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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君侯,你抱抱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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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蓁蓁五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拿起刀剑。

左手虽第一次握刀, 但刻在骨子里的身法招式,以及刚刚恢复记忆时,她常常折下树枝练习, 如今面对众人的蜂拥而上,她利落地旋身, 侧踢, 挥刀,手中的长刀如银蛇吐信,招式干脆飒爽。

众人大惊, 郑大都督, 吴侯身后的侍卫皆一拥而上, 把主子护在身后。过了一会儿,天子和霍侯的人也加入战局, 场面一片混乱。在交错的刀剑光影中,那道霞红色的身影如烈火破云,裙摆漫卷, 在风烟中显得得愈发夺目。

蓁蓁对付暗影的人游刃有余, 舞剑的少年少女们被她打得节节败退。她今日无意杀人, 只是把人击倒, 其中有一个少女功夫不错, 和蓁蓁缠磨许久, 蓁蓁心系霍承渊,黛眉紧蹙, 手腕陡然用力, 长刀凌厉地破空飞去,她足尖轻点紧随其后,万万没想到那少女竟然朝天子的方向奔赴。

蓁蓁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隔着混乱的人群,她和天子四目相对,在这一刹那,风似乎静止了,万千未说出口的话在眼底翻涌。

梁桓的薄唇翕动,嘈杂声震天响,蓁蓁听不真切,从他好看的唇形中,她一下就明白了,他说:“阿莺。”

心中千百般滋味,但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蓁蓁闭了闭眼,电光火石间,她倏然抓住朝向天子飞去的刀柄,凌厉的刀气戛然而止,蓁蓁腕骨陡转,把手中的刀生生转了个弯,猝然钉在一旁吴侯的桌案上,把吴侯惊得滑下椅子,肥硕的身躯颤巍巍躲在紫檀木案下,十分滑稽。

“够了!”

地下的人倒的倒,死的死,一地狼藉,霍侯一声沉喝浑厚有力,如雷霆万钧,震慑剩余诸人,不敢轻举妄动。

蓁蓁骤然回神,她垂下眼眸,刻意避开天子深沉复杂的眸光,回到霍承渊身后。

霍承渊怒及反笑,冷冽的凤眸紧紧盯着梁桓,沉声道:“原来竟是宴无好宴,天子,此为何意?”

梁桓把眸光从蓁蓁身上收了回来,掩唇轻咳两声,道:“霍侯误会了。”

他看着霍承渊:“朕精心准备的剑舞,只是想凑近些,让霍侯好生瞧瞧罢了。”

“怎么,霍侯怀疑朕趁机行刺杀之事?你大可命人查验,这些舞者手中的全是赏玩用的软剑,无一开刃。”

蓁蓁敛下眉目,小小的机关罢了,正如她当初刺杀霍侯,前往君侯身边的人皆要经过搜身,她手中的软剑人畜无害,只有按下剑柄上的机关,在那短短一瞬,才会露出削铁如泥的刀刃。

梁氏百余年的正统,像蛊虫、机关这些奇技淫巧数不胜数,远非雍州,或江南江东可比肩。霍承渊冷笑一声,丝毫不信小皇帝这套说辞。

偏偏形势比人强,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他们都需要时间。

京师在天子的治理下欣欣向荣,江东又与朝廷交好,京师粮草补给充足,但缺少能排兵打仗的大将,底下的士兵们软弱,难堪大用。

天子需要时间,重整士气,训练一支勇猛无畏的虎贲军。

雍州军军纪严明,所向披靡,霍侯手下能打的将军两个巴掌数不过来,却地处贫瘠,多年的征战使田地荒废,又不能让手下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境地百姓徭役赋税重,苦不堪言。要不是霍侯那一套严刑峻法支撑,说不定先在北境乱了套。

霍承渊需要时间恢复民力,休养生息。京城和雍州各有忌惮长短,但在此时,都不想真真正正交手。

郑大都督的眼神在天子和霍侯面上逡巡,忽然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

“天子准备的剑舞果然精妙绝伦,臣大开眼界。”

“既然是一场误会,方才正喝得畅快,何不把杯中酒满上,我等共饮一杯,继续把酒言欢?”

郑大都督帮着天子打圆场,瑟瑟发抖的吴侯从桌案底下爬出来,弹了弹袍角上的灰尘,连声道:“是极,是极。”

“今日本是一桩盛事,何必打打杀杀,煞风景。”

他那细小的三角眼不自觉瞟向那抹扎眼艳丽的霞红,方才惊鸿一瞥,他虽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那双乌黑妩媚的眼睛,他隐隐约约觉得,他曾见过。

只是此时蓁蓁安静得躲在霍承渊身后,全然不似方才大出风头的英姿飒爽,吴侯只看了一眼,顷刻被霍承渊冷冽的眸光逼了回来,不敢多瞧一眼。

眼下四方诸侯都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霍承渊也没那么小的胸襟,揪着这点破事不放,毕竟他与天子只是面上平和,暗地里都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亏他先前还觉得天子沉得住气,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他面沉如水,拿起面前的青樽,身后的蓁蓁殷勤地给他满上,霍承渊斜晲她一眼,举杯和梁桓遥遥相望。

