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飞逝而过。
五大仙门在谢仙尊命祭,高手齐镇沧山之后,开始了对落冥教的反击。
领头人不是五大仙门任何一个掌门,而是一个未弱冠的少年,谢仙尊唯一的弟子——仙宗孤渺峰,喻连。
十八岁的问劫境骇人听闻,可修仙界之大无奇不有。万一人家就是仙宗藏起来的杀手锏呢?
这段时间被欺压的仙宗弟子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精锐弟子齐聚那位年轻问劫麾下,落冥教十二大坛主,喻连一连屠了八个。
捣毁小分坛不计其数,大分坛几乎全部毁坏。每捣毁一个,就进行修士搜魂,搜寻着落冥教总坛的下落。
在问劫期的绝对实力之下,就算有人阴暗讨论,也不敢搬到明面上,没看五大仙门领头的都没说什么吗?
全盛时期的问劫修士压阵,四处征伐之下,修仙界气势一时大盛。问劫有尊号,一般以姓氏命名,但喻连倒有个别的尊号,不知是谁取的,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传开了——
灼阳仙尊。
-
距离仙宗百里外,有一座阳川山。
此时三月初,青竹摇曳,开了满山的春花。
一处显然是新打的木屋,木板都散发着清新的木质青涩香气。
“灼阳仙尊乃是万邪克星,伴生之火所过之处,诛邪镇魔,无所不克。某有幸远远一观,不输其师尊半分风范,实乃惊世绝艳,风华无双……”祝不死一边念,一边搅弄着熬煮的药。
坐在凳子上等药的喻连已经将头深深埋了起来,脚趾扣地。
好不容易等祝不死念完,喻连才抬起头虚弱道:“药修哥哥,我发誓这次绝对不跑了,会好好休息的,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深棕色的药汁滚进药碗,祝不死微微笑着。
“你上次也是这般说的,结果听闻落冥教主的踪迹,第二日我就没找到你的人影。”
喻连双手合十,上下拜了拜。
“这次是认真的。”
苍天大地。
他紧赶慢赶回仙宗镇场子,晋升问劫的消息传开后,没几天,祝不死就灰头土脸地登门了,一路上也不知倒霉摔了多少次。
冷着一张脸出现在喻连面前,将他偷偷留下来买半步仙丹的灵石还给了他,抓着他的手就来探脉。
张口就是:“半步仙丹你自己吞了?晋升问劫和它有关?你的腿是不是不想要了!”
彼时兰泊风就在不远处,喻连听着这三连质问,汗都要下来了,连忙拽着祝不死的手瞬移离开了仙宗,来到了阳川山。
问劫期发起病来不知道是什么样,这里是喻连给自己准备的,躲开别人渡过心疾的地方。
祝不死平日给人的感觉很温和的,倒霉但是情绪稳定。
可涉及到自己的病人,尤其是自己作死的病人,他就跟变了个似的,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喻连不说实话,但药修想要知道病人隐藏的情况,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祝不死硬是留在了这里,他钻研喻连病历十数年,不必喻连老实交代,在阳川山以可以帮喻连渡过心疾的借口,诊断多日,将喻连目前的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当他将自己的诊断结果告知喻连的时候,喻连第一反应是捂他的嘴。
祝不死便知道,他的诊断结果已经相当精准了。服下半步仙丹没有死,应该是和喻连的体质有关。
但实力飙升一定有代价,能换来实力的无非就那几样。半步仙丹中的药材,已经告诉了他,其中有一样代价是寿命。
更多的他猜不到,可喻连好骗,他随便诈一诈就诈出来了。
看看他炸出来了什么呢——寿命剩余二十年,天赋潜能燃烧殆尽,终生止步寻道,不得寸进。
祝不死大概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喻连现状的人。
他唯一庆幸的是还好,还有时间。
二十年,他一定可以找到解决办法的,尉迟临川那种情况,最后不也是解决了吗?
