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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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阒黑夜色下,无数雪花从天而落,随着呼啸寒风的裹挟生猛地吹打在人脸上。

香萼已感觉不到这刀割一般的疼,昏昏沉沉中被一双手臂托住了下坠的身子。

若是在她平日清醒时,一定能想到她第一回 尝试逃跑,在别院里艰难穿行了大半座后院时也是猛然间撞到了萧承的胸膛,被他带回。

此时此刻,香萼有些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她回忆到的。

不然她怎么会看到萧承蓦然出现在她面前,雪珠打在他眼睫上,顷刻间就化了。

萧承不是说了要七日回京城吗?

这才是她离开京城的第六日,她拼命赶路几乎没有歇息,就是想着快些到襄陵尽快将银钱都交给李观,免得被萧承追查到......

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下意识的,她想挣脱开他托着她的一双手臂再跑。

她用力眨眨眼,这回是看清楚了。

是真的萧承来了。

她顿时心神俱震,呼吸一滞。

他低着头,总是温和含笑的脸上笼着一层冷冰冰的怒意,脸颊抽动了一下,一双漆黑的凤眼定定地看着她,托着她身子的手微微用力。

香萼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都更冷了,再一次挣了挣。

只是她冻得毫无力气,萧承都没察觉到她这微弱的反抗。

他上下打量香萼,乌压压的一头青丝散乱,脸上红一道紫一道的细小划伤,衣裳蓬乱破了几个洞,甚至脚上都没有穿鞋,只有一双脏兮兮的袜子。

萧承冷笑,低声道:“大费周章跑出来,就为了受这一遭罪?”

说着,他暂且收了扶着香萼的手,飞快脱下身上的大氅,将滑落在地上的香萼一把包裹了起来,抱在怀中后又捏了捏她硬邦邦的脚,脸色愈发难看。

青岩已牵马过来,萧承抱着香萼上马,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回去。

寂静的夜,马蹄声迅疾如雷,穿过枯败的树林。

香萼半昏半迷中本能地朝身边的热源靠了靠,身上渐渐回暖,理智也跟着回来了些许,眼前却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这才发觉自己坐在飞驰的马上,身上被一件大氅严严实实裹着,脸也贴在萧承的怀中。

她动了动,抬起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只能发出微弱的声:“你放我走。”

萧承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香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挣扎想从他怀中出来,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

眼下他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怒火中烧。

看着她事到如今还不肯死心想走想挣脱,除了怒意,心底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干涩。

萧承闭了闭眼,将香萼的脑袋摁回怀中。

她手脚无力,尝试几回撼动不了萧承半分,也只好放弃了。

她头还晕得厉害,迷迷糊糊闭上眼想睡过去,被萧承拍了拍脸。

不一会儿马停下了,萧承抱着被卷成一团的香萼大步上楼进了一间暖融融的卧房,一把扔在了床榻上。

她更加头晕眼花,轻轻呻吟了一声。

外边冰雪天地,冻得她彻底失去知觉。她今日一路摔倒被踢都没觉得疼,在这个点了炭火的屋内后知后觉全身都十分酸疼,慢慢闭上了眼睛。

萧承负手站在榻前,直直地看着她露出的半张脸。

他要严厉教训一顿她这胆敢私逃的行径,一路上偶尔想起此事,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做。一张英俊的脸上面色发寒,无端有些阴鸷,唇里冷冷吐出一个字:“蠢。”

目光里一看到她闭上了眼,萧承大步走过去,手指撑开她的眼皮,“先别睡。”

在外受冻许久,若是闭上眼睡着了极为不妙。他又拍拍她的脸,被香萼下意识躲开,萧承的手追过去,命令道:“睁眼。”

香萼昏沉中见他脸色难看,心跳砰砰,忽地害怕起来。萧承的表里不一她是已经见识过的,这辈子都忘不了。但他如此表露真实心绪的模样,很是少见。

也不知道自己一会儿要受什么罪。

还有这个地方,萧承会来这里找她,一定也能想到她为什么会来......

