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意浓坐在床边。
左边的手腕没什么力气,只能垂在膝处。
原弈迟用沾湿的毛巾帮她擦掉汗液,又帮她涂抹药膏,质地湿凉的啫喱状凝胶,滑过疤痕缝线的裂口,既能镇静,又能消炎。
伤处的肌肤很快就不再蛰痛。
他的拇指按在伤处上方的肌肤。
指骨明晰,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戒圈束缚住左手的无名指。
身上随意披了件衬衫,衣料没来得及熨烫,散出很多褶皱,却有种慵懒的随适感。
无比的妥善耐心,极尽温柔呵护,满满的人夫味道。
顾意浓却在强烈的心悸。
脊梁骨也一直冒冷汗,浑身的血液都在向头顶涌,整个后脑勺的大片肌肤也都是麻的。
肠胃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很像怀孕初期的症状,恶心,想吐。
噩梦里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原弈迟抱着昭宁,残忍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梦里的他又将女儿抢走了。
这给她带来的恐惧丝毫不亚于齐瀚索她性命的程度。
原弈迟去卫生间洗手。
回来后,他攥起她的右手,将无名指处的戒圈扶正。
戒指的边缘往指缝内嵌得更深了些。
她的心脏也产生了轻微的勒印感,
男人的声音低醇又动听,轻声问道,“手怎么这么凉?”
顾意浓没吭声。
之前已经就昭宁的事试探过他两次,但男人每次都避重就轻,她从来都听不到想要的答案。
既然原弈迟不会再做出回应。
她也没必要再问了。
男人朝她这边倾俯身体,就要去吻她的脸颊,却被顾意浓偏头避开。
他宽阔的肩膀瞬间僵住。
眼底的温柔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稍显空洞的阴暗。
顾意浓有些想借着这个由头和他吵架。
本以为原弈迟会像在飞机上那样,捏住她脸颊,说些告诫的话。
却没成想,男人只是将她抱起来,坐在了床边,耐心地问道:“是嫌我几小时前粗暴了么?”
他宽大分明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低头,嗅闻起她肩窝,冰冷的唇瓣随之擦过耳廓,哄着她又说:“那老公下次再温柔些,好吗?”
顾意浓消受着那阵心悸。
终于将积压已久的怀疑说了出来:“自从我受了伤,你就一直在控制我。”
落在发顶的那道目光沉黯又黏重。
让那里泛起大片的胀麻,她的发丝都仿佛在一根又一根地往上掀。
男人的语气温柔如初:“我做了什么样的行为,让你觉得,我是在控制你?”
他的声音醇重动听。
絮絮低语,贴近她的耳朵,愈发成熟且有腔调,却让她心乱如麻。
顾意浓颦眉,无助地阖上眼睛,“你不许我见朋友,无论去哪里,都要雇保镖看着我……”
原弈迟口吻平淡:“在国内,我有限制你的自由行动吗?”
顾意浓的眼眶越来越酸,欲言又止。
从始至终,让她觉得最诡异的是,原弈迟并没有真正做出拘禁的行为,来伦敦后如此风声鹤唳,也只是是出于安全考虑。
但她就是有种在被他胁迫的窒息感。
最让顾意浓细思极恐的是。
无论是她的心灵,还是身体,都像被调教了般,对他产生了深深的依赖。
原弈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纵溺。
但最近她经常会害怕他。
顾意浓从来都不知道,对一个人的感觉竟可以如此复杂,也从来都没想到,能在他身上体会到安全感和战栗感并存的冰火两重天滋味。
她应该做好心理准备的。
从在纽约蓄意接近他开始,就该做好准备。
和原弈迟这种年长她很多岁,心机城府远比她深邃百倍、千倍的男人在一起,就会经常有这种跌宕不安又上头有瘾的感觉。
他温声催促:“说话,宝宝。”
顾意浓咬住唇瓣。
她的眼圈渐渐泛红,但目光却很明利,“你是不是觉得驯化我的这个过程,很有成就感?”