他准备先将喻连身体调整好,再谈之后其他消解后遗症的办法。
可是喻连一直东奔西走,祝不死为了让他老实点,每次都会念喻连的吹捧文章,让他难受。
喻连将药汁降到正常温度,双手捧着慢慢喝。
这药不苦,祝不死改良过。
他裤子挽了上去,露出小腿和膝盖,祝不死正在给他施针。
“之前告诉你要保持灵力平稳,三五年就能将腿养好。你倒好,不声不响地从寻道蹦到了问劫,若非我在碧云天帮你调理了一段时日,你的腿真就废了。”
喻连也有些庆幸。
还好在碧云天好好听话了。不然他吃了半步仙丹,结果腿废了,重新长出来的话,修为因为气血衰败跌下去,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卖乖道:“好哥哥,多亏你了。”
祝不死给他扎针的动作顿了顿。他这段时间也大概摸清了喻连的小性格,真正跟人亲近起来后,他会不自觉的撒娇。
“其实你最开始,不是为了解仙宗之困而来求半步仙丹的吧。因为你来求丹的时候,还不知道仙宗困境。”
是尉迟鸣海来了,喻连才知道仙宗的现状。
“所以,你是为了什么来求丹的呢。”
喻连把药喝完:“过几天再告诉你。”
祝不死:“过几天?”
喻连想了想:“七天吧。仙宗的飞仙节就在七天后,那是个好日子。”
他确实没时间再出去了,沧山的生死泯已经快要到了尾声。
他该去接师父回家了。
-
飞仙节临近。
但是今年的飞仙镇显然没有往日热闹,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稀稀拉拉的,没有一点过节的氛围。
自家仙尊马上就要和冥界一同湮灭了,谁能开心的起来?
喻连手里拿了张清单,对照着,在飞仙镇买东西。是谢久白写给他的清单,上面写了哪家点心干果好吃,哪家的最符合他的口味。
师父几百年来,就跟他过过一次飞仙节,但因为养了他,对飞仙镇上某些店铺倒是了解得很。
他此前一直不敢看师父留给他的东西,因为看了就会难受。
但现在不会了。
他幻化了形貌,轻哼着小调,买了许多好吃的。
飞仙镇进来沉郁非常,第一次见有人这么高兴的,有老板忍不住问:“小哥,家里有喜事啊?”
喻连便笑着说:“对。我夫君要回来了。”
“那真好啊。”
提着买来的东西,喻连去了沧山的小院。
去年八月离开,今年三月回来。
他和师父已经分开了七个月了,比他们成婚的时间还要长许多。
万里荒原依旧冷清寒寂,沧山顶上一轮寒月孤单悬挂。
喻连将吃食挂在篱笆门上,撸起袖子,开始清扫小院里的灰尘和积雪。他谨记他和师父的约定,作为凡间夫妻,他们在小院之中不可动用灵力。
喻连不是个能耐心收拾卫生的人,往常都是和谢久白一起,他才能老实。
现在自己动手擦灰清扫,却一点也不觉得烦。
火老大在忙忙活活的清扫灶台,一边扫一边说:“这要是谢久白回来,不得做顿大餐,好好犒劳我们?为了救他,咱们可废了老鼻子劲儿了。”
“我们丢人的事不许告诉师父。”
“知道知道。”火老大嘟囔。
清扫完毕,喻连下厨,火老大控火,一起做了顿简单的灵米粥,他在后院的腌菜坛子里切了一根腌菜,和火老大吸溜吸溜地吃了一顿。
床铺好被褥也该晒晒了,但是沧山太冷,喻连只好让火老大用热气烘的松软一些。
大门外悬挂着的‘九’和‘小鱼’的灯笼也已经褪色。
喻连重新刷上了红色染料,换了里面的灯油,一点起来,又亮堂堂的和往日没区别了。
他和火老大在这里住了七日。
三月初九,飞仙节这一天,他关上了篱笆门,走进了万里冰封的沧山荒原。
“走了,老大。”
-
越靠近沧山脚下,周围的修士就越多。
生死泯已至最后关头,不出意外,今日冥界就会消散,谢久白也会随之消失。
这些修士是来送谢久白最后一程的,亲眼见证一代仙尊为救世而陨落,就算过去很多年,也依旧是不会褪色的谈资。
有真心有假意,有叹息有庆幸。
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看一眼被冻结成了寒月的冥界。沧山隔三差五就会下雪,但是雪花越来越小,这是谢久白即将消散的征兆。
五大仙门没有因为事情快到结尾就放松警惕,而是越发警戒起来。
这段时间喻连搅合得落冥教鸡飞狗跳,落冥教主也没敢再来沧山骚扰他们,十分平静。
今日最后一天,五大仙门所有寻道境、合体期的修士皆聚集于此,一层又一层的守护法阵将沧山锁成了一座囚笼。
寒月和谢久白都会在囚笼之中消散。
氛围一片肃穆。
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穿喜庆的颜色。
所以当喻连一身绯色长衫,指尖转着清渠,漫步着从风雪之中走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修士都将目光投了过去。
看清来人后,连忙拱手。
“灼阳仙尊。”
“灼阳仙尊来了。”
“见过灼阳仙尊……”
这些基本都是跟着喻连诛杀过落冥教的修士。
此起彼伏高高低低的见礼声,喻连对他们笑了笑,没有停下,直直走进了五大仙门守护的范围内。
这里普通修士不许入内。
兰泊风:“阿连,你过来了。”
尉迟鸣海:“来送你师父最后一程?”
