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日子确实很难熬。
他听从徐吾的建议,尝试着建立自己和真实世界的联系,他要让自己吃够三顿饭,借助药物每天能够睡满六个小时,每天出门跑步锻炼,晒太阳,尽管他更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世界都变成虚无的漩涡时带来的眩晕,偶尔他能在这种眩晕里看见想象中的“陈亦临”和很多秽物。
他开始研究菜谱给自己做好吃的饭菜,开始去学校附近一个便宜的健身房学习拳击,教练对他赞不绝口夸他有天赋,陈亦临第一次重新感觉到了高兴的情绪。
他错过了复读班的大部分课程,经过协商之后,复读班的老师同意他参加下一年的复读班。
六月份的时候,宋霆和魏鑫奇参加了高考,考完之后,复读小组的人一起聚餐吃了顿饭。
郑恒已经升级成了理发店的正式员工,小组里其他人的发型都是他设计的,奶奶的身体也逐渐好转;王晓明实在读不进去书,接手了自家经营的烤肉店,大块头每天要干很多活但是不用动脑子,他表示非常开心;魏鑫奇要跟着一个表哥去外地干工程,这次如果考不上他就工作不再复读了;宋霆要和家里人一起去旅游,带着豆豆一起……
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方向。
“陈哥,你呢?”魏鑫奇问他,“还要去打工吗?”
陈亦临笑了笑:“再休息一段时间。”
他最近还是会出现恍惚和记忆短暂缺失的情况,经常会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出去工作也只会给老板添麻烦。
“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哥,跌倒了再爬起来就是!”王晓明安慰他,“那么高的楼都摔不死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闭嘴吧你!”郑恒呼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
魏鑫奇说:“要不要你跟我去外地散散心?”
“不了。”陈亦临婉拒,“跟着你我还不如随便找个工地搬砖。”
魏鑫奇:“……真过分。”
宋霆和这些大大咧咧的不一样,他建议道:“不如养个宠物吧,豆豆救了我。”
陈亦临认为这个提议非常好,但他去宠物店挑的时候,不是价格不合适就是没有眼缘,时间一长他也放弃了这个打算。
又过了两个多月,高考成绩出来,宋霆考上了省外一所重点大学,魏鑫奇则上了芜城本地的普通大学,陈亦临很为他们高兴,接连参加了两场升学宴,被劝着喝了些酒。
他脑袋发晕,经过小区外的绿化带时,一道细弱的哼唧声从灌木丛里传了出来。
陈亦临蹲在路边,拨开灌木丛,看见了一只脏兮兮的狗。
很瘦,干巴巴的,但骨架不算小,蓝眼睛圆溜溜的,额头上的白毛像三把小火苗,应该是哈士奇的幼崽,但身上的毛是浅棕泛着橘色,朦胧间陈亦临好像看见了养过的小橘。
“嘤嘤~”小狗崽子哼唧着凑上来,湿漉漉的鼻子拱着他的手,热乎乎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陈亦临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问:“小橘,是不是你?”
“嘤!”小狗短促地哼唧了一声。
陈亦临怔怔地看着它,眼泪不受控制一样倾泻而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眼泪。盛夏的芜城烈日灼热,少年蹲在马路边上,看着眼前这只被人抛弃的小狗哭得泣不成声。
小狗被他带回了家。
陈亦临一个人过得凑合,养狗也凑合,狗窝是垫了破衣服的纸箱子,狗碗是超市买方便面赠送的塑料盆子,他在网上查过,哈士奇这个品种出名了的闹腾拆家,他专门问过房东能不能养,房东大哥很痛快地说:“没事儿,随便造。”
但可能是个串儿——从这有点奇异的毛色就能看出来,小狗被他带回家后不吵不闹,吃了睡睡了吃,自己会定点上厕所,饿了就嘤嘤嘤往他身上爬使劲拱他,陈亦临把它拎起来,小狗就瞪着湛蓝的圆溜溜的眼睛,一脸严肃地和他对视。
“操。”陈亦临被它逗笑,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立起来的小耳朵,“这么严肃,不如以后你就叫陈肃肃。”
陈肃肃耸了耸湿漉漉的鼻子来了个小低音炮:“嗷呜~”
陈亦临说:“真的太年少老成了我的儿。”
好大儿尾巴摇得飞快,在他腿上开心地蹦了好几下,表示自己很活泼。
陈亦临被它逗得笑出了声,将脸埋进小狗毛茸茸的肚皮里。
一股热烘烘的小狗味。
陈肃肃的到来让他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他几乎是从零开始学着怎么养一条小狗,驱虫、疫苗,做狗饭……还要每天早晚去遛狗。
陈肃肃不拆家,但对他的鞋子情有独钟,明明是这么小的一个房子,总能把他的鞋藏到其他地方,每次出门陈亦临都要和它斗智斗勇。
斗着斗着,小狗就长成了一条大狗。
春去东来,又是一年高考。
陈亦临从考场出来之后,吐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放松,就接到了李恬的电话,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李建民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李恬哭得泣不成声,宋露在旁边安慰她,宋志学和宋芬两口子帮忙操持了葬礼,灵堂中央,李建民的黑白照在微笑着,平静地看着他们。
李建民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没有和任何人告别,陈亦临很庆幸考试前一天去看了他,李建民温热的手紧紧攥着他,说:“小陈,好好考,考不上也没关系,叔再给你找个好工作。”
陈亦临冲他笑:“有李叔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建民也冲他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小陈,以后我不在了,帮叔看着点你姐,她被我惯坏了,你帮叔看着她点儿,别再让她走岔了路。”
陈亦临说:“好。”
明明三天前还攥着他手的人,现在却躺在了冷冰冰的棺材里,胸腔再也没有了起伏。
很虚幻,像梦。
陈亦临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等他再睁开眼,他还在槐柳疗养院的走廊里,“陈亦临”在,万如意周虎还有方琛颜如真也在,他们还要抓闻经纶这个卧底,他以后还要入梦处理关于秽的很多事情。
李建民也不会死。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别人的死亡,沉寂、冷清,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号和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自己始终无法面对的问题——如果“陈亦临”真的存在,那他还活着吗?
