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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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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内暖融融的,香萼一动不动地僵立片刻。

和煦的日光下,她抬眼看向萧承,只能望见他的半张侧脸,苍白虚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香萼轻声道:“我们继续走吧。”

“好。”

萧承很快应了一声,手臂却是慢吞吞地松开了她。

动作才到一半,香萼便反挽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拽着他走向自己,认真道:“你过来一些再往前走,前面你可以按着平日里习惯的步子走五步,然后再停下......”

香萼笑了笑,道:“等走到了之后我再告诉你怎么走。”

“你怕我记不住?”萧承微微挑眉。

“你先走就是了。”

香萼挽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向慢慢向前走。

她不知道萧承是怎么想的,但今日只是萧承得了可以下床行走允许的第一日,她想慢慢指引,而不是让萧承飞快便记住卧房内的格局。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惶恐、胆怯。

扶着萧承走了几步后,香萼惊讶道:“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放得开?我和阿莹闭上眼互相搀扶过,都会忍不住摸旁边的东西,她还怕得不敢向前走呢。”

她试过自己闭上眼睛,让阿莹扶着她在院子里行走,生活了两年多的地方她很是熟悉,知道一草一木都生长在何处,可心中仍会有怕撞上的不安,在感到自己快要走到水井前时忍不住睁开一点缝隙......

萧承没想到香萼背后的用心,心头一热。

他转过脸,认真回答道:“因为我完全信任你。”

香萼玩笑道:“你就不怕我故意让你摔个跟头?”

萧承没有说话,脚下踩到了地上不甚平整的地方,身子一歪,香萼连忙搀扶住他。

“你没事吧?”

萧承循着她说话的声音,低下了脸,轻声道:“我知道的,就算要摔,你也会扶着我的。”

他凑了过来,气息如此之近,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处。

香萼也不知他是否能感到二人的距离,脸色微红,极小声道:“你若是真摔倒了,我可搀不住你。”

萧承轻笑一声。

二人在卧房走了一圈,青岩进来倒茶。

香萼道:“青岩,你将这个梅瓶收起来,再将这个炭盆挪到桌案下,或是在炭盆外围一座小屏风吧。”

她吩咐好,又慢慢地扶着萧承到了门口。

“你......你有感觉到吗?”香萼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我们已经走到门口了。”

萧承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摇了摇头。

常人可以感受到的不同光亮,于他而言都是一模一样的一片漆黑。

“但我能记住大概步数。”

萧承脸转向香萼,道:“再走几回,我就能彻底记清楚了。”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能感到日光照耀在身上,是和炭火不同的暖意。

还有香萼扶着他手臂时的体肤热意,她走路的轻轻足音,她近在他耳边的说话声,还有她细小动作在空气中带起的微风......

他能感到,此时此刻,她站在他身边,站在日光之中。

萧承微笑起来。

香萼又扶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便执意不肯让她再搀扶叫她去歇息,让青岩扶着他在院子里行走。

她捧着茶站在门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承缓慢的身影。

不过片刻,二人就朝卧房走回来,香萼走到窗前书案旁,将茶盏放在萧承绝对不会碰到的地方。

她感到萧承和青岩二人进来后都变得更加小心了。

香萼打量一圈,决心将柜子衣架都挪出去,甚至桌案也是如今的萧承用不上的......正想着,忽然“砰”一声,萧承撞在了衣架上,身子一踉跄,香萼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架子,也扶住了萧承。

他面上闪过一丝痛苦。

香萼知道他不在意身体上这些疼痛。

她正想出言安慰,就见青岩一脸后怕地松开了扶着萧承的手臂,就要跪下请罪。

香萼朝他摆摆手。

青岩很是惶恐,他没有扶好大人让他撞上了道旁的衣架,理应磕头请罪,可见了香萼又朝他轻轻摇头,心里也有些明白过来了不该请罪,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一边等候吩咐。

“可是累到了?”香萼若无其事地搀住萧承,“我扶你坐一会儿吧?”

“我方才撞到了什么,衣架吗?”他低声问。

“是的。”香萼学着萧承往常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歇息一会儿吧。”

香萼又道:“这个架子先拿出去吧,左右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微微抿唇,片刻后才吐出一个“好”字。

她帮着一道将萧承扶进来在床榻上坐下,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几滴汗。

香萼轻轻道:“今日不过是你能自己行走的第一日罢了。”

她不知该如何劝慰他,也怕旁人的安慰反而是反复提醒他这个事实。可偏偏此事和所有事不一样,不是不去想就能和往常一样的......

萧承试着握住她要从他额头上移开的手,握住了香萼的手腕,他顿了一下,摸索到了一动不动的香萼的手指。

他漆黑的眼珠看不到任何光亮,但能感到掌心里的柔腻馨香,舍不得松开。

萧承微微一笑,道:“我明白的,为我读一卷书吧。”

香萼便拿起手边的一册《李卫公问对》,读了起来。

这是萧承看过多遍的书,听着香萼柔和的嗓音,他有些出神,想到刚醒的那一日,在挥刀后他手臂发抖,是两个人将执意要出门走走的他搀扶到了廊道上,之后几日偶尔行走的磕碰,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今日的行走亦是不够顺利,他不可能永远被两个人一手搀扶一边,也不能永远留在这已经宽敞不少的卧房里。