“师伯。鸣海叔。”喻连:“鸣海叔。尉迟兄现在如何了?”
提起这个,尉迟鸣海倒是松了眉头:“挺好的。”
那就好。
喻连站在沧山脚下,终于抬起头,再次朝着寒月看去。
兰泊风看他许久,道:“那日见你在沧山的情状,我以为你很久才会接受这件事。”
喻连说:“现在还是接受不了。但是没有办法。”
兰泊风其实也没有接受,但是就如喻连说的那样。没有办法。
周围安静了下来。
大阵六角各自守着一位合体修士,喻连就站在阵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色渐渐黑了下去,沧山之上的寒月却微微一震。一道奇异的咒纹浮现在冥界表面,咒纹从头开始湮灭。
随着咒纹的湮灭,寒月的气息也在渐渐消失,几乎要变成一块大石头了。
喻连的心在疼。
眼圈已经红了一点。这是他的师父在死亡。
极远处半空中,落冥教主阴沉沉的看着这里,自家房子要被火烧了,还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房子被烧成灰烬。
在最后一点咒纹即将消失,镇守在此的五大仙门修士眉间放松之时。
万里荒原,数万修士一起拱手。
“恭送谢仙尊!”
“恭送谢仙尊!”
喻连双手结出仙青蕊教给他的上古印纹。
一道炽热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出,犹如一根钢钉,死死钉住了咒纹最后一角。生死泯骤然被截停,冥界寒月的消散也停了。
喻连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直觉仙青蕊不会骗他,但不管他多十拿九稳,直到生死泯被截停的这一刻,他才放松了些许。
他握着清渠往沧山而去,万里荒原的修士和五大仙门已经全然愣住了,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哗然、质问和怒意。
了悟大师拦住他,怒吼道:“喻连!你这是什么意思?!”
喻连只望向了兰泊风:“我要接师父回家。师伯,信我,我不会乱来的。”
“我也不想谢久白死了,但是喻连小侄儿,这种事绝对不可以开玩笑。”尉迟鸣海严肃道,“你今日阻拦,以后在修仙界就绝无立足之地了,放出冥界更是九州劫难。”
喻连知道会有这一出。
隔着守护法阵,他也能听见阵法外的喧哗之声,刚才的‘灼阳仙尊来送师尊重情重义’已经变成了‘灼阳仙尊为一己之私不顾九州安危’。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
这也算是他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
了悟大师:“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老衲便自爆于此!”
喻连:“好啊。你自爆之后,我立刻就去浮屠佛门,把神心澈拐出来。”
了悟大师鼻子都气歪了:“你——!兰泊风!你仙宗的弟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兰泊风道:“阿连,回去。今日之事只当没有发生过。”
喻连说:“师伯,你信我。我的一己之私绝不会祸害九州。如果有一丝不对,我便会再烙一次生死泯,与师父一同死去。”
他失去了唯一的师弟,仙宗失去的镇山的仙尊,他绝不能再失去他的师侄,仙宗也绝不能失去此代天赋最超绝的小辈。
兰泊风怎么可能还会让喻连去冒险?更别提冒险失败的下场就是死。
问苍冢主素来是站在仙宗这一边的,但现在也站在了喻连的对面,牢牢守住了沧山,不让他过去。
不管喻连什么办法什么说辞,冥界泯灭在即,任何意外都不可以出现。
了悟、尉迟鸣海、剑峰长老、问苍冢主,甚至是……兰泊风。
全都站在了喻连的对立面。
喻连对着他们行了个晚辈礼,然后握紧了清渠,用力一挥:“——让开!”