“原弈迟,你回国也有很多年了,肯定有人为了讨好你,在酒桌上安排过一些女人。”
“也肯定有很多女人,心甘情愿地做你的金丝雀。”
“但你觉得那样没劲儿,你就喜欢有棱角的,带刺的,就像你喜欢打猎一样,你享受驯化野兽。”
“或者说,你想要的金丝雀也要符合你的身份地位,所以你才选择我。”
“你现在的这些行为,都是想亲手把我豢养成符合你喜好的金丝雀。”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像是被她这席话气到,抬手扳起她下巴,俯身,惩戒般地含咬住她的唇瓣,但许是怕事态失控,并没有如从前般深吻。
“Silly girl.”
男人又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低笑,但望向她的目光却浸着冷意,“看来你并没有很了解我。”
和她性格是否有棱角没关系。
和他骨子里总有暴虐和杀欲滋长更无干系。
只是因为她是她。
是顾意浓。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他就产生了想将她关起来的极端念头。
所以,即使知道她对他有好感,也在有意接近,他在那段时间却在往后退。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抵抗那种念头。
他承认自己掌控欲强,不是会给伴侣留有空间的男人,和他在商场处事的风格一样,只会压榨和掠夺,但在结婚后,并非没尝试过,要往顾意浓期冀的方向改变。
可无论是意志力,还是他的理智,都抵御不过内心的黑暗。
他生来便是道德感很低的人,在没被绑架前,也奉行资本世界中的恃强凌弱丛林法则,对于利益的筹算,永远都会排在情绪之前。
被心中的恶欲裹挟,或许是一种必然。
身前的衣襟一片湿热。
女人的泪水洇在上边,又在无声哭泣。
烦躁,慌乱,不安,冲撞着他的胸膛。
心脏也随之揪紧。
她的每一滴泪,都仿佛渗进本就溃烂的血肉,让那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痛觉。
是啊。
即使他的心脏再黑暗,也永远都会因为顾意浓而跳动。
他有很多能让她彻底离不开他的办法。
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但是顾意浓稍稍展露低落,他便舍不得了。
她其实很单纯,也很脆弱。
使出一点点手段,就能很快见效。
就这么点儿承受能力。
又如何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呢?
这让他不免暗嘲,却也在后怕。
他的宝宝其实对男女之间的事没什么经验,完全都用真实的脾气秉性应对,和梁燕回那段也是小打小闹。
尽管那个男人惯会做小伏低,还很厚颜无耻,明知顾意浓怀孕,还敢带她去国外。
但他不得不承认。
梁燕回的人品是完全没问题的。
他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不使手段,没有心计,从不若即若离,不搞情感操控,不玩成人世界中饮食男女的推拉术,不拿教师身份做权力上的压制。
三十几岁的男人,还搞少男少女赤诚真挚的那一套。
但那又能怎样?
在他眼里,梁燕回永远都是恬不知耻勾引他未婚妻的小三。
他的真挚让他恶心,恨极。
只想破坏和摧毁。
顾意浓被原弈迟横身抱起,离开主卧,乘坐内部电梯,来到楼下和这层互通的书房。
与其说书房,这里其实更像是一座小型图书馆,一排又一排的高耸书架,藏书接近几万册。
因为原弈迟二十岁之后便不在这里久住,书架上没有近几年的新书,很多书明显是古董,维多利亚时期的出版物居多。
她被放在大班桌后的皮质转椅。
看见视野的尽头,有一个开放式的工作间,墙壁挂着很多做木工的工具,长长的台面上,摆着公牛皮、质地温润的枫木、镀镍饰面等材质。
还有几根原木铅笔,及大纸幅的设计草图。
原弈迟似乎要亲自打椅子。
基础的框架已经搭出。
顾意浓的眼角还噙着泪花,眼神却变直了。
所以原弈迟在伦敦这几天,竟然偷偷躲在房间里当木匠吗?
怪不得掌心的触感好像比平时更粗糙了。
男人启动大班桌上的四屏电脑,低头,吻了吻她发顶,解释道:“我一直都想为太太亲手做一把导演椅。”
顾意浓心跳微顿。
听见他无奈地叹息道:“宝贝,我一直都在期待,你能重新坐在那张椅子上。”
“只是你最近的状态一直都不好,不是吗?”
“你觉得我是在控制你,那是因为我无法接受你有抱恙,或者再出事。”
男人稍稍低躬肩背,手肘撑在桌边,侧过身体,注视着她,他的气息温和到发溺,以一种罕见的示弱姿态,轻声说道,
“不要对我有误解好吗?宝宝。”
顾意浓转过头。
正撞上那道稍显激重的目光,心跳跌停了一瞬。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变重几分:“如果你再出事,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所以,你不要让那种事情发生好吗?”
