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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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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说得没错,裴忌好像真的很厌烦旁人给他说媒。

季兰淑眼睁睁看着,自己刚进霜华院的时候,裴忌脸色还算温和。直到她替吕夫人传了话,说了尚书府有意结亲,裴忌的脸色转瞬间冷了下来。

白芷也没有陪着她一起,而是悄悄退出了书房,还将门关的严实。

书房内只余季兰淑和裴忌两人。

他懒散地靠在圈椅:“原来嫂嫂说的回报,是做冰人,替我议亲去了。”

季兰淑站在裴忌面前,隔着一条桌案,她默默解释,表示诚意:“成亲是大事,若真有合宜的人家,我这个做嫂嫂的,替你操些心也是应当的。”

“原来如此。”裴忌点了点头,又问:“那嫂嫂要如何替我操心呢?”

“自然是,嗯,帮你相看。”季兰淑想不出其他答案,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小叔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裴忌瞧着她局促的样子,眉尾一挑,视线从她的头顶扫到鞋尖:“软和的,愚笨的,恩将仇报的。”

“嗯?小叔怎么喜欢这样的?”季兰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听见这样一番话,不由得怔了一怔。

“这样的多好,最好骗了。夫君在外头花天酒地,她也不知道,还巴巴地凑上去照顾夫君。全然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裴忌说道。

季兰淑脑子发懵:“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小叔说话了。”

“连这样的话都听不明白,还想着替人做冰人?说媒讲究的是八面玲珑会骗人,你连旁人的话外音都辨不出来,牵了线也是乱牵一气,保不齐把好好的一桩亲事搅成一团乱麻。到时候耽误旁人,你还以为自己做了一桩好事。”裴忌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

简直是无端发火,她不就是帮人捎了一句话吗?又没压着他绑着他去,反被数落一顿,季兰淑腹诽。

“既然我说话小叔不爱听,那我不说就是了。我走,不惹你生气。”她说着便转身要走。

不欢而散。

“回来。”裴忌在背后说。

季兰淑转了过来:“小叔还有什么事吗?”

终究也没散开。

“我还没问完,走什么?”裴忌也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身侧,垂眼看她:“嫂嫂素日里,可好应酬?”

季兰淑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是了,你性子木讷,人一多就害怕。祭祀那日,我都没见过你说话。”裴忌理所当然地说,又问:“会骗人吗?”

季兰淑依旧摇头。

裴忌道:“不会骗人怎么说媒?所以我才说你不能做冰人,都是实话,你生什么气?”

生气就罢了,也不说出来,不指责惹她生气的人,只会自己走开,之后必定还会躲着他。没出息。

“那小叔在生什么气?”季兰淑反问。

哦,她是觉得委屈了?

在朝堂上时,周围个个都是人精,一个脸色或一句话,他们便能琢磨出背后的意思。

可嫂嫂没有那么聪慧,听不懂他的话,便只能直接问他。她想知道他怎么想的,看来嫂嫂也在意他。

“嫂嫂没有拒绝吕夫人,究竟是因为关心我的事,还是为了裴衡的仕途?”他继续走近,能看到季兰淑因为呼吸加重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害怕得罪裴衡的上峰,对吗?便推我出去做人情。”

“哪里就有……这般严重?”季兰淑没想到,只是传一句话的事,便能使得裴忌这样审问她。

裴忌似笑非笑:“嫂嫂不觉得严重,这也叫我生气。”

季兰淑抬头看他,惊讶道:“小叔这么容易生气?”

他怎么牵扯出这么多事?

好想走,可是被裴忌挡住了去路。

“是啊,我一生气就想责罚人。”裴忌坦然承认季兰淑的指责。

季兰淑后退半步,慌张地看他:“你要罚我?”