磅礴的火浪以他为中心朝着四周疯狂扩散,地面积雪触之即化,霎时间,数百里漆黑的岩石地表裸露全部出来,像是一滴黑墨落在了雪白绢布上。
但喻连知道,问苍冢主在这里,几人联手,会将他牵制住。
清渠狠狠掷出,砸在没有人维持的守护法阵上,咔嚓一声,守护法阵应声碎裂!
结界碎裂,喻连的声音传出,“落冥教主!帮我牵制他们,我要去救我师父,冥界还你!但若伤了他们任何一个人,我必然拖着冥界一起死。”
语罢他直接化作一抹火光,朝着山顶掠去。
“停下!”
“竖子!”
“阿连别去!”
轰——
深紫色的巨斧从天而降。
落冥教主站在斧柄上,对着他们笑了笑道:“诸位,人家师徒情深,就让小孩去吧。”
了悟胸膛剧烈起伏:“喻连——!你竟为了救你师父,和落冥教有勾结!”
他指着落冥教主:“你竟然听他的!”
落冥教主心想。
虽然不知道喻连在哪找到的可以截停生死泯的上古咒纹,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他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而且他听喻连一次的怎么了?喻连又不是外人,早晚要去他们落冥教的。
喻连这段时间杀了他们落冥教那么多高手,落冥教主心痛到滴血,恨不得将他宰了。可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等主上醒来知道这件事,大概只会说:“不错,母亲高兴就好。”
然后再去舔几下用来偷窥喻连的镜面。
唉。
落冥教主与他们几个缠斗起来,他应付的也有些费力。
一边应付一边道:“诸位知不知道,敌人和朋友是可以转换的。落冥教与灼阳仙尊昨日是敌人,今日就可以是朋友。”
兰泊风冷冷道:“闭上你的嘴。”
了悟深吸一口气,冲着身后万里荒原的修士吼道:“别愣着!去阻止喻连!去将他钉在冥界的钉子毁了!不惜一切代价!”
守护法阵被喻连破坏,自然人人都能上沧山。
此言一出,修士犹如密密麻麻的蚂蚁朝沧山攀爬。因为生死泯,沧山有禁制,在到达顶峰之前,有御空禁制和瞬移禁制,行动受限。
喻连足尖轻点,掠上沧山。
身后无数攻击袭来,火老大护持在喻连身侧,朝着身后吐火。
“小崽,你只管往上冲!”
火光和攻击相撞,各色的灵力炸响。喻连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绽放开的璀璨烟花。
身后的人群依旧在追赶,喻连眉眼被火光映得灼灼烈色。
他竟笑了下:“老大,今天我可是要将天捅破了。”
火老大威风凛凛道:“不管捅多大,我陪你。”
喻连:“好!”
他深吸一口气,凝望着那轮寒月,像是凝望着谢久白的身影。
前面是月亮,身后是追逐者。这里不是飞仙镇,但他却好似又回到了飞仙节。
只是上次他是将月亮摘下送给师父,这次他要将师父从月亮上摘下来。
火老大兜底,喻连全力提速,最后高高一跃,在沧山所有修士的注视下,跃到和寒月一样高,远远看去,他像是寒月前的一粒火红尘埃。
钉在生死泯纹路上的钉子,是施咒者进入冥界的锚点。喻连指尖点了上去,整个人消失在外界。
冥界内部是一片深紫色的混沌状态。
周围漂浮着细小冰晶。
白发仙尊静坐在中间,发梢眉间眼睫都是一片霜白。谢久白在眉心生死泯咒纹被截停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皱眉。
外界出事了,但他在冥界内部感知不到。
谁有能截停生死泯的能力?落冥教主找到了什么办法么。
正在这时,冥界空间扭曲一闪,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距离他千步之外。
谢久白大脑空白:“……阿连?”
