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将出,此时大部分人家中已经用过饭食,家中有人稍晚些归的,也才刚刚摆上菜肴,秋日临近冬至的当头,夜晚时间逐渐延长,天黑的格外早,街上不少行人都匆匆赶着回家,陪家人用饭。
容雪杉此刻就站在家门外,手里拿着从书肆带回来要抄写的书卷和一袋用油纸包裹住的芙蓉糕。
纸包并不是完全贴合里面的糕点,凑得近了可以闻到一阵勾人的香气,是以用细麻绳捆住固定,防止糕点半途散落。
细麻绳的另一头挂在容雪杉的食指上,糕点并不重,却好像勒的指头喘不过气来。
容雪杉几度欲推开院门,最终却是把举起的手收回袖中,转身将精瘦的背靠在门沿上,望着天上的月发呆,手指捏住捆糕点的细麻绳,无意识摩挲着。
他不敢进去。
不敢见到青瑶娇俏灵动的脸,不敢看她绸缎般的乌发、莹白如玉的耳垂,以及嫣红的唇瓣。
他应该向她道歉的。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芙蓉糕。
容雪杉偏头凝望种在巷口的高大槐树,月亮高悬,夜风拂过,枝影摇曳,将心晃地一团乱麻。
那夜也是这样的溶溶月色。
卧房里没点烛火,只有丝丝缕缕的月光照进来,不显昏暗,房间不大,容雪杉轻易辨别出床的位置。
床榻上被子正堆在床尾,像一团风滚草,素日里习惯晨起叠被的容雪杉皱起了眉,毕竟前些日子,这床被子还属于他。
淮青瑶被放置在床上,上半身仍悬空,双臂还环着容雪杉的脖颈,不肯松开。
这种触感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脖子里生出些痒意,脚下一软,容雪杉被这股力带倒,两人都往床上栽去,千钧一发之际,他伸出手掌贴着她后背,另一只解开她扣在自己脖子上的锁,动作轻轻地将人正放在榻间,继而停顿一会,见她没有要醒的迹象,才将手从她背下抽离。
淮青瑶身形倏的低下去几分,发髻随即压向枕头,塌下去一块,发丝落在颈间,引得她睫毛轻轻颤抖。
容雪杉蹲在床尾,偏过头去,掩耳盗铃般为她脱下绣鞋。
捏住脚踝,抬起着罗袜的双足置于榻上。
那足像是不听话般,一脚又伸出床外,正好踢到容雪杉的小腿,不痛不痒的一下。
终是没法子移开视线,明知道这样不合礼数,他还是不能放任不管。
低头捉住那只乱动的小脚,要将它放回原本的位置。
不知是碰到哪处,掌中握着的足明显抖了抖,眼看着要往回缩,容雪杉赶忙捏住她的小腿肚,这下动弹不得了,被放回榻间,老老实实和另一只脚并在一处。
他弓身俯下腰,整个人探进床榻里面,将角落团成个球的被子扯出来,找准被角摊开,轻轻盖在淮青瑶身上。
月光洒在床铺上,被容雪杉弓起的脊背遮得严严实实,他仔细掖好被角,离开床沿。
才直起身,月光便攀上了淮青瑶熟睡的脸颊。
思绪从月色中抽离,容雪杉听到身后有些许响动。
夜深人静,万家灯火,巷口传来一道轻快的脚步声,穿过月光投下的树影,不徐不疾地靠近,眨眼间,人就走到了容雪杉面前。
曹川阳手里提着一袋糕点,大大咧咧地伸手推开了院门,疑惑地问容雪杉,“大晚上的,你怎么在门口不进去?青瑶在家吧,算了,你不用说,我知道她肯定在,我带了些芙蓉糕给她。”
说罢他扬扬手里那袋芙蓉糕,抬脚进了院子。
容雪杉没来得及拦,只得起身跟进去,连背影都写满了纠结。
“今天太阳可真晒啊,我们在河边待了一下午,都没钓到什么鱼,青瑶早早就回来了,趁着我娘喊我出来买东西,顺道也给青瑶带了点。”
容雪杉注意到他口中的“我们”二字,不由得加重语气,再重复一遍,问道:“我们?青瑶今天去钓鱼了?你也在?还有谁在?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曹川阳听了一连串的问话,耐着性子一个个的回答他,“是啊,我爹昨天和青瑶约好了去钓鱼,能和青瑶妹妹见面,我怎么可能不去呢,就是天气太热,也没钓上什么鱼,青瑶很早就回家了。”他不好意思挠挠头,“你不知道吗?”
容雪杉咽下心口的苦涩道,“我有事出去,这些天基本不在家中。”
“下回你要是还有事,说一声,我领着青瑶妹妹去外头玩,省得天天闷在家里,要憋坏了!”
曹川阳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打商量,没等他回答,忽的停了步子低头仔细瞧容雪杉手上拎的,又把自己带的糕点放到一处去,对比一下,惊喜道,“是东街那家糕点店吧,咱们买的一样,都是芙蓉糕!”
容雪杉把手中的糕点往后一挪,冷声道,“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这只是我随手买回来的。”
曹川阳不信,锤他肩膀一拳,愤愤道,“你是她哥,连我都知道的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少骗我了。”
认识淮青瑶到现在,确实没看出来她对什么吃食更上心,容雪杉也不曾过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嘴上说要同他成亲,却要将喜恶告诉旁人,这是何道理?