顾意浓的心底冉起愧疚。
她无助地垂眼,点了点头。
或许是她这段时间的情绪太消沉,总容易胡思乱想,才对原弈迟凭空生出了那么多猜忌。
男人示意她去看眼前的四屏电脑,“意浓基金会已经成立一周年了,也该向太太汇报成果了。”
顾意浓呼吸微滞。
原弈迟为她创立的基金会,一直都被她束之高阁,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这个馈赠的诚意和厚重。
顾意浓搞不懂男人说的SPV或Var这类的金融术语,但能粗略看懂资产净值走势图及资产配置饼图。
越看,心脏跳动得就越快。
好多钱,真的好多钱。
她头一次直观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运作。
实时总净值早就超过他放在基金池里的那一百亿美元。
当日盈亏后也是加号。
小数点之前的数字她没数清,不是七位数,就是八位数。
男人温淡的声音从发顶上方压覆下来:“我早就帮你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宝宝。”
“顾家分你的股息,还有辰熙影业的那些分红,你自己留着,当零花,基金会里的钱,也随你支配。”
“你可以全都用来拍电影,想实拍就实拍,想请哪个大牌演员当主演就请谁,完全不用考虑成本。”
顾意浓的视线,还在被那些图表、数字和英文冲击,有些晃神。
男人又示意她去看桌边堆叠的纸册,高高的一摞,是他自己装帧成册的打印纸,“剧本我也在帮你看,只是在这方面,我的眼光不一定有投资那么精准,还是要问问专业人士的建议。”
顾意浓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下。
伴随着热意与感激,也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说出那些话质问他。
她的声音有些小,语气却很坚决:“如果我要拍电影,肯定要让电影挣钱,绝不会把拍电影这件事当玩票,把钱都扔里面,烧着玩。”
爸爸的公司就是被一部失败的电影毁掉的。
很多导演的身后并没有强大的资本做倚靠,如果出品方不够给力,很多时候,都要导演自己背负全部身家,去赌一部电影的票房。
她不可能拿片场几十号,或者几百号人的心血当游戏。
男人的眼角折出笑痕,有种成熟的韵致感:“嗯,我相信顾导演的实力。”
二十几天过去。
顾意浓终于有了兴致,想去看看剧本。
她用右手翻了几页。
左边的手臂随之搭在桌边。
原弈迟用余光瞥见了女人左臂的疤痕。
男人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浮上一层晦沉,低声道:“做疤痕修复的医生,我早就帮太太联系好了,在瑞士的一家私人医疗机构。”
“只不过,这种疤无法只通过激光祛除,还是要通过手术来进行重建。”
听见手术这两个字。
顾意浓的后脊梁骨顷刻紧绷。
她自己也了解过针对这种疤痕的修复手术。
大概要先将隆起的疤切掉,再进行精密的缝合,匕首的刀刃割得那么深,八成还要将针渗进皮肤表层之下,进行深层的纤维条索切断。*
顾意浓紧紧闭眼,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我不想再做手术了!”
“短期…短期内不做,让我再缓一缓,行吗?”
原弈迟抬手,去摸她的发顶,“没有逼你做手术的意思,宝宝,只是看见你一直因为那道疤而难过,想让你开心起来。”
顾意浓无措地低头:“再给我一段时间,我现在真的不想再动刀子。”
“好。”他哄着她说道,“那种手术什么时间做都可以,等你做好准备,我会陪你去瑞士,或是将主刀医生请到国内。”
顾意浓又犹豫起来。
但还是无法鼓起勇气,无奈道:“可是不做手术,那些瘢痕就一直都在,每次看见它们,我都很难过,甚至很愤怒。”
男人攥起她受伤的手臂,低头,吻了吻那道疤痕。
顾意浓转过身。
从这个角度,他的鼻背愈发挺直,眼窝也很深邃,有种阴郁且有侵略性的俊美。
吻她时,他的眉宇越皱越深。
每次凑近,都能看见上边的印记,细看已变成皱纹。
男人脸上有熟龄感的地方除了这里,还有笑起来时的眼纹,剩下的地方都保养得很好,颌骨线条也依然硬朗分明。
顾意浓忍不住伸手,想将那里抚平。
没等她触及。
男人已经撂下她的手臂,他的语气很轻,莫名透着几分疼惜:“该怎样,你才能不再因为那道疤痕难过?”