这是人之将死的幻觉,还是冥界暗藏的幻觉杀机?
他怎么看见他妻子进了绝对封闭的冥界,而且他身上散发的波动竟然是问劫期?难道生死泯的消磨出了问题,外界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喻连一进来,就知道仙青蕊说的小小代价是什么了。
生死泯状态下,冥界是绝对禁止任何人进入的。仙青蕊教给他的上古咒纹可以截停生死泯,也可以让他进入冥界。
但是他的行动会被限制。
喻连指节、手腕、手肘、躯干、脚踝脖颈,全都缠着细如发丝的红线,都是从生死泯禁制上蔓延出来的。
他随便动了一下,红线只针对人体,对衣服没有妨碍,有弹性,但是只要他一用力,就会勒进他的皮肉里。
皮外伤,小事罢了。
喻连抬头看了一下。
他是看不见谢久白在哪里的。仙青蕊说,生死泯会将谢久白锁困在某一处封闭的独立空间内,他找到谢久白,然后打碎那处空间,才能将人救出来。
喻连五指曲起,贴在自己心口。
剜心之念骤起,心口禁制触发。
“轰隆——!”
天怒雷劫犹如漩涡一般在寒月之上凝聚。
这一声震得人一哆嗦,全都骇然望去。
“天道雷罚……”
“爹娘养的,那是雷劫!!”
“跑啊!”
沧山上的修士逃也似的,在雷罚降下之前狂奔离去。
喻连心口的天然禁制死死抵挡住了他的手指。
轰隆——!
雷罚咆哮着锤在了喻连周围,也狠狠劈在了冥界的生死泯咒纹之上。
磨灭一切的雷光穿透了冥界,照亮了谢久白的淡色双眸。他眼瞳骤缩,心里翻江倒海,没谁比他清楚这雷光是什么。
天怒雷罚。
……喻连知道他赤火红莲的身份了。
喻连单手结印,钉在生死泯咒纹上的钉子射出一道青色光芒,指向了千米之外的某个虚无。
那就是师父所在的位置了吗……
好近啊。
喻连笑了笑:“师父,你能看见我吗。”
谢久白察觉到生死泯咒纹在被雷光磨灭。
喻连在利用雷劫救他。
他喉结滚了滚,轻声回应道:“看见了。”
喻连听不见,他一步步朝着虚空走去,勒在他身上的红线嵌入皮肉之中,流淌下来的鲜血被灵力蒸发成了火焰。
他身后积聚起来了滔天火浪,像是从火海之中走出来的君王,一道又一道的雷光劈在他周围,在少年雪白侧脸上映出冷锐的亮色。
停在青芒消失处,喻连一拳轰在了虚空上。
空间骤然一荡,但是没有碎。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冥界之中轰轰之声不绝,喻连右手拳头和胳膊已经全然不能看了,捶打时会牵动身上肌肉,喻连身上的绯衣已经变成了黑沉沉的暗红色。
飞溅的血从拳头迸出。
终于咔嚓一声,虚空裂开了一条缝隙,血珠飞到了里面,落在了谢久白眉心。
他望着喻连执拗的神色,道:“阿连,停下。”
声音穿过缝隙落入少年耳中,喻连一僵。
少顷他颤抖道:“师父,我已经七个月没有听过你的声音了。”
谢久白:“你问劫期的实力是如何得来的。付出了什么代价,谁教给你的,谁让你这么做的。”
“喻连,回去。”
“五大仙门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与他们谈了什么条件。”
“又或者你是直接闯进来的?”
“荒唐。”
他一字一句,语气里包含了太多情绪,肃然,愠怒,担忧……喻连完全没在听他说什么,只是在听谢久白的声音罢了。
他从缝隙里看见谢久白被禁锢在地上,盘腿坐着,动都动不了,便也慢慢跪了下去,手指停在缝隙处。
喻连低着头,深吸了好几下,才竭力压制住即将决堤的情感。
他面上神色看不清:“谢久白,你给我录的那些留影,我一次都没看过。什么告别什么诀别什么乱七八糟…那种狗屁不通的东西,等你回来,你自己看去吧。”
他一拳锤在裂缝之上,骤然爆发,吼道:“腌菜难吃死了,十坛子谁吃的完!”