香萼打了个哆嗦,迷糊中什么办法都想不到。

萧承伸手摸她额头,果然是滚烫的,又冷笑了一声。

这时,有两个手下抬着一桶热水进来,低着头根本不敢多看一眼里面的光景,叫这间官驿的仆妇进来伺候沐浴。

萧承将香萼从大氅里剥出来抱了过去,仆妇见他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微微吃惊,没一会儿给香萼脱了衣裳,愈发惊讶。

萧承却是面色铁青。

她半闭着眼,雪白的皮肉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新鲜伤痕,膝盖上青青紫紫还渗着几滴血珠,一双脚更是红肿不堪。

压着的怒火又冒了出来。

这一日的折腾除了平白给自己找罪受,还有什么用?

她难道真觉得可以继续跑走?

下属回禀的今日几件事里,老实的香萼竟然还有急中生智找人做戏的时候,他平日里果真是小看了她。可用的却是自己挨打的蠢法子,当真可笑。

他沉着脸吩咐仆妇动作轻些,没有再看下去,大步走出房门,对候命的青岩命令道:“把她今日撞上的人教训、封口。”

长随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又引着萧承吩咐请的大夫进来,给闭着眼缩在榻上的香萼开了风寒的药方。

他出行不带丫鬟,驿馆仆妇的手又相当笨拙,煎好药要喂时喂了两口都没有喂进去,在他的注视下手还抖了一下,引得萧承皱了皱眉,摆手让人退下。

他捏开香萼的嘴,给她灌下一碗浓浓的汤药,又给她涂了脸上和身上的伤药。

她始终昏睡着,额头发热,吐息都比平时沉重。

萧承让手下也都去歇息,自己翻身上床,将香萼禁锢在怀中。

他低头,香萼脸上有道道细小的树枝划出来的伤痕,鼻尖发红,形容狼狈,看着十分可怜。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在夜色中黑乎乎的床帐。

将所有的事都处置好,将人拘在怀中,萧承才有一切落定的感觉。

她消失了七日里,趁着他不在京城利落地跑了。最初听回禀,她扮成男装出了京城外就毫无讯息。她长得如此美貌,又容易心软,一路上指不定被人骗了被人害了,大怒之余,越想越是心惊。他再仔细听了手下查探的线索,却得知她极有可能是办了去襄陵的路引。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萧承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当时的脸色吓得手下大气都不敢喘。

而亲眼见到她这般拼命逃脱,他更加生气。

萧承拧着眉头,怀中的女孩睡熟了,缩着他温暖的怀中,眉头却没有放松,两只小手抵在胸前,是个谨慎的姿态。

他幽幽地看着她。

香萼睡得并不踏实,她脑中尚有一丝神智牢牢记挂着还要应对萧承。

于是不停地梦到之前几次和萧承争执的事,又梦到傍晚后发生的事,却成了她没有上那辆柴车,一味向前跑,最后在路口一头撞上萧承,梦里他神情冷酷,当着所有下属的面扇了她十几个耳光,还有人谄媚地问他是不是扇累了需不需要自己代劳,被萧承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扔给下属惩治......她紧紧闭着眼睛,嘴里喊了几句“不要”,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分开她的嘴唇给她灌了一碗苦药,她心中愈发苦涩,还是在疲累下慢慢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时,香萼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她已经被萧承找到了。

一听到身边的动静,她就立刻闭上了眼睛。梦里如此简单粗暴的惩罚,萧承是不会这样做的,可是......

可是她完全猜不透他会如何处置,完全想不到一会儿要面对什么。

他心思难猜,更让她畏惧。

香萼闭着眼,心里涌上一阵悲恨。这时她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怕他,为什么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大约是心底太清楚二人地位力量的悬殊。

她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醒了就起来用早膳。”

这冷冷的命令在耳边响起,香萼一颤,不敢装睡。

已是天光大亮,他喊了仆妇进来,伺候香萼洗漱用过早膳才回去。

他进屋时,香萼抱着膝盖脸也埋在上面,一动不动。

萧承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里闪烁的光让人捉摸不定,“为什么要跑?”

