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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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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临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

陈亦临觉得他疯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陈亦临”直接将他绑在了床头,生怕他再心血来潮自杀,不止手和脚,连脖子上都缠了一串符纸,纸和绳都深深地勒进了皮肉里,连带着骨头都泛着疼。

“临临,你不打算和我说话了吗?”“陈亦临”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床头,注视着他。

陈亦临眼皮都不掀一下,盯着床尾那个小毯子,上面是很老的花样款式,机器砸出来的小房子,鹅黄色的墙,天蓝色的窗户,几栋漂亮的小房子掩映在花花绿绿的树丛里,看起来十分温馨舒适,但布料粗糙极了,盖着很不舒服。

这是林晓丽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唯一一件,他从小盖到大,梦里都有。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拖着那具乱七八糟的身体出了卧室门,厨房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响动,过了一会儿,他又端着盘子出现。

“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牛肉盖饭。”“陈亦临”用勺子舀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胳膊上的血滴在了米饭上,在他的小臂上坚强地挂着的那块肉眼看就要加入牛肉盖饭的大军。

陈亦临一阵反胃,咬着牙别开了头,表示拒绝。

“临临,吃饭。”他却很有耐心,伸手扣住陈亦临的下巴,不容拒绝地把他的头掰了回来。

陈亦临感觉下巴要被他捏碎,但就是死活不张嘴。

“吃饭。”“陈亦临”声音很冷,“你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这话说得实在可笑,在梦里吃个屁的饭,但陈亦临既不看他,也不张嘴,完全无视了面前这个人。

刚开始“陈亦临”还耐着性子哄他,劝他,但被绑起来的人铁了心要当根木头,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睁眼,“陈亦临”又说了很多话,好的,不好的,甚至坐在旁边给陈亦临读起了自己的日记,但陈亦临就是不理他。

窗户外的天色由暗转明,他终于彻底崩溃,厚重的日记本被砸在了盘子上,瓷盘撞在地上碎成了渣,他恶狠狠地掐住了陈亦临的脖子:“你说话!临临!跟我说话!”

陈亦临睁开眼睛沉默地看着他,哪怕快被掐死,硬是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陈亦临”歇斯底里地怒吼,砸烂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我告诉你陈亦临,这次我绝对不会放你走!我要你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陈亦临冷眼旁观,转开了头。

床尾那条漂亮却不舒服的毯子被扔到了地上,和碎裂的盘子,泥泞的米饭和混杂着血的牛肉搅在了一起,恶心得要命,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

窗户外的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陈亦临”终于消停了下来,颓丧地瘫在椅子上,他放弃了用那身骷髅架子来吓唬人,又伪装得人模人样起来。

打火机啪嗒一声,他点了根烟咬在嘴里,熟练地吞云吐雾,但无论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尼古丁根本无法让他放松,他的眼睛焦躁地转动,黏在陈亦临的身上不肯有丝毫懈怠。

陈亦临有些惊讶,他竟然会抽烟。

“我是不是跟我妈很像?”“陈亦临”盯着他,声音沙哑地问,但更像自言自语,“以前她就是这样和陈顺吵架,砸东西,歇斯底里地哭……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变成像她那样的人,结果还是一样。”

他凑上来,冲着陈亦临的脸吐了口烟,温柔地笑了笑:“惊讶什么,我抽烟还是跟你学的,喜欢吗?”

陈亦临转开脸,下一秒就被他钳住了下巴,嘴对着嘴渡过了口烟,鼻腔和喉咙里瞬间充斥着辛辣的酸疼。

陈亦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额头的青筋暴起。

看他忍耐得很辛苦,“陈亦临”屈起手指碰了碰他发红的眼角,轻声细语道:“你和你妈也挺像的,她和陈顺吵架的时候就这样,一个字都不说,能把人逼疯。”

陈亦临拧起眉,在他将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时,终于张开嘴:“我怕一开口,直接把你气死。”

“陈亦临”有些惊喜地看着他,旋即恶劣地掐了把他的腰:“是吗?难道不是怕我真把你给脱光睡了?”

陈亦临木着脸道:“睡个屁,顶多算个春梦。”

“陈亦临”盯着他笑了起来,抬手将烟往墙上一拧掐灭,靠在床头摸着绑在他身上的绳子:“那你抖什么?”

