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
她迷迷糊糊听见耳边有医疗器械的声音,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放心吧腿没什么问题但要好好修养一阵子,最晚今天晚上就能醒过来。”
“谢谢医生。”
“另外病人还有些贫血的症状,注意调养三餐按时吃。”
“好,我会注意。”
温灵的头还有些晕,但隐约能分辨出说话的人是盛嘉屹。
后面两人又说了什么,只不过声音越来越远她有些听不清了。
温灵的眼睫轻轻动了动,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仿佛有千金重,她费力眯开一条缝隐约看见眼前有人影晃动。
还没等她看清人脸就再次昏睡了过去。
这次昏睡温灵断断续续做了个梦。
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像是她为自己构建的乌托邦。
在那里外婆还健健康康,妈妈也没有去世,周淼也还活着,大家都活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很快画面一转,原本漂亮温馨的小镇突然泛起白雾,眼前熟悉的亲人忽然消失不见。
紧接着,眼前忽然出现妈妈去世前全身是血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那是温灵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回忆起来的噩梦,痛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至今还记得弥留之际妈妈握着她的手,说:“妈妈不能继续陪你了,我的灵灵要好好长大,照顾好外婆……”
妈妈去世后有很多不认识的人来悼念,说妈妈是个有底线的好人,守住了公司的重要机密替公司挽回了八位数的损失。
所有人都在为那八位数庆幸,只有她失去了妈妈。
很快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紧接着一道白光出现,眼前的画面变成小镇上的校园,身后一道轻快的声音正在喊她的名字:“温灵——”
温灵蓦地转身。
是周淼。
十五岁的周淼。
画面里穿着柠檬黄色卫衣的女孩一蹦一跳地跑向她:“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因为练舞又没做数学作业?”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宠溺:“好吧好吧,等下到了教室把我的借给你抄,你记得改错几道题哦。”
……
“温灵我要走了,你记得来京市找我玩儿呀。”
“我一定会的,等我考上京市的大学就去找你。”
“好,我有空也会回来找你的。”
“一言为定!”
可是周淼离开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一开始她们还会时常发短信或者通话,但上了高中以后就渐渐地失去联系,等她再听到有关周淼的事情就是她的死讯。
眼前的画面很快消失,她依旧置身于茫茫白雾。
但这一次她在白雾尽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
一个女孩穿着一身黑色站在白雾尽头,依旧是十五岁的模样。
她虽然看不清女孩的脸,但直觉那是周淼,可周淼最讨厌黑色从不穿黑色的衣服,相比黑色她更喜欢活泼一些的颜色,比如柠檬黄、红色、雾霾蓝……
温灵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她的脸,可越是往前越是模糊。
“周淼?”
温灵试探着出声:“你是周淼吗?”
“温灵好久不见。”
温灵站在原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周淼……我为什么看不清你,你能不能走近一些。”
梦里的周淼轻轻摇头,声音有一种由远及近的空灵感:“温灵回去吧……”
温灵鼻尖发酸:“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回去吧温灵,别再来了。”
温灵又往前走了几步:“周淼……”
她嗓音有些哽咽:“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是因为盛嘉屹吗他们说你是因为盛嘉屹才自杀……”
梦里周淼的身形开始模糊。
温灵本能地朝着那个模糊的身形踱步过去:“周淼……周淼……你告诉我……”
“周淼……”
“周淼……”
“你别走,你先回答我——”
眼前的影子渐渐后退,温灵想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周淼——
与此同时,梦里温灵脚下忽地踩空猛地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眼前是白色的病房,她正躺在病床上输液,头顶是还剩下三分之一没有打完的吊瓶。
而后,视线缓缓移动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漆黑深邃,带着几分探究的视线。
沙发上盛嘉屹双腿交叠靠在上面,手肘撑在沙发上,手掌握拳轻轻偏着头靠在上面,像是有些疲惫真在小憩。
他眉心微微皱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戾气,眼底惺忪像是刚被人吵醒,有些不快。
对上他的视线,温灵的心脏怦怦怦地跳着,她刚醒过来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不确定自己刚刚喊周淼名字的那一声,究竟是在梦里喊的还是在现实喊的。
也不知道盛嘉屹有没有听见。
四目相对几秒,盛嘉屹慢条斯理起身抬腿走过来,垂眸看着病床上的她似笑非笑:“给自己弄成这样,出息。”
见状,温灵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应当是没听见的。
然而下一秒就听见盛嘉屹开口,声线低沉散漫:“为了她值得你以身入局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温灵心下一沉,刚落地的大石头又一次提了起来,她故作镇定地看着盛嘉屹没说话,像是在观察他的神色试图分辨话中的意思。
只可惜盛嘉屹的表情滴水不漏,一时之间她有些看不透。
对峙片刻,盛嘉屹移开视线嗓音淡淡道:“沈雪莹已经被学校开除了。”
他一边低头将保温桶里的南瓜小米粥盛出来一边嗓音低沉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可以告诉我,我来处理。”
说着,他把盛好的小米粥递到温灵面前:“你犯不着以身犯险。”
温灵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看着盛嘉屹没动。
“不明白我的意思?”