顾意浓的右手僵在半空。
原弈迟注视着她:“你刚才说,一看见这道疤,你就很愤怒,是么?”
顾意浓错愕地点头。
余光瞥见,他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做工精美的银制蝴蝶刀,展开后,将刀刃冲着自己的方向,刀柄则递到了她的手边。
等反应过来。
顾意浓的表情骤然一变。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却很平静
正因为那份平静,和那份完全不需要做任何决心的近乎本能般的淡定,才更让她细思极恐,心惊肉跳。
他什么都没说。
顾意浓却领会到了他的意图。
她紧紧闭眼,头皮也一阵发麻。
原弈迟竟然想让她拿刀子割他。
且没有任何在开玩笑的意思。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出这种行为了,上次他带她去纽约买枪,就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他握着她的手,将已经上膛的枪指向自己的心脏。
当时顾意浓就被吓到毛骨悚然,险些跳起来。
她实在是搞不懂,原弈迟为何总有这种极端偏执的想法。
就像青春期男生谈恋爱时,偶尔会做出一些很偏激的自残行为,动辄毁天灭地,要死要活的,放在原弈迟的身上,真的特别违和。
或许就如他所说的。
是她不够了解他。
譬如她一直以为,他对感情很淡漠,从不会偏执走极端,又譬如她误以为,他从来都是成熟持重,没有孩童或少年的形态,实际他会因为一部小说而养和主角同名的混血猎犬,还会拉上玩伴去地铁站拍照。
做出让她弄伤他,或是将性命交给她的举动,应该不是有受虐倾向。
他是那种心中经常对伴侣有激重想法的男人。
这种做法,是一种献祭般的示爱。
虽然是在示爱。
但这种过于极端的方式还是将顾意浓吓得唇瓣发颤。
她无奈道:“我知道你在哄我,但你不要做出这种行为,好吗?”
“我爱你,Marcus。”顾意浓坚定地看着他,“我不希望你受伤,或是通过自残的方式来取悦我。”
听到爱这个字。
男人的睫毛轻微颤动,眼神因为怔忡稍显空洞。
没过几秒。
他望过来的目光变得异常强烈。
顾意浓被他看得心脏发热。
像被一道黏着又沉重的引力牵拽住,指尖都随之微微麻痹。
他询问道:“那我将有你名字的刺青,纹在左边的手臂上,怎么样。”
顾意浓难以置信:“你要纹身?”
“嗯。”
“没有这个必要吧…而且手臂那里太明显了,偶尔穿夏装还是能看见,你下属会看见,影响不好。”
男人不以为意,轻嗤道:“管他们做什么呢。”
顾意浓抬声:“那东西很难洗,女儿长大后该怀疑自己爸爸是坏人了!”
他依旧不为所动:“我会向她解释,我纹的是你妈妈的名字,这是我和你妈妈之间爱情的见证。”
顾意浓:“……”
“不行!”顾意浓坚决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要为昭宁做好榜样,万一她长大后跟着你学,要将喜欢的小男生的名字纹身上怎么办?”
原弈迟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没过几秒,他的眼底就出现防御般的冰冷,沉声道:“那就把那个男生的腿给打断,看她还敢不敢纹。”
顾意浓:“……”
她怒声道:“你双标!自己做不到就别要求女儿!”
原弈迟:“太太刚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么。”
顾意浓轻怔。
听见他用征询的口吻又问:“那这样,还有几个小时就是他们起床的时间,我们也在伦敦,没有时差,我会给他们打电话。”
“如果我父母都同意我纹身,太太就不要制止了,好吗?”
很快就到了早上七点半。
顾意浓仍在卧室睡觉,原弈迟洗漱完,来到庄园的花房,Andrew比他到的早,管家已经泡好了两人自幼就常喝的佛手柑红茶。
Andrew刚用刀叉将水波蛋切开。
便听见餐桌那边,男人用醇重的英音说道:“是的。”
许是因为过于震惊。
Barclay沉默了近十秒,等开口,他再次同他确认:“纹身?”
“你,Marcus,要去刺青店纹身。”
“嗯。”
“你要在哪里纹?”