又一拳:“衣服也难看死了,回来给我做新的!”
再一拳:“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要、再、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轰——!
伴随着少年的怒吼,天空雷劫越发汹涌澎湃。
他识海最深处,沉寂了十几年的孱弱神魂浑然大亮。
外界上空,天怒雷罚下,一朵美到绚烂的赤火红莲虚影灿然绽放,浩荡炽热的光芒灼烧着半片天空。
万里冰封的荒原火光和雪光交织成一片炫目的神光。
沧山之下,躲避雷光的了悟等人愕然极了,不止他们,极少数人认了出来那是什么:“——赤火红莲。”
“剜心。雷罚。万载之前有一株仙草就是这般模样!”
沉寂过后:“灼阳仙尊不是人族!他和万载之前的那株仙草一样,是天材地宝化成了人形。”
“灼阳仙尊是赤火红莲!”
惊疑的、茫然的、震惊的、贪婪的、若有所思的……谁都知道,天材地宝就算化成了人形,也是极品灵材,尤其是至宝心窍。
一时之间,兰泊风身上聚集了无数视线。
尉迟鸣海:“兰宗主,你事先可知晓喻连的身份?”
兰泊风一甩袖子,冷冷注视着那些贪婪的视线,“不管喻连是何身份,都是我仙宗的弟子,谁敢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别怪我不客气。”
冥界内部。
封锁谢久白的虚空直接碎了一半。
谢久白的身影完全显现,喻连喘着粗气,低垂的视线看见了谢久白素色的衣摆。他视线缓缓上移。
少年身上的血流到了谢久白的衣摆上,火焰灼烧着他身上的冰霜。
他肩膀和胸膛都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团跳跃着的、燃烧到最灿烂的火焰。
“我在师祖面前发过誓的。倘若一日,天地共惩,你三千雷劫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你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你抢回我身边;你身死道消,我便于你合棺而眠……”
喻连血色斑驳的手指握住了虚空碎片边缘,猛然收紧。
已经碎了一半的虚空没有之前那么坚固了。
咔——
裂纹如蛛网。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喻连一身的血衣好似大婚之日的喜服,他掌心也渗出来了血色,那一滴又一滴的血灼痛了谢久白的双眼。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59%】
虚空封锁彻底消散了,化作盈盈碎光消失在空中。
喻连望着谢久白的眼睛,:“师父,你流泪了。”
他指腹擦过谢久白的眼角,留下一道红色血痕,指尖顿了顿,往回一收,谢久白却倾身抱住了他,剩余不多的灵力疯狂朝他涌来。
“是不是很疼?”
“……嗯。”喻连鼻尖发酸,“很疼,需要吃很多很多顿你做得饭才会好。”
他反手抱住谢久白,“生死泯消除后,你大概会睡上几天。别担心,我保证你一睁开眼,我们就在家里了。”
切断生死泯对师父还是有影响的。
正如喻连所说,生死泯彻底磨灭的那一刻,冥界湮灭在雷光之中,谢久白也闭上了眼。
天上的寒月消失了,连同冥界的气息一起。
天怒雷罚也在散去,唯有聚集起来的雷霆漩涡阴沉沉的压在沧山上。
赤火红莲的虚影变浅了不少。
沧山上下来两道影子。
喻连左手握着谢久白的本命剑嘲天,右手握着清渠,一步一个血印,火老大变大,将谢久白驮在了身上。
沧山脚下,万里荒原,无数修士包括崩溃了的落冥教主,齐齐沉默地望向他——以及他身边的谢久白。
黑压压的一片,压迫感无声弥漫。
喻连站定,视线扫过一圈。
“活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我喻连只是被师父不知从哪捡来的一朵莲花。因天生体弱,承蒙师父悉心照料多年,才长成如今模样。所以即便只有一丝希望,即便付出再多代价,我也会将师父从命祭之中拉回来,以报师恩。”
“今日沧山救师,得罪诸位,非喻连本意。如今师父救出,冥界已毁,不负师恩,不负九州。喻连欲带师父回宗,还请诸位不要阻拦。”
他手中清渠轻甩,划出一道火焰弧光。
众修士齐齐退避。
喻连对兰泊风灿然一笑。
“师伯,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