在自己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之后。
陈亦临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大脑却无法停止,他既不能说服自己“平行世界”这么荒诞的东西真的存在,但也不愿意相信“陈亦临”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他所有的喜欢和厌恶,他所坚持的对错在“不存在”这三个字面前显得那么荒唐又无足轻重,只剩下轻飘飘的恍惚和可笑。
这种不上不下的痛苦让他力竭,他感觉每一次纠结、每一次痛苦都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和心力,但是他碰不到、摸不着,他以前爱不了“陈亦临”,现在也恨不了“陈亦临”,他就像块早晚会燃尽的碳,风一吹连灰烬都留不下。
痛苦没有办法被遗忘,但是人可以慢慢适应痛苦。
就像李恬在悲痛过后逐渐接受了李建民去世的事实,陈亦临也在这种痛苦里习惯了所谓的不存在。
他要挣钱攒学费,要养越来越能吃的陈肃肃,要在成绩出来后选学校选专业,要考虑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他要考虑的东西越来越多,痛苦则被挤压得越来越深,直到他自己都以为消失了。
陈亦临的高考成绩很一般,多方考量之下,他决定去魏鑫奇所在的那所大学,一来他在拳击馆有份稳定的兼职工作不用辞职,二来便宜房子可以继续租,陈肃肃可以不用换地方,三来……他还记得自己犯病时臆想出来的某个设定,芜城K2通道是为数不多的平行世界的连通口。
虽然不知道他从哪个电影里看到的,说出来只会让人发笑。
好在最后这个理由也不重要,他要挣钱养狗才是重点,宋霆说得没错,小狗小猫能救人。
所以他学了动物医学,俗称兽医,尽管真正学起来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他依旧很有干劲,小动物比人类好研究多了。
课余时间他除了拳馆的助教外,还额外找了好几份工作,又一直住在校外,整天在学校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转眼就到了大三。
这天魏鑫奇组了个局,勒令他一定要参加。
“陈肃肃又发情了,我正准备带他去噶蛋。”陈亦临接了电话。
前两年他准备带陈肃肃绝育,都被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了,这次说什么也要摘蛋成功。
“不行,你今天必须来,我能不能追到我未来媳妇儿全靠你的脸了。”魏鑫奇说。
“操,你能别把话说得这么有歧义吗?”陈亦临笑骂。
“她们宿舍都知道兽医专业那儿有个神秘高冷大帅哥,人称兽医小王子。”魏鑫奇说,“我不管,你不来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陈亦临看着黑掉的屏幕幽幽叹了口气,从阎王混到小王子,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你不行啊陈亦临。
他刚想再感慨几句,一簇厚实的狗毛就糊在了他脸上,他恼火地看着满屋子的尿渍,手里的拖鞋恶狠狠地拍在床头上:“来,陈肃肃,你出来!老子保证绝对不揍你!”
陈肃肃鬼鬼祟祟地在床底盯着他:“嗷呜呜——嗷——”
“你再嚎一句试试!”陈亦临怒道。
陈肃肃迫于他的威压从床底另一边钻了出来,陈亦临长腿往床上一跨,手里的拖鞋就飞了出去,暴躁道:“老子揍不死你!你数数这是你尿的第几床被子了!你有毛你不怕冷,你要你爹光着腚出去给你挣那俩破狗粮吗?!”