曹川阳在耳边叽叽喳喳地问他青瑶妹妹还有什么喜欢的吗?
容雪杉没作答,他从来没觉得曹川阳这样聒噪过,自己这个好友,难不成是想做他的妹夫?
青瑶想要成亲,而曹川阳又恰好喜欢她,若是促成他们二人,便不用担心青瑶日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了。
还是觉得不舒服,自己是不是夜里雕玉佩太辛苦,心肌劳损了。
曹川阳控诉他不肯说出青瑶的喜好,用手不停地捶打胸口,痛心疾首道;“你这人!一点都没有青瑶可爱!那么古板的哥哥,居然有那么可爱的妹妹,简直天理不公啊!”
当然不公,若要将公平,岂非家家户户都能有个青瑶,她是自己救下的,成为自己的妹妹不是理所应当吗?
“明天说不准天气凉快些,我等着和青瑶一块去钓鱼,啊,我待会和她讲一声,明天还是老地方见。”
他和青瑶相处,虽说有曹老伯在,但容雪杉还是感觉心里不太舒服。
不能在夜里雕玉佩了,他要早些睡。
两人说话间,容雪杉推开堂屋门,往常黑漆漆的屋子里,因为有人而亮起了烛光,驱散了黑暗,教漫长的夜有光可依。
只是瞧了一眼,他瞬间关上屋门,继而转过身去,挺阔的背脊抵住木门,扳过曹川阳的肩膀往外走去。
曹川阳被他一惊一乍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他还没和青瑶约定明天见面的事情,自是不愿离开,却被推着往外走,满脸疑惑,张嘴高呼,“哎哎哎,我还没见到青瑶妹妹呢,别急着赶我啊——”
话说到一半,被容雪杉打断,“嘘,青瑶睡下了,别吵醒她,有事明天再说。”
曹川阳心生疑窦,睡觉的时辰还早,怎么这会便歇下了,但他打心底喜欢青瑶,不愿扰心上人好梦,急忙压低了声音,生怕吵到屋内的人。
“既然青瑶妹妹睡下了,那我也不多留,容兄替我把这个交给她就是。”
他把那袋芙蓉糕递给容雪杉,拍拍袖子笑说,不用远送了,自顾自走出容家小院,路过巷口的槐树时,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事。
提起手中那壶母亲唤他去打的酱油,看了好一会,摇摇头叹自己多心了,便踏着月影,脚步松快地离开了。
这厢容雪杉又进到堂屋里,轻手轻脚地将带来的芙蓉糕放下,离曹川阳那袋稍远些。
屋中点着烛火,一室静谧。
桌上摆着膳食,两三碟,只是没了热气,不知等待了多久。右边摆着一碗米饭,想来青瑶已经吃过,这是特地为他留的。
少女趴在桌子上,玉雪似的小脸枕进臂弯里,卷翘的睫羽轻颤,睡得极不安稳。
发髻半扎披肩,发间两支流苏钗,垂落鬓边,坠的珍珠莹白,愈发显得秀发乌黑。
今日倒是束了发,没再披散着。
耳垂也坠了珠子,遮挡住底下的皮肤。
容雪杉浅叹一声,本想像之前那般,抱她回屋睡的,手还没触到她的肩,脑海中便浮现出前日之景来。
他抱起熟睡的少女,掌心贴着脊背穿过她腋下,箍住纤细的腰肢,手掌托起她膝弯,紧实的小臂隔着布料切合在髀与胫之间,指节牢牢控住膝盖,少女修长的手臂揽住他肩头,额头靠在他颈间,怕掉下去似的,双手将他的脖颈圈得更紧,人也一个劲的往他怀里钻。
两具年轻气盛的身体紧贴在一处,这样的密不可分。
他能感觉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直跳,隔着衣服布料,清晰传入耳中。
“噗通、噗通—”
容雪杉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不能吵醒她。
他往后退两步,却忘了将手臂收回来,蓦地打到了她的肩膀,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淮青瑶装作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见容雪杉,第一时间露出个笑脸来,说:“你回来啦?”
然后笑脸一点一点垮下去,杏眼眨了两下,硬挤出点泪花,期期艾艾地哭诉,“好些日子没见面,我好想你。郎君这些日子都在外头做什么,是很重要的事吗,要忙那么久?”
容雪杉尽量忽视前半句话,只挑后半句话回答,“家里只有一个柜子,有些不方便,你们姑娘家还要用梳妆柜,我想着反正都是要用的,便一起顺手做了,所以这两天才忙得没回来。”
他将自己买来的那袋芙蓉糕放在淮青瑶面前,又说:“不是故意躲你的。”
淮青瑶打开油纸,惊喜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她明明没有和容雪杉说过。
“难道是因为你自己喜欢吃?”淮青瑶猜测道。
不是,是我想同你道歉。
话出了口,却变成一句短促的“嗯。”
“那快坐下,一起吃吧,你买了好多,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两人对坐在烛火下,容雪杉吃完了菜,又硬是吃了几块芙蓉糕下肚,才算结束了今天的这顿晚餐。
走出堂屋,淮青瑶不禁有些失落,她猜错了,那天晚上难不成真是自己走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