“你被绑三天三夜试试。”陈亦临被他摸得有些痒。

“陈亦临”靠在了他身上:“又不是没绑过,之前在我的梦里,绑了你一个星期呢。”

陈亦临不想让他靠着,但又动不了,只能歪了歪头:“记不清了。”

“我也记不清了。”“陈亦临”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我好像一直被根绳子绑着,我妈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吃饭的时候,她和陈顺吵架的时候,我考第一然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我就感觉快被勒死了,但每次都死不了,还能活。”

“但一直都被绑着,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都习惯了,被真绑住反而能喘口气。”他问陈亦临,“你现在能喘上气来吗?”

“能。”陈亦临被他的头发搔得有些痒,“我只会在陈顺掐我脖子的时候喘不上气来。”

“陈亦临”虚虚地掐住他的脖子:“那我掐你的时候呢?”

“疼。”陈亦临很不舒服地偏了偏头,试图远离他,“也……有点痛快。”

“陈亦临”轻嗤了一声:“骗子。”

“等你饿了三天身上只剩下五毛钱的时候,你就知道了。”陈亦临说,“饭都吃不起马上就活不下去了,谁他妈在乎身上有没有绳子,你就纯闲出来毛病。”

“闭嘴。”“陈亦临”烦躁道。

“闭你大爷。”陈亦临一字一句道,“我理解不了你那些矫情的臭毛病,要是你爸妈一个月给我十万块钱的零花钱,别说在我身上捆绳子,让我和绳子结婚我也乐意。”

“陈亦临”抬起头来,神色阴沉地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交换身份?”

“少扯淡了,你打算换吗?你那是打算把我困在你的身体里陪着你。”陈亦临冷笑道,“你就是个卑鄙的骗子,不止自私自利,还疯,神经病,凭什么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顺着你的心意?天天做梦吧,你也就在梦里能实现愿望了,傻逼。”

“陈亦临”下颌紧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算明白刚才陈亦临说的那句怕开口气死你的意思了。

“我要是你,现在就会说点好听的,让我放了你。”“陈亦临”警告他。

“你做梦都不敢做点真的,还让我说好听的?”陈亦临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正在被他一点点挑起来,“知道什么叫再一再二不再三吗?就冲你又骗我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陈亦临”掐着他脖子的手缓缓收紧,低声警告他:“够了。”

陈亦临反而把脖子往他掌心里凑:“就你难过,就你痛苦,就你被生活压得喘不上气儿来,多新鲜呐少爷,跟你谈个恋爱我他妈就得跟伺候祖宗一样天天伺候着你,天天有事没事儿得想着你,怕你冷了怕你饿了又怕你爸妈给你气受了,弄个破葫芦挂我脖子上跟条狗绳儿似的拴着,没事掉张小纸条等你临幸,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房间里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秽物开始激烈地沸腾起来,“陈亦临”看他眼神像马上要将他碎尸万段。

“你发疯给谁看?想让我可怜你?做梦你都梦不到。”陈亦临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把自己搞成这样纯粹你自己作死,跟老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求着你能看见我了?我求着你来救我了?谁救谁啊大少爷?你把我扯进这些破事里我都没找你算过账,你在这儿跟我演什么求而不得辗转反侧,什么狗屁喜欢狗屁爱不爱的,老子不稀罕。”

“陈亦临”气得眼眶通红,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房间里的秽物已经濒临疯狂,整座房子都剧烈地震荡起来,他掐着陈亦临的脖子将人狠狠掼到墙上:“闭嘴!闭嘴!!”

陈亦临在窒息中挑了挑眉,眼睛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不是你……求着让我……说话吗……说了你又……不乐意……”

“陈亦临”看上去已经被气疯了,眼泪顺着鼻梁淌下来,砸在了陈亦临的脖子上,有些烫。

掐着他的脖子的手倏然松了力道,陈亦临愣了愣,沉默了一瞬才又开口:“我体会不到你的痛苦,我和你也不可能是一个人,别再说什么背叛不背叛了。”

“陈亦临,你爱不了任何人,我也爱不了你。”

“光靠自己可怜自己谈什么狗屁恋爱。”