香萼没有说话,她和萧承说了多少遍不愿意过他给的日子。但萧承眼里,他给的就是最好的,是她应该过的。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她要感恩戴德萧承抬举她娇养她。再说一遍,又有什么用处。

萧承不怒反笑,温声道:“怎么想到来襄陵的?”

温暖如春的空气,却顿时恍若凝结。

“找人吗?”

话音一落,香萼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瞬间断了。

她尖声道:“萧承!你怎么还有脸说,你怎么好意思?你为什么要砍李观的手?”

他脸上闪过一丝阴戾,问:“你如何得知?”

香萼自然不会交代是两个小厮告诉她的,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用管我为什么知道,我不是你,别说一只手,也许一条人命在你眼里都不算什么,是不是?”

“萧承!你这般不积德,以后一定会有报应!”

她说完,愤愤地瞪着萧承。

不光是怨恨萧承,她也怨恨自己当时看错了萧承而答应了李观的求亲,热泪滚落,她飞快地抹去了。

萧承一时没有说话。

一阵狂风卷起千层雪重重拍打窗牗,屋内的二人沉默相对。

他面无表情,片刻后,问:“你想怎么样?”

香萼别过脸,没有说话。她想怎么样?难道她说了他想要如何,萧承就会照做吗?还是继续在背后让自己的一大把手下替他做恶事?

萧承没有容许她不说,几根手指捏住她的下颌转回她的脸,沉声又问了一遍。

她紧紧抿着嘴唇,只见萧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再想找他试试?是不是他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

他声量不高,却是字字句句钉进了香萼的耳畔。

倘若这事只和她自己有关,她是绝对不会在萧承面前服软了。香萼咬咬牙,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来找他的,只是想着他日后生计艰难,想将我的银钱托人转交给他。你放心,我也没脸去见他......”

“我没有其他的想头了,”她顿了顿,“真的!”

萧承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了她一会儿,香萼任由他打量,小声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怂恿过我,都是我一个人想的。你——世子,我求求你了,求你不要再怪到别人身上,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说着说着一阵心酸害怕,泪珠滚落,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萧承原本还想说些什么,香萼目光含着哀求,脸上泪痕点点,在还没有消退的细小伤痕上格外刺眼,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如果你不想我找他麻烦,那就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也不准在我面前提起他。”片刻后,他平静道。

香萼一怔,慢慢垂下了眼。

屋内沉默了片刻,萧承揉揉眉心,又开了口:“为什么要跑,只是因为这?”

香萼道:“没有人告诉我,真的,没有人挑唆过我。”

他淡笑了一声:“不是问的这个。香萼,你说实话,除了这事以外,你还有什么想头?”

被他看中心思,香萼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你说实话,说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已经应下的事。”半晌,萧承许诺道。

香萼错愕地看着他。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哼笑出声。

“萧承,你毁了我的日子,为什么还会问我为什么想跑呢?我当了十几年的丫鬟,要看人脸色,要做小伏低,年纪小的时候要讨好上头的管事妈妈,年纪大了要琢磨一家子主子的心思。我连去果园做苦活都觉得心上松快了不少,我当时想我这辈子就在这儿了也好。何况是后来和干娘线儿一起的日子?”

闻言,萧承微微挑眉,道:“为了过你的苦日子,你就要跑?”

“我好不容易过上了不用伺候人看人脸色的日子,却要讨好你,我凭什么不跑?”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清亮,透着一股深深的执拗。

“讨好,”萧承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这个词,点点头,“你就只是讨好吗?”

