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宽敞的洗手间里,梁思妩视线避无可避,直直和商澈的对上。
大脑空白了,但身体记得一切。只一个眼神,昨夜那些混乱灼热的碎片再次涌入脑海,比之前更真实,更强烈。
逼仄的空间,梁思妩刚洗完手,指尖还凉着,贴在大理石上的后腰却又隐隐烧起来。
但还是冷静与他对视,“谈什么。”
商澈看她几秒。
“早上翟钰说你身体不舒服。”商澈说着,眼神从她脸上慢慢滑过,短暂地滑到她锁骨以下的位置,停了一秒,“哪里不舒服?”
明明是一句正常的话,可落到梁思妩耳里却莫名有些暧昧,尤其商澈若有似无的停顿和那个说不清的眼神——
好像在指某个特别的,昨晚被他侵略了很久的地方。
真下流。
梁思妩别开脸,“多谢关心,我哪里都很舒服。”
话音落下,想再让嘴刹车已经来不及。
她成功地使两人的对话更下流了。
“……”梁思妩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她强装镇定地垂着眼,低头往外走,“没别的事我先出去。”
可错身而过的时候商澈拦住了她,“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梁思妩看着被他轻轻拽住的手腕,一些画面见缝插针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比如这双手腕,昨晚是如何被时而紧扣又时而轻抚,她享受得要命。
意识飘远前,理智让梁思妩抽回手,“没有。”
空气安静几秒。
商澈看着她抽回的手,喉结微动,好半晌,才低低吸了口气,“昨晚……”
“别说。”梁思妩几乎是立刻伸手,掌心堵住他的唇。
商澈没动。
就那样看着她。
与他目光相撞,梁思妩这才察觉到掌心的温热触感,又急促收回。
她垂下眸,“已经过去的事,就别再说了。”
梁思妩不想被商澈当面提醒昨晚她有多发绞,他们有多干柴烈火,这跟一丝|不挂地被他再打量一次有什么区别。
公开处刑也不过如此。
但商澈听完微蹙起眉,“过去?”
“不然呢。”梁思妩闷闷出声,“你还想再来一次?”
“……”
商澈一时被问噎住,毕竟昨晚的确是他主动在先,送人回房,却送到了床上,怎么说都不清白。
他轻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说了。”梁思妩只想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我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她说完就想离开,可商澈听出了重点,“等等。”
他微顿:“你是说,你不知道是我?”
梁思妩不是这个意思。但现在承认好像只会让对话更尴尬,索性只能含糊过去,“我喝多了不知道是谁不是很正常吗。”
商澈沉默几秒,“那你整晚在叫谁老公。”
“……”
梁思妩想杀人灭口的心此刻到达巅峰。
血液瞬间冲上脸颊,她又恼又窘,被问得几乎哑口无言,昨晚她意乱情迷时的确不停狂喊老公,可那是被欲望支配的,她只是被*爽了而已,她只是……
梁思妩找不到理由,气急败坏,只想堵住面前这个男人的嘴,“商澈,这不是一个前夫需要关心的问题。”
搬出这个身份,商澈的神情明显一顿。
几分钟前眼底还有的温和,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去。
好半晌,他缓缓点了下头,嘴角扯起一抹淡笑,“行,那是我想多了。”
商澈没再往下说,转身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有些冷漠,虽然平时也谈不上多热情。
梁思妩心头没来由涌上一股烦躁,可又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睡了就睡了,他管得着自己叫谁老公?
当初要三年离婚的不是他吗,一边不要结婚一边还想霸占老公的位置。
一个前夫,哪来的这么强的占有欲。
离了婚还能跟自己睡一觉,便宜他了。
外面,翟钰已经回到座位上,浑然不知刚刚梁思妩和商澈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她笑呵呵地对着电脑,还以为小夫妻上厕所都要粘在一起。
梁思妩一回来坐下就小声问她,“之前让你招的司机怎么样了。”
跟商澈变成这样,为了避免大家见面尴尬,回去后接送上下班什么的还是免了。
“我筛选过一批,有几个不错的,你看看。”翟钰从电脑调出简历。
梁思妩大致看了下来,摇摇头,“都不行。”
这些应聘者里有曾经给政府高官开过车的,有曾经服务于某富豪的,所有人都有着非常成熟的经验,但对梁思妩来说,却不是最佳人选。
她需要一张白纸,一个能完全守住秘密的人。
“不急,再找找。”
翟钰想了想,忽然道,“其实吴叔也就休假一个月,要不我让我哥来顶几天?”