整个房子轰然化成齑粉,数不清的碎片化作了无数蠕动着的秽物,而他们的脚下,是用无数梦境碎片堆积而成的废墟,宋霆和周虎蜷缩在废墟里。

陈亦临捡起了脚边脏兮兮的毯子,拍了拍上面的米粒和血污,拿出了里面那枚八卦坠——他之前戴在了“陈亦临”身上,进入梦境之后就被“陈亦临”藏了起来,他盯了好长时间才看见了上面那一小团属于麒麟的“气”。

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下定决心要离开。

“陈亦临”站在废墟和秽物里,又变成了那副血淋淋的骨头架子,他直勾勾地盯着陈亦临,看着陈亦临弯腰将猫抱在了怀里,看着陈亦临将昏迷过去的宋霆扛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临临。”他声音沙哑地问,“你不要我了吗?”

陈亦临脚步微顿,却继续往前走:“不要了。”

他要赚钱,他要上学,他还要过好自己的人生,他还有家人有朋友,没有那么多功夫来陪大少爷在这里要死要活地谈恋爱,猜来猜去玩什么背叛的游戏。

“陈亦临”又说:“那如果我一定要留下你呢?”

“随便。”陈亦临说。

他踩着梦境的碎片大步地往前走,手里的八卦坠硌得掌心生疼,疯狂的秽物翻滚着蠕动着,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面前的镜子碎片遮挡住了视线,他抬手一挥,从翻转的镜片里看见了废墟上矗立着的骨架,孤零零地像一座墓碑。

‘陈亦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都是狗屁。

天打雷劈吧,矫情少爷。

*

芜城市医院。

陈亦临盘腿坐在病床上,大口大口扒着饭,宋姨做的红烧肉颜色有点深了,像“陈亦临”骨头架子挂着的肉,看着很恶心,但吃起来却很香。

宋志学看他吃得香很是欣慰,但转头看着另一张病床上脸色苍白不吃不喝的宋霆,又头疼起来,试探地劝道:“霆霆,多少……吃一口吧?”

宋霆摇了摇头,翻了个身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背对着他们不说话了,肩膀有些发抖,大概又是在哭。

“给他点儿时间吧宋叔。”陈亦临舔了舔嘴角的酱汁,“压力发泄完要缓一缓。”

宋霆刚醒来的时候嚎啕大哭了很久,不停地在喊着周虎的名字,宋志学夫妇当然认识宋霆这个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朋友,只当他又想起了周虎的车祸,劝了许久,甚至想带他去墓园看周虎,但都被宋霆拒绝了。

家人和医生轮番上阵,劝了许久,最后打了镇定剂,才勉强安抚下悲恸的宋霆。

陈亦临从睁开眼睛就饿疯了,宋霆一直哭,他就在一直吃,直到庞郭强行抢走了他手里的泡面,他才停了下来。

不过沾了宋霆的光,他俩住一个病房,宋姨做饭都带上他那一份,这几天他吃得都很好,好到没功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宋志学送完饭就走了,临走前拜托陈亦临盯着点宋霆,他很乐意地答应了,毕竟总是白吃白喝他也有点不好意思,直到宋霆不哭了睡过去,他才松了口气,下床摸了盒牛奶。

闻经纶来的时候,他正把香蕉放在碗里捣碎,把牛奶挤进去,企图创造美食。

医院的走廊有点吵,闻经纶站在窗边,打开了一条缝:“来这儿透透气。”

陈亦临叼着根吸管,躲开了风口:“这次有奖金吗?”

“这次任务没有经过规定的流程,属于你私自行动,不止没有奖金,还要扣你的钱。万一宋霆出了什么事情,我和你都吃不了兜着走。”闻经纶有些严肃地看着他,“下次行动必须先报备,你这次是严重违规行为。”

“哦。”陈亦临摸了摸鼻子,“对不起啊闻主任。”

“不过这次虽然是私自行动,但你确实救了人,局里的意思是功过相抵,下次再犯绝不姑息。”闻经纶说,“工资和补贴照发。”

陈亦临笑了笑,他应该高兴,但想起“陈亦临”,心口又开始发闷。

虽然当时情绪被秽影响了,但他不后悔这个决定,他没那么多条命陪着“陈亦临”玩背叛游戏,更不想最后闹得那么难看。

妖丹的事情不能和闻经纶说,他原本打算进梦里问万如意,但一连几天他都没能进入梦中,贸然用凝体珠去荒市必须审批,势必会引起其他人注意,那之前的保密就没有意义了,陈亦临第一次觉得特管局这些条条框框很麻烦,还不如进研究组呢。

他只好去问周虎。

周虎趴在宠物医院的笼子里打吊瓶,看起来也惨兮兮的,但陈亦临的钱包更惨,他趁着中午一声去吃饭,将小猫抱出来:“那半颗妖丹去哪儿了?被组长抢走了吗?”