“天子今日款待,本侯铭记在心。”

“改日回敬。”

蓁蓁习惯性地把身体藏在霍承渊身后,他肩宽腿长,身形高大,从梁桓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小片漫卷的霞红裙摆。

他似乎没有听出霍承渊的威胁,白皙的脸庞面不改色,沉沉盯着霍承渊。

“请。”

……

宴无好宴,但侍卫迅速清理过满地狼藉后,谁都没有借口离开,直到日头逐渐西沉,吴侯道返程路途遥远,先走一步,会盟至此结束。

乌泱泱的兵马随各自的主子浩浩荡荡远去,蓁蓁也随着霍承渊返回营地。她今日在宴席上大出风头,又重新握起了刀剑,保护了她在意的人。

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仿佛旧友重逢,她的心里充满了力量,蓁蓁正是心情激荡,回过头来一看,君侯冷眉寒目,哪儿有一丝一毫高兴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霍承渊始终面沉如水,缄口不言,蓁蓁的心里越发忐忑,也不太敢跟他说话。

沉默着一同用过晚膳,霍承渊盯着她喝了药,睡在大营中的硬榻上,营帐中不像府里方便,不好留灯,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蓁蓁知道,他没睡着。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把身子往他身边挪动,温软的身体贴上他健壮结实的身躯,脸颊靠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在一起。

“君侯。”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霍承渊别过脸,把她撕下来,身体往榻外挪了挪。

蓁蓁眨了眨眼,先是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寝衣的袖口。见他没有反应,她伸出雪白的手臂,如水蛇般,紧紧缠绕上他的身躯。

“君侯~”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百转千回,再冷硬的心不禁软了心肠。

蓁蓁除了一把细腰窈窕,还有一把莺鸟般动听的嗓音。

她委委屈屈道,“君侯,你抱抱妾呀。”

“这里好冷,榻也硬,妾睡不着。”

霍承渊冷笑一声,道:“是。本侯的营帐里面榻硬,确实比不上皇宫里温香软枕。”

蓁蓁浓长的羽睫轻颤,她不知道如何回话,过了一会儿,霍承渊冷冷道:

“可惜你那主子把你给了本侯,皇宫再奢靡,与你无关。”

“蓁姬日后只能陪本侯睡这冷衾硬榻了,倒是委屈蓁姬。”

蓁蓁:“……”

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低声道:“不委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了君侯,锦绣雕梁住得,破屋草棚也住得。”

“妾错了,君侯不要生气。”

“总生气,不好。”

霍承渊心里刚熨帖,又瞬间垮下脸去,连声冷笑,“是,本侯生气,显凶。”

蓁蓁:“……”

她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但看得出来,君侯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她白皙柔嫩的手抚上他的心口,一下一下轻抚。

医书上说怒气伤心肝,这样的人活不久,她真不想他生气。

过了一会儿,霍承渊平复心绪,他闭了闭眼,“错哪儿了?”

蓁蓁顿了一下,轻声道:“妾不该自作主张,私自去会盟之地,让君侯担心。”

霍承渊“嗯”了一声,问:“还有呢?”

蓁蓁想了想,继续道:“既已见到君侯,不该忤逆君侯的话,更不该自持粗浅的功夫,以身犯险。”

此时蓁蓁趴在他身上,霍承渊抬起手臂环上她的细腰,冷道:“蓁姬步伐敏捷,哪里是一身粗浅功夫,雍州最顶尖的暗卫都不及你,实在过谦。”

今日蓁蓁大展风采,红衣一掠,身姿轻盈如蝴蝶蹁跹,又如游龙般矫健,所有人的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蓁蓁在雍州时出个门都得以轻纱覆面,即使今日她懂事地提前遮了面容,霍侯依然觉得自己的珍宝被别人觊觎,胸口压着沉沉的怒气。

在此之前,蓁蓁想过在霍承渊面前大展身手,他该作何反应?从前她在少主面前舞剑,少主每次都会抚掌称赞,“好俊俏的剑法。”

君侯还没有看过她俊俏的剑法呢,若是君侯看见,会不会也同样称赞欢喜?

霍承渊为她割让青州,不管他如何劝慰,这件事如大石头般沉甸甸压在蓁蓁心上,她有些急于证明,她不是拖累,她功夫好,她对君侯有用。

如今如她所愿,君侯看到了影一利落的身手,蓁蓁心道:她怎么隐约觉得,君侯不像在夸赞她?

她抿了抿唇,没有接霍承渊阴阳怪气的话茬儿,她白嫩的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轻声道:“都是妾的错,君侯气吞山河,不要和妾一般见识。”

他的铁臂紧紧箍着自己的腰身,她曾经嫌他力气大,总把她弄得很疼,晚上趁他熟睡偷偷挪开他的手臂,可翌日一早,她还是觉得腰疼。

如今习惯了,竟觉得在这种近似窒息的怀抱里,给了她满满的心安。

见人哄得差不多了,劳累一整天,蓁蓁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呼吸声逐渐均匀。霍承渊满怀怒气,还等着她对他坦白最大的错,结果一眨眼功夫,她竟……睡着了!