“在左边的手臂上。”
Barclay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半晌,还算镇定地说道:“你妈妈和保姆在带昭宁在花园散步,等她回来,我会将这件事告诉她。”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问她的看法。”
原弈迟:“好。”
Andrew:“!!!”
“你要去刺青店纹身?是不是要将Rebecca的名字或画像纹身上?天呐,Marcus,你真是令我瞠目结舌。”
原弈迟没分他眼神。
随手拿起银制奶壶,将牛奶倒进佛手柑茶内。
他淡声问道:“你玩乐队那几年经常纹身,伦敦市区内,你有推荐的刺青店吗?”
Andrew的蓝眼睛仍然惊讶地瞪着:“黄阿姨不是还没同意吗?”
男人持起骨瓷茶杯,没有接过话茬,又说道:“我今天就会去市区刺青。”
“我妻子之前来伦敦还是十几岁,那时泰晤士河旁的碎片大厦还没建成,她想去看看。”
Andrew:“……”
恋爱中的老男人真可怕。
Andrew的游艇常年停泊在圣凯瑟琳码头,在原弈迟去他推荐的刺青店纹身时,他打算带顾意浓先在泰晤士河畔附近观光。
游艇刚驶出泊位不远。
顾意浓就看见日暮下的贝尔法斯特号——常年停在泰晤士河畔的一艘二战轻型巡洋舰,现为帝国战争博物馆的一部分,门票大概二十几磅,上下九层都能上,连炮塔室都有所保留。
她不是军事迷,自然没有想登船看看的欲望。
等游艇驶离那艘庞大的军舰。
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忽然想起了那天Andrew要同她说的,却被原弈迟打断的话。
男人对游艇确实没什么兴致。
那晚在北海道,他们住的游艇也是停泊在了岸边。
Andrew要说的,应该是:
因为那件事发生后,原弈迟其实很怕去——
如福至心灵般,脑海里终于浮现出那个词的答案。
公海。
那件事发生后,原弈迟其实很怕去公海。
顾意浓几乎可以确定。
那晚Andrew要说的词就是公海。
Ezio应该对公海也有阴影。
陪她登上游艇后,尽管他表现得很淡定,但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身体也有些过分紧绷。
Andrew的游艇很大。
甚至有专门的船舱可用于举办宴会和乐队演奏。
厨司备了分子料理、冷盘和酒水。
和Andrew相熟的女主唱也来驻唱,抱着吉他,独自坐在舞台上的高脚凳,唱起Adele的那首《Don’t You Remember》。
英伦女歌手好像都以烟嗓巨多,声线像馥郁又醇厚的烈酒,使人听之欲醉。
When will I see you again?
我哪天才能够看见你?
You left with no goodbye' not a single word was said,
你不告而别,只字未提,
No final kiss to seal any sins,
甚至没有封住一切的吻别,
I had no idea of the state we were in,
关于我们之间的状况,我迷惘了,
I know I have a fickle heart and bitterness,
我明白我有颗反覆无常的心加上苦痛,
And a wandering eye,
和一双犹疑的眼,
And a heaviness in my head,
加上沉闷的脑袋,
But don't you remember?
但你忘了吗?
Don't you remember?
你忘记了吗?
The reason you loved me before,
过去你深爱我的原因,
Baby' please remember me once more,
宝贝请你再次记得我。*
或许是因为游艇即将靠岸,又或许是女歌手演唱的旋律真的很动听,Ezio的脸色也没有上船前那么难看了。
下船后。
Ezio和另一位保镖陪她一起步行去碎片大厦。
Andrew帮她和原弈迟在32楼的餐厅预订了晚餐的位置。
顾意浓执意要让Ezio和她并肩同行。
她用英语问道:“刚才在游艇里,你好像很不舒服,是么?”