“没有。”周虎说,“‘陈亦临’还给我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会在他手上?”

“他和组长本来就是一伙的,妖丹在他手上有什么奇怪的。”周虎趴在他的膝盖上叹了口气,“我之前对他确实有偏见,他人还不错。”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

“不过也说不准他又在盘算什么事情。”周虎到底是个老员工,心思要多,“这次组长是下定决心要把你和我留在梦里,这次他没办成,估计会吃点苦头了。”

“你还有心思想别人?”陈亦临掐住猫的胳膊把它提起来,“不对啊,妖丹回来了,那宋霆怎么没事?”

小猫的耳朵动了动:“万处长的消息有偏差,我的妖丹其实……没在宋霆身上。”

陈亦临挑了挑眉。

“芜城的这个周虎,应该就是我那一半妖丹所化。”周虎说,“他死了之后,宋霆一直把他的骨灰贴身放着……”

陈亦临震惊道:“宋霆是个变态吗?”

周虎也有些一言难尽:“这我就不知道了,很多事情我根本不记得。”

“那你不想知道吗?”陈亦临问。

“算了吧。”周虎甩了甩尾巴,“修行之人的尘缘该断就得断,该了就要了,不然一直背负着全是拖累,没什么用处。”

陈亦临从他的话里琢磨出了点高人的味道:“难怪你能修炼成大妖,这就是万处长说的心性吧?”

周虎有些意外:“她还教你这些了?那她说你的心性如何?她看修炼的苗子一直很准。”

“她说我烂泥扶不上墙。”陈亦临郁闷地叹了口气,“能被她教纯属踩了狗屎运。”

周虎说:“你的根骨和心性确实不怎么样,没像荒市的‘陈亦临’一样变成个反社会分子就已经很好了。”

陈亦临嘴角抽搐了一下:“谢谢啊。”

周虎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客气。”

陈亦临和猫待了一会儿,他今天下午要办出院,顺路去趟银行,李叔说给他发了上个月的工资,他得去银行看看,李叔说不定又多给他打钱了。

他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里面多了三万块钱。

陈亦临吓了一跳,赶紧给李建民打电话,结果李建民说:“我就算再有钱也不可能一个月给你三万的工资啊哈哈哈。”

他又给闻经纶打电话,闻经纶说:“不会,财务上局里都有严格的打款流程,你这个月的工资加上补贴一共是八千五百六十二块钱,住院费帮你垫了七千,只给你打了一千五百六十二,我这里有记录。”

陈亦临挂断电话,愣了很久,纠结了半晌才打给了林晓丽:“妈,你是不是给我打钱了?”

林晓丽应该是在外面,听着乱哄哄的:“我现在手头紧,只有这么多……小临,还是上学去吧,把钱拿好,别让你爸发现,我这边和你叔叔还打算……”

林晓丽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不清,陈亦临靠在取款室的玻璃上,用力地攥紧了手机,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得一下全都涌了出来。

“小临?”林晓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迟疑地问,“你是……哭了吗?”

陈亦临咬紧了牙:“没——”

喉咙里像噎上了团棉花,涨得发疼,他咽了咽喉咙,平静道:“谢谢妈,等我挣够了钱就还给你。”

“不用还,给你了就是你的。”林晓丽松了口气,“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嗯。”陈亦临说,“再见。”

电话已经挂断了,他猝不及防看见了屏幕上冲着自己笑的“陈亦临”,鼻子一酸。

他咬牙切齿地对“陈亦临”说:“看见了吗?你没人爱,我有。”

眼泪砸在了屏幕上,“陈亦临”灿烂的笑容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他蹲在地上,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胳膊里,压抑的呜咽声湮没了狭窄的取款室。

他过得比“陈亦临”好多了。

他不需要“陈亦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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