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姨的青楼被官府查封了,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这几日容雪杉上街的时候总听到有人在谈论这件事。
午后,他正在家里抄书,院门被敲响了,他起身开门,来的是县衙的官兵王捕头。
两人客套寒暄几句,王捕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正是前些日子他给红姨的那个。
王捕头把银子塞到他怀里,说明了来意,“那老妇作恶多端,买卖了许多可怜的姑娘,若是还有家人的,我们就帮忙把人送回去,这些日子,府衙里都在为这个事忙上忙下。”
容雪杉接过布袋,思及淮青瑶,问:“那些没有家人的女子,该何去何从?”
王捕头说;“有一位善心的裁缝铺东家,将那些姑娘们收容在铺子里,有个活计,也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容雪杉点点头,布包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他用来救下淮青瑶的十两银子,因为替她赎了身,这份恩情压着她来“以身相许”;若是没有恩,她还会留下,还会对他笑吗?
送走王捕头,他去了街上的书肆,把今日抄写完的书交给老板,又领了些银钱,路过一家胭脂铺子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铺子里满是脂粉香气,物品摆在货架上,琳琅满目。掌柜是个美妇人,见到他进来,便问客官需要些什么?
容雪杉的视线从一排排镜子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面黄铜小镜上,背面刻有小巧玲珑的菱花纹路和几只鸟雀。
他说:“就这个吧。”
掌柜拿起他看中的镜子,利索地包好,打趣道:“是给心上人买的吧,光要一个镜子吗?其他的要不要看看,譬如这个—梳子,送给心上人,她肯定能明白你的心意。”
容雪杉看了眼那把檀木梳,梳子上挂了张笺子,上面写着:结发同心。
梳子只是梳头用,实在不明白被赋予夫妻恩爱的意义,这个买去送青瑶也不大合适,不能让她误会了,摇摇头说:“只要这个镜子就够了。”
容雪杉付了银钱,将镜子揣好放进怀里,脑海中浮现出,光洁额头上的那瓣花钿,明明是用胭脂画的,却怎么也擦不掉、擦不干净,仿佛烙在心底。
一晃神,明明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路,清醒过来时,他又回到了方才那家铺子里。
掌柜的不愧是做了多年生意,一看便知道他回来做什么,手脚麻利地将方才,容雪杉视线停留过久的那把梳子包好,一并递到他手中。
容雪杉又付了一回银子,神游天外地出了铺子,手心里攥了那张纸笺子。
回到家中,淮青瑶不在。
他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一时犯难,直接送她吗?可是自己已经说明不会与她成亲,会令她误会的吧。
几番思索之下,他打开了卧房门,里面空空如也,还好,她不在。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这些日子容雪杉还没来得做新的柜子,两人共用一个。家里的家具几乎都是他亲手制作,最开始是因为没有银子,琢磨着自己动手做,后来愈发熟练了,也偶尔帮邻里做些用用,他一个人住,用到的东西不多,也就没再添置过了。
柜子分了两大层,容雪杉的衣物本就不多,淮青瑶带来的也少,放在一个柜子里,竟然还有些空荡荡的,容雪杉用下层,淮青瑶用上层,两人衣服泾渭分明。
容雪杉将买来的东西放进属于淮青瑶的那个隔层中,又觉得太过显眼,把两样物品往里推了推,才关上柜门,走出房间。
夜里两人一同吃饭,容雪杉有些心不在焉,频频去看淮青瑶的反应,可她神色如常,同往日一般,调笑道:“郎君总看我,是不是喜欢我呀?”
这下容雪杉又不好意思再看,硬生生憋出句,食不言寝不语,才结束了这顿有些难熬的饭。
秋日的天亮得格外迟,到了第二日清晨,淮青瑶打开柜子换衣服时,才借着日光,发现了柜子里多出来的东西,拆开一看,是女儿家最需要的。
这场游戏做得急,她竟连这些也忘带了。
他倒是细心周到,买全了来送她,怪不得昨日吃饭时,反应那样奇怪,还口是心非地说不喜欢她,才怪!
淮青瑶喜滋滋地将东西用上,也想回赠一二,好让容雪杉看清自己对他的心意,省得他总是以为,自己是因为那十两银子,才想和他成亲的,他那个笨蛋,都叫县衙把钱还回来了,他怎么还不懂?
她蹑手蹑脚出了卧房,悄悄往堂屋觑一眼,见容雪杉正端坐着抄写书卷,好不认真。
淮青瑶走出院门,敲开了隔壁院子,挽翠将她迎进来,问:“小姐可有要事?”