盛嘉屹扬了扬眉,直截了当:“你是故意被沈雪莹推下去的。”
温灵呼吸一顿心中打鼓。
他看到了?那其他人呢,还有没有其他人看到?
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盛嘉屹淡声宽慰:“放心,没别人知道。”
温灵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那碗温热的小米粥,她昏睡了近十个小时胃里早就空了。
“谢谢。”
她小声说。
盛嘉屹勾唇轻笑了声:“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就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你就不怕你这腿以后都跳不了舞?”
温灵动作一顿,她抬起头先是看了盛嘉屹一眼,她掉下去的角度是计算过的虽然有些仓促,但应该不至于摔到跳不了舞的程度……
但听盛嘉屹这么说她还是有些后怕地看了看自己的腿,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
好像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顿了顿,她偏头看向盛嘉屹试探着问:“真的?”
“假的。”
盛嘉屹瞥她一眼,大言不惭:“骗你的。”
“……”
温灵收回视线没再理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粥,半碗小米粥下去原本饥肠辘辘的胃总算是舒服了。
她放下碗抬头看盛嘉屹:“你那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礼堂?”
“你猜。”
盛嘉屹掀开眼皮睨她一眼,语调懒散。
温灵抿了抿唇:“比赛的时候你就在礼堂是不是?”
盛嘉屹没说话算是默认。
温灵:“我还以为你会拦着我。”
盛嘉屹扬眉:“我拦得住?”
“……”
温灵:拦不住。
默了默,盛嘉屹抬起眼睫,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盯了她几秒以后,男人郑重其事开口:“但我希望下一次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之前想想其他人,就算不想我也要想想外婆。”
闻言,温灵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像是自责又掺杂着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出事到听到沈雪莹被退学的消息再到刚才,她虽然没有小人得志觉得爽快,却也没有一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做出了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反击。
可是现在她突然有些后悔和害怕,她只是头脑发热去做了这件事,却没深入想过后果,更没想过如果出了事外婆怎么办,只想着自己有分寸。
是盛嘉屹点醒了她。
温灵看着他抿了抿唇:“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想你?”
她脸上表情很淡与说出的话完全不相符。
盛嘉屹抬了抬眼,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漆黑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盯了她几秒以后,他轻轻扯了扯唇:“怎么想的展开说说?”
温灵没想到盛嘉屹会突然跟她较真,话语一噎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说不出来?”
盛嘉屹像是懒得再跟她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声线散漫却极具压迫感念她的名字:“温灵。”
温灵的心头一颤。
盛嘉屹看着她:“别再故意钓我。”
虽然他们之间他志在必得,可她的种种反应也属实都在他意料之外。
他一开始配合只是想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但这次的事情让他对温灵又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有原则有底线,遇事冷静聪明果断、懂得隐忍蛰伏更豁的出去。
他很确定温灵不喜欢他。
温灵呆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抓着被子。
她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却忽略了盛嘉屹的智商绝不在她之下,她的小把戏从来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可他从前为什么没有戳穿,却偏偏是今天是现在。
温灵有些想不明白。
总不会是盛嘉屹真的喜欢她,今天的事情让他紧张到没有耐心再继续陪她玩。
还没等她想明白,耳边就再度响起盛嘉屹的声音:“不管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从现在开始——”
温灵抬眼。
男人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声线沉慢:“把盛嘉屹放进你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