他需要自己能够行走。

萧承歇息了一会儿,又要起身。

香萼扶起他,转过头眼神示意青岩盯紧萧承的脚步,万一有什么不好,她的力气不一定能扶住倒下的萧承。

二人手臂紧密相贴,自然而然地更近一些。

萧承眨了眨眼,面色和之前几次尝试一样镇定,脚步却更加平稳自然。

香萼扶着他在在小院子里走了一圈,什么状况都没有出。

她见萧承微微一笑,笑容转瞬即逝。

二人很快就要回房了。

他已经两次撞到东西,香萼猜他难免会紧张,此时出言安慰不好,挽得更紧也不好,索性就和原先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小心地扶着萧承走回卧房。

这回很是顺利。

香萼松了口气,笑道:“这般就很好了。”

萧承抽出自己的手臂,低头“看”她,似是在心里描摹香萼此时此刻的笑靥。

“嗯。”他含笑地颔首。

一上午走走停停,香萼瞧着萧承被青岩搀扶时就会僵硬一些,几次不是撞到东西就是险些,换了更高更壮的燕二来也是一样。

让她扶着反倒好上许多。

萧承的脚步会更平稳。

她很确定萧承不是故意的,一个失明的人,要怎样操纵脚步自如呢?

不知不觉到了午膳时分,青岩将几碟菜肴摆在桌上,请香萼入座,自己则是站在萧承身边。

萧承能听见他动作和脚步的声响,抬起一只手示意他自己来。

前几日都是青岩事无巨细地伺候他用饭,萧承都吃得很少。

萧承判断了一下面前的碗筷,稳稳地拿起了筷子,向面前最近的一道八宝肉圆夹去。

香萼看着他顺利地夹起吃下,自己也夹了一个,低头咬了口,忽然听一声脆响。

她立刻抬头。

是萧承的手臂撞到了饭碗,打落在地。

他面色有些僵硬,嘴唇动了动,问道:“我打翻了什么?”

“是饭碗。”她轻声道。

青岩很快就收拾好,给萧承重新端了饭,要喂他用膳。

萧承没有说什么或是再制止,面无表情地任由青岩细致服侍。

她想起萧承之前其实是习惯旁人布菜伺候的,但此时,他一定更想自己吃,而不是一直像个废人,不得不接受仆从的喂食。

这样下去,他又是吃不了多少。

香萼起身,示意青岩退下,她牵住萧承的手,指引他握着筷子一一点向面前的碗碟,温声道:“今天一共五道菜,离你最近的两道是八宝肉圆和黄芽菜炒鸡;中间的芋羹青岩已经盛了一小碗,在你左手边,小心别碰到,万一烫着就不好了;还有你不爱吃的青菜放在左上角了……”

她牵引着他的手,把五道菜的方位全都点了一遍,“如果不记得你再问我……”

“记住了。”萧承打断她道。

他重新握住碗筷,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香萼手心温软的触感。

循着方才她指引的轨迹,他举筷凌空把菜名重复点了一遍。

“你全都记住了,”香萼抿唇一笑,“你喜欢吃的两道都已摆在最近的地方了,可还有哪道要放到你面前?”

萧承摇摇头,又忍不住轻笑一声:“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是方才听青岩说的,他当然知道你的喜好……”香萼轻声解释道,脸上微微一热,回自己位置上坐好,“好了,吃吧!”

她端起碗正准备吃,一块虾饼忽然落在面前。

香萼抬起头,见萧承目视前方,准确地夹起最远处的菜,放入她碗中。

“我记得你最爱吃白玉虾饼,以前总吃这道菜。”他转过脸来,空洞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微微一笑,“多吃点,我特地叫青岩加的。”

饭后青岩进来打扫收拾,发现今日准备的菜色,包括郎君最不爱吃的青菜,几乎全都吃完了。

-

腊尽春回,灵州的早春还有些料峭寒意。

这日傍晚,萧承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成国公府的书信,青岩读给他听,是他母亲乔夫人催促他回到京城。

失明后,他在灵州静养五个月了。

他的身体已回到往昔的强健,只是双目依旧看不到任何光亮。

不少名医包括太医都来灵州给他医治过,不知喝了多少苦药,受了多少次针灸,都无什么好转。

而这回乔夫人信里说,国公府偶然觅到一位擅长医治眼睛的神医,只是他年事已高,经不起车马劳顿,必须要萧承回京一趟。

“大人,咱们回京治眼睛吧!”青岩念完,激动不已。

萧承平静地“嗯”了一声。

太医都束手无策了,他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

他转过了脸,朝着卧室门。

青岩随着看过去,这是对面苏记绣品铺的方向。

这五个月,大人日日练习,已从走路必须要有人搀扶,到可以在熟悉的环境里自己行走。但多数时候,他都需要香萼陪在身边,脚步才会平稳。至于用膳和其他起居,也需要香萼的指引和陪伴。

这是他们再多人伺候也无法代替的。

萧承道:“去对面。”

青岩有些犹豫,绣品铺子便是大人不太熟悉的地方,怕是行走不便。正想着,萧承已经起身,他连忙紧随其后到了布庄门口。

在柜台后的香萼匆匆走了出来,扶住萧承的手,问:“你可是找我有事?你让人来叫我就是了。”

“去你那里说。”

时候不早,铺子里已没有顾客,香萼吩咐阿莹一句,就扶着萧承的手臂进了她的卧房,将椅子上的绣筐拿走,才让萧承坐下。

“你怎么了?”香萼轻声问道。

萧承没有立刻说话,手摸向了一旁的绣筐,感到香萼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一顿,动作很轻地摸过里面的针架,剪刀,丝线......

香萼点起烛火,有些担忧地再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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