“我又没说要罚你,嫂嫂怎么就安排到自己头上了?你想要被责罚?”裴忌稀奇地看她,若有所思。

“当然没有!”季兰淑脱口而出。

“裴衡自己立不起来,反倒叫你替他结交人情。他在刑部给章尚书鞍前马后,又让你在尚书夫人面前低声下气。你说,你那夫君有用吗?”裴忌不紧不慢地说。

季兰淑这才意识到,裴忌没有唤大哥,而是直呼了裴衡的全名。

无论亲疏远近,叫长辈或兄长的名姓,都是极失礼的事。

裴忌原来对裴衡这样不满吗?他不是才帮过大房吗?季兰淑全然不懂裴忌的想法,简直阴晴不定。

而且裴衡不是说,这个三弟很尊重他吗?

高门大户里头,兄弟阋墙的事她从前也听过不少,只当离自己远着。如今就活生生摆在眼前,躲也躲不开,季兰淑才觉得那滋味真真不好受。

总得想个法子,叫他们兄弟之间好过一些才是。哪怕稍微多说几句话,若真能说开些什么,也比现在这样强。

“你怎么直呼他的名姓,不叫他兄长?”季兰淑问了出口。

“嫂嫂也想叫我直说你的名字吗?也不是不成。”裴忌道。

季兰淑没有立即答话,只是对着他摇头。

裴衡不是说,这个三弟也会连带着尊重她吗?可眼下看来,哪里有什么敬重?连句兄长都不肯叫的人,又怎么会把嫂子放在眼里。

裴衡到底怎么惹着裴忌了?叫他怨气这样大。

“就算我惹得小叔不快,你也不至于连句嫂嫂也不叫,像招呼下人一般喊我的名字。”季兰淑闷闷道。

裴忌疑惑地看她:“我没有把你当下人。”

“好罢。”季兰淑有些疲惫地说,“我虽不知你为何这样抵触说亲,但我往后会记得,也不会再替人给你牵线了。”

“我也不知最近你们兄弟之间有什么隔阂,可大郎君逢人便说你这个弟弟有出息,心里头是极看重你的。”她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像是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替自己打着气。

“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开的?误会放久了,便真成仇人了。”

令季兰淑没想到的是,裴忌这回倒是听进去了。

“其实,我确有一桩事想同大哥说。可他听了大概会恼,也不会答应。”裴忌颇有些苦恼地说。

季兰淑心头一松,忙道:“这有什么好恼的?你们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说开了便好了。”

她说着,又觉得这话还欠些分量,便又补充道:“你若是不想叫府里其他人知道,便在外头寻个清静地方,我做东,替你们张罗一桌席面。除了我没有旁人,就你们兄弟两个,这样说话多方便。”

“小叔若觉得不妥,只当我没提过。”季兰淑虽是这样说,但眼神却期待地看着裴忌。

她现在倒是敢看他了,裴忌想着。

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想尝试缓解他与裴衡的关系。

那么这回,是为了他,还是为她那个不争气的夫君?

“嫂嫂都这样说了,我若是推辞,倒显得我不领情了。”裴忌终于答话。

季兰淑弯起嘴角,梨涡若隐若现:“好,那我便去预备,日子定好了再知会小叔。”

她已经不生气了,也不委屈了,脚步轻快地离开书房。

裴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嫂嫂自己出钱摆席面,请他们用饭,竟又把她自己哄好了。

为什么这样好哄?

她太守规矩了,天黑之前必须离开他的院子,一刻、一息也不愿多留。

季兰淑走后,白芷端着茶盘进来,将茶盏搁在裴忌手边,轻声道:“大娘子出去的时候,瞧着很高兴。”

“这阵子你两头跑,帮着扶持大娘子,也辛苦了。往后月钱每月加二两,不用经过公中。”裴忌抿了一口茶,说道。

白芷心中一震。

她原本每月二两,再加二两便是四两了,纵观所有裴府的下人,没有比这更高的。

便是府上的哥儿和姐儿,也不过每月二两银子。她一个丫鬟的份例,倒比小主子还多出一倍。

白芷顿时眼也不花了,头也不晕了,只觉得耳聪目明,步子矫健。

“奴婢谢主子赏。”白芷屈膝,发自内心道。

她情愿再辅佐大娘子五十年。

……

碧梧院里,季兰淑刚进门,便瞧见云哥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不像是真在看,眼睛总往院门口瞟。