Ezio短瞬地怔了一秒钟,很快否认:“没有,只是有些晕船。”
顾意浓瞥向他:“你别敷衍我。”
她故意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套他的话:“原弈迟将你们之间的事都告诉我了,你在船上待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晕船。”
Ezio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虽然也年近三十,但偶然会展露出少年人的腼腆,挺高的身条,却被顾意浓问得耷拉下脑袋,表情也很委屈,看得她有些过意不去。
但还是继续诈他:“就连他害怕打针的原因我也知道了,你还在我面前掩饰什么。”
Ezio的表情恢复如常,边引着她继续往大厦正门走,边戒备地观察着周围的动向,“他竟然害怕打针吗?我也是头一次知道。”
顾意浓狐疑地瞪向他。
却并未透过他的表情找出任何异样。
就快要到达碎片大厦时。
Ezio险些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就被顾小姐诈出不该说的话了。
直到她说,原弈迟将害怕打针的真实原因告知她,他才确认,顾小姐肯定在说谎。
Marcus不可能将之前被毒枭注射过海洛因和冰毒混合液的事告诉她,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的秘密。
他也不可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这时,一辆加长林肯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后,绕到车后,用佩戴白手套的右手拉开车门,一只红底的牛津鞋先落在地面,西裤的裤腿随着惯性荡了几下,等里面的男人探身下车,站稳,包裹着那双长腿的西裤也恢复了熨贴的垂坠感。
他没有穿正装,而是二十几岁时的私服,一袭烟草棕的英伦皮质大衣,稍显凌厉的戗驳领,显得整个人有些不羁。
但因为常年久居高位,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遥遥地注视着前面的那对男女,都传递出一种掌控欲十足的权力感。
顾意浓率先注意到了原弈迟。
或者说,是后背的视阈神经先她捕捉到了那道深邃的目光。
她的身体一僵。
还未来得及转身去确认。
男人淡而好闻的乌木古龙水味已经将她笼罩。
他低沉的声音也擦过耳际,状若漫不经心地问道:“Ezio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顾意浓的睫毛在飞速眨动。
看着Ezio有些无措的表情,她决定帮他解围:“是我问了他有些话。”
男人捏了下她的耳垂,他的指肚有些冰,激得她心脏战栗了一下。
他的眼神透出晦暗的温柔,又问:“你问他什么了?”
顾意浓撒谎的功力见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我问他,自从我和你结婚后,他在我面前就一点儿都不活泼了,再也没说过任何调情的话。”
原弈迟朝Ezio那儿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顾意浓仰起脸,当众环住他的腰身,用那双又大又美艳的眼睛望着他。
惹得男人的表情有片刻的失神。
她笑意盈盈地问道:“忍住不去撩女人,对于意大利男人来说,是不是很反人性啊?”
男人失笑:“那如果敢撩已婚女人,他也不配为人了。”
顾意浓:“……”
Ezio早已闪远,和另一位保镖一起匿踪跟随。
进碎片大厦,过安检时。
顾意浓发现男人在举起左手的胳膊时,动作稍显迟钝,并不及往常那样顺畅。
她的心脏不禁咯噔一声。
等过完安检。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别告诉我,你真纹身了。”
原弈迟没否认。
顾意浓震惊道:“不是说再商量商量吗?”
男人眼神温淡地看向她:“可是我父母已经同意了。”
“……”
顾意浓:“那种东西很难洗掉的,你怎么能真将它纹在手臂上?”
这时间,碎片大厦一楼往来的游客、住户及上班族众多,男人停下脚步,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吻住她的发顶。
顾意浓阖上眼睛。
心脏随之泛起一阵强烈的悸麻。
他说了句意大利文,语调醇重动听,低沉且有磁性,但她却不知道那句话的含义。
她抬起头,懵懂地看向他。
男人目光温和到发溺,注视着她,帮她翻译:“纹胳膊上没什么。”
话说到一半。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郑重了几分,眼神幽暗下来,薄而好看的唇也慢慢移向她的耳尖,呢喃道:“纹我心脏上都可以。”
那道声息过于低磁。
细若游丝地钻入耳膜,虽然很轻,却极富穿透力,让她忍不住发起抖。
顾意浓的心跳也开始加快。
刚要瞪向男人,让他不许再讲这样可怕的话。
他温热的唇已经贴向她的耳背,细密地啄了啄那里,那里是她极敏软的地方,稍被触及就会绷紧身体,刚要往后躲,腰肢已经被他修长的手臂捞起,朝怀中收束得更牢。
男人在耳畔低语,终于说出她一直都想听的那句情话,“Signorina.”
讲意文时。
男人的语调愈发醇厚好听,像被陈年烈酒浸过般,带着颗粒感,听上去稍显沙哑,轻笑时更是极富磁性,震得她耳蜗一麻,“Mia bellissi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