香萼愣了一下,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才想到他是在说什么。

她呵呵道:“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什么?”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定了定。

萧承霍然别过了脸。

从前的自己真是可笑,居然这么容易就上了香萼的当。又气恼她不仅敢骗他,更是毫不顾忌地将这件事捅破。

心绪复杂难言。

他对她念念不忘,平生头一回尝到寤寐思服的滋味,贪恋相处时她温柔恬静令人心安的滋味,不惜耍手段得到她。

她却说全是讨好。

香萼看着萧承英挺的侧脸,他向来会克制情绪,此时此刻依旧面无表情。

她又呵呵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喜欢你吗?”

萧承猛地站了起来,以往的从容镇定一扫而空,胸膛起伏,咬着牙压抑着勃然怒火。

他立在原地,看了香萼好一会儿,道:“你真是不知好歹。”

萧承大步走了出去。

出门的瞬间,冷风卷了进来,又被用力阖上了。

脚步声一会儿就没有了。

香萼僵坐了一会儿,闷闷地在床榻躺下。

她浑身乏力,原本想趁着萧承不在的空当再试试别的法子,但一下床就腿软。别说在护卫眼皮子底下溜走,如常行走都不行。

她躺在榻上,有些绝望。

再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在萧承面前虚情假意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他不在京城的时候逃了出来,才过了七日自由日子就被他找到了。

白费心血,当真是白费心血。她这一路出来换了不知道多少辆车,一路都穿着男装画了脸,怎么就在到了襄陵的第一日就被萧承的护卫追查到了?

萧承也许一开始就骗了她,根本不用什么七日。

她所有的谋算在萧承面前好像都没什么用。

回到京城后,要日日对着萧承,又要面对萧承的母亲和他未来的妻子,日后要服侍这名正言顺的一家人过一辈子,光是想想就心灰意冷,只觉此生都没什么指望了。

除了指望萧承彻底厌弃了她,还能如何?

她想起她前阵子对萧承装出来的柔情蜜意,不单单是白费了努力,萧承日后哪里还会信她,哪里还会给她逃脱的机会?

但她也不后悔方才痛快承认了。

香萼阖上了眼睛。

连着在外奔波了好几日,香萼很快就又重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感到有只陌生的手托着她的下颌给她喂药。

药汁苦涩,她吐了一半出来,身上冷冷热热。

仿佛听到有人在她的不远处说她风寒太重,要再开几帖药方。香萼想要睁开眼睛说她不喝药了,却抵不过沉重的眼皮,任由说话声慢慢断了。

萧承坐在她的床头,命人再去煎药。香萼脸上细细密密的汗,一阵红一阵白,通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要喊谁的名字。

他沉着脸,凑了过去。

她嘴唇轻轻地动,吐出滚烫的气息。

却是好一会儿都没有发出声音。

无人可喊。

-

香萼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下摇摇晃晃,偶尔有力气睁开眼睛四周都是黑的,她病得太沉,每每睁眼一会儿又都沉沉睡去。

再次清醒过来时,只觉不习惯亮光,她眨了好几下才看清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她脑袋还有些发沉,慢吞吞撑着自己坐起来,倚在床头。

屋里绮窗罗帐,几道水晶帘子隔开,角落里的金猊香炉空荡荡的,并未熏香。

“你醒了,一会儿太医再来给你瞧瞧。”

香萼正在琢磨这是哪里,忽然见萧承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说道。

她吓了一跳,他英俊的眉眼在冬季柔和的日光下有些模糊了,面无表情。

“这是哪里?”香萼小声问道。

“我家,”萧承顿了顿,“成国公府。”

倏然间,香萼脸色煞白,失了再说下去的力气,偏过了脸。

其实她早就应该想到的,是不是。

萧承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纸,两只手指挟着放在了香萼眼前。

“认识吗?”他冷道。

她如今已经认识了不少字,纸上的每个字却像在她眼前飘来飘去。

香萼吃力地看了好一会儿。

才看明白,是一张盖了好几个章子写了她和萧承名姓的纳妾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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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萧承说的是将香萼路上遇到的人都处置了,发现有人误会成都杀了,怎么会呢......是我表达不够明确,文里已经修成他的本意:教训和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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