见她进来,他把书一扔,站起身来:“你今日怎么去了这样久?一大早就出了门,这都快吃晚膳了。”

“在铺子遇见了认识的人,说了会儿话,又办了件杂事,便耽搁了。”季兰淑说着,目光落在云哥儿身上,“你这件衣裳是新做的罢?这料子颜色好,衬你。”

云哥儿低头扯了扯衣襟,像是有些不自在。

季兰淑瞥见他腰间系着的荷包,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针脚也松了几处,与新衣裳不大相配。

她转身进了屋,不多时便拿出一个崭新的荷包来:“这个给你。原先那个旧了,换这个用罢,装些零碎东西也方便。”

云哥儿接过荷包,湖蓝色的缎面,上头绣着几竿青竹,针脚细密齐整,边角封得严严实实。

他翻来覆去地看,没有推辞,直接将旧荷包里的几枚铜钱和一枚印章倒出来,装进新的里去。

“你就不问问我,今日来找你做什么?”云哥儿道。

“原来你今日是有事要同我说吗?”季兰淑觉得新奇,又道:“若是没事,平日也能来找我坐坐的。”

云哥儿听了这话,倒像是受用。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今日学堂里骑射课,我比旁人赢了几个回合,先生奖了一盒月饼。说是城南那家老铺子新做的,中秋将近,新调了馅料,每日都排好些人去买。”

云哥儿说完,小跑回廊下,将座上的那只靛蓝盒子拿来,举到季兰淑面前。

盒子漆面光亮,盒盖上描着金桂,系着一根红绳。

“我不爱吃甜的,拿着也是扔。”他往季兰淑手里一塞。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特意给你留的,是实在没处搁。”

季兰淑怀抱盒子,笑意扩大:“那我可要好好收着,月饼吃完了,盒子也要放着。因为是云哥儿送我的。”

“我们云哥儿真是厉害,骑射课赢了先生赏的月饼,可不是谁都能得的。”

云哥儿被她这样夸,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开了口却说:“这算什么?比起三叔来差远了。他那箭法,我听说当年在军中是百步穿杨的,我这不过是学堂里的小把戏。”

“那你就好好练,往后也能像你三叔一样。”季兰淑很信任地说。

她抱着盒子走回屋中,放在桌案上。顺手又解开外衫,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夏末秋初的日头还是毒,她从外头走了一路,背上已沁了一层薄汗,便拿起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云哥儿跟着她走了进来,闻见屋内温和恬淡的熏香,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抬头,却愣住了。

季兰淑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罗短衫,领口开得低,露着白净的颈子和锁骨。她正偏着头扇风,袖口滑落时,半截手臂白得晃眼,戴着一只玉镯子。

云哥儿猛地别过脸去,声音也变了调:“你、你怎么当着我的面脱衣裳?”

他耳朵尖发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架多宝格,不敢看她。

季兰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他那副模样,莫名其妙道:“我热得很,解开外衫凉快凉快怎么了?”

她说着,又扇了两下,“况且我是你继母,你才多大的孩子,在你们府上,这也要避讳不成?”

季兰淑这话问得真情实感,不明白云哥儿为什么脸红成这样。

云哥儿依旧不肯回头,坚持道:“没错!你赶紧穿上!”

“好罢。”季兰淑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究伸出手,将搭在衣架上的外衫重新披上。

“我穿好了,你转回来罢。”她说。

云哥儿这才转回身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确认她真的穿好了衣裳,才肯往下看。

“你方才说……要问我什么事?”他的耳朵依旧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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