岂有此理!

霍承渊怒极反笑,没错,他今日生她的气,除了以上种种,当着他的面和小皇帝眉来眼去,当他瞎么!

他同样也是习武之人,她今日随手拔了侍卫的佩刀,刀相比剑而言,没有那么灵活,刀气利且直,不好收势。今日那一刀本来就砍不到小皇帝身上,她硬生生转了腕骨,也不肯刺向小皇帝。

刀身的余震铿然作响,右手折了,左手也不想要了?

霍侯今日面对天子和郑、吴的联合打压面不改色,几方联合才能压制他,已然能证明一切,早晚是一群手下败将,待雍州民力强盛,他等得起。

可蓁蓁和小皇帝的那个对视,宛若一个刺扎在他的心头,时时煎熬,刻刻难安。

以霍侯唯吾独尊的性情,他不痛快,所有人都别想痛快。念在她久病初愈,他没有揪着她跟小皇帝的过往兴师问罪,不代表他忘了或者不介意。

霍承渊越想越气,当即想把她弄醒,质问她对小皇帝究竟是什么感情,今晚不说清楚,谁都别想睡。

他宽大的掌心搭上她的脸颊,在黑暗中,他的眸光锐利,能浅浅看见她的模样。

她睡得酣甜,毫无防备地依偎在他的怀中,脸颊无意识地蹭他的胸口。眉目舒展,唇角微勾,浓密的眼睫如同两把小扇子,乖乖垂落在下来。

满腹怒火,看见这一幕,霍承渊倏然就心软了。

原本准备推醒她的掌心忽然变得轻柔,他的指腹轻轻流连她的发间。过了片刻,黑夜中响起沉沉的一声叹息。

罢了,蓁姬这样纯真可怜,就算过往有什么,定然是小皇帝恬不知耻,看她年纪小,哄骗于她。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好骗,何必苛责她。

一室静谧。

***

翌日一早,雍州军迎着曦光开拔。就近调拨的援兵各回驻地,马涛将军以及五百从雍州来的精锐铁骑,追随君侯返程。

霍承渊行军急,毕竟年关将至,不仅他要回府和家人团聚,将士们也都不是孤家寡人,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儿,雍州军军纪严明,但他确实待将士们宽厚,霍侯在军中威望甚重。

蓁蓁从前也风餐露宿过,可在雍州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雍州不如京城江浙繁华,但无论如何也委屈不到君侯的爱姬,如同暖房里的娇弱的花朵儿骤遇风霜,她一时半会儿吃不消。

随行的柳医师搭了脉,说只是舟车劳顿,没有大碍。霍承渊对蓁蓁解释了急行军的缘由,既然没有大碍,他还是决定速战速决,尽快回到雍州,望蓁姬海涵。

蓁蓁怎么会不理解他呢?就连她也想早日回去,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她还没有见过他。

她想他。

于是在匆忙的行军中,霍承渊没有心思质问她跟小皇帝,蓁蓁也寻不到时机开口。近日她的胸口已经没有闷闷的钝痛,她乐观地想,或许刚醒来只是蛊虫的余威作祟,少主一言九鼎,可能已经把蛊毒解了。

她不该那么阴暗地揣测少主。

蓁蓁不再想其他,归心似箭。两日后,过了一处高山峡谷,探路的斥候前来禀报,说前面有一队人马,看样子在等他们。

说话时,蓁蓁正在手持匕首,给霍承渊剃硬硬的胡茬。尽管行军匆忙辛苦,她自己状态也不佳,她还记得尽为人妻的本分,霍承渊衣着干净,面容俊美,毫无赶路的风尘狼狈。

蓁蓁倏然手上一顿,尽管她不会排兵布阵,但她也明白,方才他们经过的高山峡谷是最好的埋伏之地,来人若是想动手,绝不会傻傻在前面等候。

过了一会儿,她乌黑的瞳仁骤然收缩,心中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霍承渊隐晦地扫了她一眼,起身往前面去,蓁蓁紧随其后,果然,她又见到了少主。

他的脸色比会盟那天更显苍白,月白的袍角沾了尘土,一双狭长好看的眼眸却黑沉发亮,紧紧盯着蓁蓁。

“霍侯。”

他先开口,道:“朕无意埋伏,今日来和故友一叙,君侯胸襟博大,想必不会介意。”

小皇帝像鬼一样阴魂不散,霍承渊介意极了!但当日会盟,蓁蓁宁肯伤自己,也不愿意刺向天子,他无法再自欺欺人,蓁姬对小皇帝,不同。

他抬起下颌,冷冷道:“可以。”

“既然是叙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也不必藏着掖着。”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罢。”

当着他的面说清楚,此后丁是丁卯是卯 ,他也不必再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和蓁姬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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