白望着喻连,那张淡色的面孔上,眼角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眼泪滑落的瞬间,他切断了喻连第八道心脉、第九道……第十一道。
他停在最后一道心脉前,迟迟没有动手。
谢久白掌心里一片干燥。喻连素来是爱哭的,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
谢久白放下了手。
那双眼中他不愿看见的绝望和悲痛,只有一丝茫然和空洞。
喻连哑声道:“青蕊奶奶说,她的爱人为了大道,剜走了她的心。师父,你……也是吗。”
谢久白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就当我是吧。”
“就当你……是吧?”喻连重复了一遍,笑了下,他眼尾发红,垂着头说:“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师父,你告诉我,我什么不能给你?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都…我都给你。”
“你不用自己来取,我自双手奉上。为何偏偏……要用这种…难堪的方式……”
“师父,你让我以后…怎么对你?”
语言在此时变得苍白极了,谢久白无法回答喻连的话,他:“阿连,你可以恨我。”
语罢他切断了喻连最后一条心脉。
“啊——!”
喻连忍不住的叫声和火老大的悲鸣重合。
狂暴的火焰从心口爆发,灵力失控贯穿全身,寄灵的咒纹被激活了一刹。
-
浮屠佛塔内。
寂尘执笔抄经的笔锋骤然一斜,在经纸上划出一道格格不入的朱红乱痕。
他松开笔,惊愕地看向自己掌心细微红痣。毫无异样。
刚才寄灵被激活了?神识中一瞬闪过惨烈场面是…错觉吗?
那是什么,谢仙尊在剜喻连的心窍?这怎么可能。
修了快二十年的佛心波澜骤起。
寂尘心乱了。
他重新执起笔,欲静心抄写经文,可手腕上缠了两圈的火莲子佛串却在此时骤然断了,三十二颗拇指大小的火莲子佛珠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像是某种征兆一般。
寂尘微微阖眸。
一息后他睁开眼,眸色已经冷沉了下来。
就算那只是他的错觉,也要求证。非怜师父去九州台前跟他说过一些,仙宗的谢仙尊会出席,那想必喻连也在哪里。
佛门内的弟子是绝不会主动告知他喻连的任何情况的。
他要确认喻连的情况,需得找别人——他曾经在寄灵中见过的,喻连的其他朋友。
寂尘刺破指尖,血色浮起金光,化作三道璀璨梵文。
他双指并起,轻轻一划:“去。”
梵文光芒大亮,从面前金佛腋下钻进去,穿过他和喻连密会的甬道,掀起外面的地皮,直冲天际!
然后分开,朝着三个方向极速飞去。
寂尘弯腰去捡火莲子佛珠,才捡了两颗,了悟就进了佛塔。
寂尘的佛法波动瞒不过他,他望向金佛腋下被开的那个洞,然后看着安静捡佛珠的弟子,爆发出一声怒吼:“寂尘,你怎么敢冒犯佛祖!你们以前是不是就是通过这里密会?!”
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寂尘捡起最后一颗佛珠,平静无比。
梵文已经送出,但此术法略有缺陷,只有与喻连羁绊最深的那个人可以收到。
希望那一闪而逝的画面,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三道梵文在了悟的怒吼声中消失在天际,一道飞往碧云天,一道飞往问苍剑冢,一道飞往了九州台。
-
小院内。
一团温暖的赤金光芒被谢久白握在掌心。
这就是赤火红莲凝聚的赤阳丹心。
状如莲花,孩童手掌大小,宛如赤金琉璃,纯正炽热,璀璨无比。
火老大在自爆前被谢久白锁进了喻连的体内,院中一片寂静。
喻连心口多了个空洞的血洞。
谢久白半抱着他。
喻连躺在谢久白怀中,视线落在虚无处,眼睫很久才会颤一下,身体一点点变凉变冷,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就变凉了,聚拢不起来半丝热气。
谢久白没时间去看赤阳丹心,收了起来,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喻连身上。
喻连的生命力在流逝,境界在往下跌。
寻道、元丹、筑基。
谢久白甚至看见喻连的头发在一缕一缕的变白。
心窍剜出不会死,但实力和生命力必然受损。若是身体再孱弱一些,或许会退化到婴灵时期——再无化形希望,躯体变作一朵普通的火莲,灵魂没有忘川去依附,只能消散天地。
谢久白双手结印,错缠花青藤钻入了喻连的心口,重连了他的心脉。
“锁灵,封!”
错缠花拂过喻连心口,在空洞的血洞外织补催生出新的皮肤。
磅礴灵力灌入喻连身体,他跌下去的境界重新回升。筑基、元丹、寻道,最终虚虚停留在了他原本的境界上。
灵力骤然的跌落和回升,喻连的膝盖和小腿在轻微抽搐。
他变白的头发重回墨色,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谢久白紧绷的身体稍微一松,他抱住了喻连,额头抵在了喻连头顶,“没事了……没事了…阿连…结束了……”
他不知道他的手和声音都在轻颤发抖,抱着喻连的力道也在加重。
怀里的少年沉寂极了。
心窍剜除,本源精华不在,这对身体本就是重创,阿连本就体弱,剜心后有一定的可能引起五感尽失。
谢久白见他双目无神,浑身肌肉轻抖,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想去。
他掌心贴在喻连侧脸,鼻尖抵在他鼻梁上,低声道:“阿连……对不起,阿连。你能听见吗,和师父说句话,就说一句,好不好……”
他不知说了多少遍,喻连才开了口。
“你想剜走我的心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沧山生死泯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谢久白道。
他还是说了谎。
可是喻连没有深究的精力了,他喃喃道:“是…之后就好……之前的你对我的情,都是真的。那就好。”
黑暗裹挟着冰冷蔓延过来,喻连的眼泪在此时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从眼角落下,滑到谢久白血色斑驳的手背上。
他嘴唇张合着,声音近乎无了。
谢久白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
“师父,我疼。”
谢久白呼吸屏住。
所有的空无花在这刹全都枯败了,唯有床头那束被时时护养的花枝还在盛开,两瓣洁白的花瓣从花枝上掉落,顺着窗缝飘落到小院中。
像是谁掉下来的晶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