陈肃肃庞大的身躯所在了角落里,臊眉耷眼可怜兮兮地呜呜了两声。
陈亦临愣了一下,走过去捡起拖鞋,揪住它的耳朵给狗检查了一遍,刚才他扔拖鞋的时候故意扔偏了,砸肯定没砸到,但陈肃肃从小到大就没被他打过,吼都没有几次,肯定吓坏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被陈顺骂的自己,心脏一抽抽,抱着狗道歉:“对不起啊肃肃,爸爸不是故意凶你的。”
“嘤~嘤嘤~”陈肃肃委屈地直往他怀里钻,糊了陈亦临一脸狗毛和尿骚味。
陈亦临叹了口气,拽着狗去卫生间洗澡,吹毛,房间里好像下了一场大雪,收拾完狗他瞬间感觉自己老了十岁:“肃啊,爹求你了,能变成人就变成人吧,爹为了你愿意相信平行世界和妖怪的存在。”
陈肃肃长大后的毛变成了黑色,看上去帅气了不少,但湛蓝的眼睛傻兮兮地看着他手里的大骨头,哈喇子淌了他一裤腿。
陈亦临:“……”
狗兴奋地啃着带肉的大棒骨,陈亦临揪住它肥嘟嘟的腮帮子:“以后要改掉每天都得吃肉的恶习,我真要养不起咱俩了。”
陈肃肃吭哧吭哧嗦肉。
陈亦临任劳任怨地打扫起了卫生,刚洗完澡魏鑫奇就杀到了家门口。
陈肃肃热情地扑了上去,魏鑫奇被这辆卡车撞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按住它,感慨道:“卧槽,陈肃肃怎么胖成这个猪样了?”
“胖吗?”陈亦临把儿子薅过来,拍了拍哈士奇的大屁股,“小狗正长身体呢,可能毛厚显得胖点吧。”
“溺爱!你这纯纯溺爱!”魏鑫奇张开胳膊给他比划,“你这只哈士奇比人家正常的要胖一倍,小什么狗,这明明是一只大肥狗!”
陈亦临赶紧捂住陈肃肃的耳朵,瞪他:“别胡说八道。”
陈肃肃吐着舌头冲魏鑫奇笑。
魏鑫奇捧住狗脸:“对不起哦,干爹不是嫌你胖,肃肃是个好宝宝,干爹给你找了干妈,你以后就有吃不完的大骨头。”
“啧。”陈亦临不爽地抢回了狗,“我真没空。”
魏鑫奇道:“别拿忙搪塞我,我都打听了,你今天休息没有工作,你不会又在画那些奇奇怪怪的鬼画符吧?”
陈亦临抹了把脸:“都说你看错了,那是我给肃肃找的绘本。”
魏鑫奇纳闷:“狗能看绘本?”
“我们家肃肃什么都会。”陈亦临吹了个口哨,“肃啊,去给爹炒俩菜。”
陈肃肃摇着尾巴走到冰箱前,爪子扒拉开了冰箱门,转头看着陈亦临:“呜汪!”
“卧槽这低音炮。”魏鑫奇大为震惊。
闹了半天,魏鑫奇给他留下了一个地址:“必须来啊,不来我死给你看。”
陈亦临摆手:“我遛完陈肃肃就过去。”
魏鑫奇这才离开,陈亦临坐在沙发上搓了一会儿狗头,陈肃肃叼过来一颗苹果,又咬着水果刀递给他,示意自己想吃饭后水果。
“你个狗比人还讲究。”陈亦临慢条斯理地削完了苹果,一刀切开,和狗一人一半,边吃边吐嘴里的狗毛。
陈肃肃乖巧地蹲在茶几旁边,吃着苹果看电视。
陈肃肃自己会调台,热爱看动物世界,偶尔看电影频道的狗狗动画片,里边儿的大金毛口吐人言:“约瑟夫,你是比格的耻辱,你竟然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大耳朵比格愤怒而邪恶:“噢,凯亚,别再用你那核桃仁一样大小的脑子来揣测我了好吗?是的,我和你确实是朋友,但那都是过去式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该死的,你这只自私又愚蠢的比格,我要和你一决高下!”
陈亦临看着两只小狗撕咬在一起,叼着苹果乐得直笑,陈肃肃看得很紧张,苹果都不吃了,挤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
两只小狗撕咬间从摩天轮的高处掉了下来,摔到了沙子堆上。
电视屏幕忽然熄灭,陈肃肃不解地转过头看向陈亦临:“嗷呜?”
陈亦临拍了拍它的狗头:“演完了,把绳子叼过来,出门溜溜。”
陈肃肃一听到出门立马来了精神,将嘴里舍不得咽的苹果吞下去,叼了绳子让陈亦临给自己套上,兴致勃勃地准备出门。
陈亦临却有些心不在焉。
很久之前,徐吾问的话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他都以为自己不记得了。
‘你抱着二临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要带他一起走,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那为什么不答应和他融为一体?’
‘我……不喜欢那样,我要他按我喜欢的方式陪着我……他不听我的话,还骗我。’
‘你怎么定义他的这种行为?’
‘背叛。他……背叛了我。’
‘所以你无法忍受?’
‘是。他能操控秽物,不一定会摔死,所以……我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我要确保他会和我一起死,我不会原谅他。’
‘所以你要杀了他,即使你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机会活下来。’
‘……’
‘当时是什么感觉?害怕?还是后悔?’
‘都没有,我当时很痛快。’
‘……我知道他会救我。’
“汪!”陈肃肃焦急地喊了他一声。
陈亦临猛地回神,去次卧拿了口罩,被狗拽着出了门。
“陈亦临”很自私,他和“陈亦临”也确实不会是一类人。
因为他要比“陈亦临”自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