“你哥?”梁思妩记得翟钰的哥哥在驻港部队工作。
“他去年受伤后就不适合再在一线了,下个月转到公共关系科,最近在家放假,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他来帮忙,肯定没问题。”
梁思妩不禁有些动心。
部队有着高度严格的纪律性,要说这世上最能守住秘密的职业,大概就是军人了。找翟钰哥哥来代几天班,等老吴好了再回来无缝连接……
这是一个完美的方案。
“那你问问,他愿意的话,薪资这方面我不会亏待他。”
“包在我身上!”
这件事谈完,两人都没再低声说话,梁思妩这才发现,机舱里极其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在回响。
她抬眸看向商澈的方向,那人面前多了杯加冰的威士忌,看上去背影更冷了。
三小时后,飞机落地港岛。
商澈的公务车来了两辆,一堆人恭恭敬敬地对着梁思妩喊太太,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只能和商澈坐上同一辆车。
车门关上,一片寂静。
Kenneth依然为他们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总觉得夫妻俩神色怪怪的。他其实早看出来了,从上飞机分开坐开始,商澈和这位大小姐的气氛就不对劲。
可明明昨晚?
Kenneth以为他们一定度过了相互理解且愉快的一个晚上。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
正思考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梁思妩的手机忽然响。
梁惠珍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女儿女婿共同回港的消息,特地打电话说:“晚上和阿澈一起回家吃饭吧,妈咪给你们接风。”
女儿女婿刚刚在上海恩爱剪彩,双双将彼此公司的股价抬高了几个点,对梁惠珍来说,绝对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
可梁思妩现在有些心烦,“不了,我还有事。”
“那明天?”
“……”
梁思妩算是听懂了,这饭逃得过初一也逃不过十五。
她答应了,挂电话后,明明商澈就坐在自己旁边,她抿抿唇,故意跟Kenneth说:“Ken,转告商澈,晚上我妈咪让回家吃饭。”
“?”Kenneth呃了声,人生第一次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要求。
他轻咳,往后视镜里商澈的位置看过去,年轻男人对被视为空气这件事似乎习以为常,视线垂着,不让Kenneth为难,直接回:“尽量。”
Kenneth又看向梁思妩。
大小姐抱胸看窗外,“Ken你跟他说,不行就算了,不勉强。”
商澈:“好。”
全程没说一个字但莫名当了传话人的Kenneth:“……”
晚上要回家里吃饭,梁思妩也懒得再回山顶,直接让Kenneth将她先送到了深水湾梁家的大宅。
下车时商澈没看她,其实以前可能也不看,梁思妩从没注意过。但两人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眼下的冷淡多少显得过于薄情。
但梁思妩不知道,她下车后走出没多远,商澈的眼眸缓缓抬起。
他看向车窗外的梁思妩,她背脊笔直,纤细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背影都是骄纵漂亮的。可直到她踏进大门,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前。
她连短暂的停留回头都没有。
商澈收回目光。
胸腔深深起伏了一下,他没什么耐心地把蓝牙手机从耳边拿开,随手扔在座位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或者说,就是知道自己没有生气的资格才更烦躁。
-
梁惠珍还在公司上班,梁思妩回去后在花园里喝咖啡晒太阳,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只是这一下午,她时不时会看一眼手机。
商澈说尽量,到底是来还是不来,也不给个消息通知自己。
梁思妩心性高在港岛是出了名的,闹了别扭,她才不可能主动去找商澈。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她也只是在心里盘算,待会梁惠珍回家,她要找个什么借口应付过去。
傍晚6点,梁惠珍终于下班回家。
她满面春风,看上去心情很好,“乖女,等很久了?”
“没有。”梁思妩亲昵地挽住母亲,“我正好偷懒嘛。”
“刚出差回来,多休息两天是应该的。”梁惠珍拍拍女儿的手,引她往餐厅走。
梁思妩缓缓走着,决定在梁惠珍发问前主动开口,“妈咪,商澈他临时有点事……”
“我知道。”
“啊?”
梁惠珍笑了笑,“他下午给我来过电话,说傍晚临时有个会走不开,改天来陪我喝茶。”
“……”
“不过你们夫妻出门在外还记得给妈咪买手信,我已经很满足了。”
梁思妩听得有些懵,但不敢表现出异常,全凭猜测接话,“那妈咪你喜欢吗?”
梁惠珍指自己的脖子,“你说呢?”
富有到梁惠珍这种身家,送礼物不过是一份心意。上海老字号贵妇品牌的真丝长巾,既漂亮又实用,更难得的是,这是女儿女婿为她挑的。
“阿澈下午就让人送到了公司。”梁惠珍很满意,“你们有心了。”
梁思妩尴尬笑了笑。
礼物本该是她这个女儿买,现在反倒是商澈帮她哄了母亲高兴。梁思妩心情微妙地波动,堵在胸口的那团若有若无的郁气,也因此悄悄散了不少。
“你知道吗,李太家的事摆平了。”饭桌上,梁惠珍夹着菜,像是随口一提,“儿子儿媳又不离了。”
梁思妩惊讶:“这都行?”
“有什么不行的,钱到位了,又是恩爱的两公婆。”
“……”
梁思妩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莫名食不知味。
或许是她还太年轻,还没有母亲看得那么通透。总觉得即便是豪门婚姻,夫妻之间,也总该有几分真心才对。
沉默片刻,梁思妩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要是哪天我和商澈也离了呢。”
话音刚落,梁思妩便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了过来。
梁惠珍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沉看着,足以让梁思妩收回所有试探的想法,扯出个不自在的笑容,“……我开个玩笑。”
“放心。”梁惠珍给女儿夹菜,淡淡微笑里不知是提醒还是警告,“不管是梁家还是商家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梁思妩:“……”
佣人今天煲了一锅老火靓汤,晚上梁思妩离开前,梁惠珍特地打包了一份让她带回去给商澈喝。
梁思妩硬着头皮接下,回去的路上几次三番想找个地方把汤扔了,可最终还是没出手。
不过是一碗汤罢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看在商澈还记着给母亲准备礼物的份上,她可以大人有大量,暂且原谅早上他的冷淡。
「在不在家。」快到家的时候,梁思妩给商澈发消息。
「?」
「出来一下。」
梁思妩不打算进门,这样显得她只是听母亲吩咐,顺路过来送个汤而已。
翟钰的电话这时突然打过来,说:“思妩姐,我已经帮我哥办了交接手续,他把配车开走,说是先去你的住处熟悉一下路程,我估计可能快到了。”
“好。”梁思妩应了一声。
可很快又想起了什么,“我的住处?”
翟钰:“对呀,山顶道22号,没错吧?”
全香港都知道,22号是她和商澈的婚房。
梁思妩没想到这兄妹俩办事效率这么快,一时间反倒有些措手不及,“其实不用,你跟他说我们已经休息了。”
“没关系,你不用管,他是自己去认路。”
“……”
还没挂电话,梁思妩已经看到不远处,接送自己上下班的车停在了婚房门口。
她心中咯噔一下,马上下车。
翟钰的哥哥本只想熟悉一下路线就离开,可看到梁思妩突然从自己身后冒出来,也跟着下车,颔首点点头,“你好梁小姐,我是翟钰的哥哥,翟森。”
翟森身姿挺拔,五官俊朗,一看就是那种让人特别有安全感的长相。
但梁思妩这会儿顾不上跟他寒暄,本想开口让他先走,身后,别墅大门开了。
AK仔蹦蹦跶跶地先跑出来。
商澈的身影随后出现,那人慢条斯理的,缓缓在台阶上站定。
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衣领微敞,手随意地抄在裤兜里,神色很冷淡。
目光从梁思妩脸上掠过,又没什么表情地落到翟森脸上。好像在思考梁思妩刚刚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让他出来看这男的?
但这人又是谁,值得她大晚上亲自跑一趟。
商澈没了猜的耐心,“这位又是。”
梁思妩张了张嘴。
虽然请司机合情合理,可她真没想到翟钰效率这么快,快到和商澈一夜缠绵还没满24小时,就摆出一副要与他划清界限,不再坐他的车,甚至还把人领到他面前来招摇过市的姿态。
一旁的翟森浑然不觉气氛微妙,还以为是梁思妩夫妻收到消息出来跟他打照面,礼貌转向商澈:
“你好,商先生。我是梁小姐新请的司机,明天开始接送她上下班。以后还请多关照。”
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商澈没应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扫量,片刻后,唇角才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梁小姐关照你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