淮青瑶开门见山,说:“你去我那个裁缝里买一个香囊,就要我平时用的那个茉莉香。”
挽翠疑惑地问:“前些日子小姐不是刚做过一个吗?是那个香囊丢了吗?”
“没有,我是想送给容雪杉那个呆子,”淮青瑶指指隔壁院子,“切记香味和款式都要与我那个一样。”
挽翠一下子反应过来,笑嘻嘻地说:“婢子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吧。”
淮青瑶哼着歌,心情不错地回去了。
夜深露重,淮青瑶睡至夜半突然清醒,窗外月光盈盈,四下里寂寂无声,感觉有些口渴,借着月光摸索翻了个身,想出门找水喝,这么晚,容雪杉肯定睡着了罢。
淮青瑶走出卧房,打算一探究竟。
小院里很静,夜风拂过树枝,吹开堂屋那扇虚掩的门,依稀可见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弱亮光,淮青瑶立在外头,光束落在她脸上成了条竖线,她猫腰侧着身子往屋子里头望去。
容雪杉正坐在桌前,手执刻刀,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块玉石,他衣衫整齐,未见褶皱,头发仍是白日里的样式,今夜应当未曾躺下休息过。
烛光寂寂,四下无人,淮青瑶向来是不在乎什么孤男寡女不能共处一室的说法,甚至有些嗤之以鼻,没影的事情也要说出个花来,平白玷污名声。
她当即就推门进去了。
年久的木门发出声响,却不曾惊扰到桌前专心做活的少年,淮青瑶喝完水,素白的衣摆拂过桌面,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把刻刀,开口问他。
“白日里王捕头已将银两送回,你晚上为何还要继续辛苦地雕琢玉佩?”
容雪杉的手停顿住,心里有些慌乱。
淮青瑶本就是因为那十两银子的恩情才想与他成亲,现下她知道了银子已经还回来,是不是意味着她要离开,今夜摊牌,要斩断这些时日说出口的种种,譬如喜欢他,譬如想同他成亲。
他探究地看向淮青瑶,却没在她眼中看见那份决绝,回答道:“雕刻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能把原本普普通通的石头雕琢成精巧的物件,就像是生命的重塑,每一次雕琢,它都会和之前完全不同,这是很奇妙的感觉,它蜕变成什么样子,完全由我掌控。”
“而且雕玉的工费比抄书要高上一些,我也想多赚些银钱。”
还有一种他没说出来,因为自己也不太清楚,想赚些银子给青瑶用,他生活太贫苦了,不想青瑶也跟着受累,可他分明是不喜欢她的,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淮青瑶自顾自地坐在容雪杉对面,托着下巴问他,“是不是因为我?”她故意拖长了尾调,“郎君喜欢我,想给我买更好的镜梳,对吧?”
淮青瑶摸摸自己的脑袋,因为要扮演孤女,这些日子她连最爱的蝴蝶钗子也不带了,素净地只簪一根白玉发簪。不过眼下是夜半三更,她头上空落落的,没有任何的发饰。
容雪杉顺着淮青瑶的动作看过去,才发现她竟然只着一身寝衣,整个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一双杏眼含着水雾,眼睑半翕,一头青丝披散肩头,垂落至腰间,乌发柔顺细腻,像是上好的丝绸面料,在烛火下泛着光泽,竟比手上捏着未雕刻完的玉还要润上几分。
他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责怪,话出了口却是心疼,“眼下已入秋,不比夏季炎热,你身着单衣,怎么不披件外袍?”
淮青瑶说:“原本只是想讨口水来喝,毕竟茶壶放在堂屋里,没想到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还在辛辛苦苦的做活计,原是打算喝了水就走的,眼下看到你这样辛苦,我也不免心疼,便坐在这里同你说说话。”
容雪杉语气放软,“那也不可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是未婚女子,若传出去了,与你名声有碍。”
淮青瑶支起下巴,反问他,“眼下只有你我二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谁又会传出去呢?”
容雪杉被她这句话惊到,说:“你就这般信任我?”
淮青瑶点点头,“我倒是希望你传出去呢。我本来就想与你成亲,可磨了这么多日,你都不松口,所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那种人……她说的是哪种人?夜半三更,与未婚女子共处一室的那种人吗?她又怎能如此笃定,自己不会以此要挟她,来与他成婚。
好吧,容雪杉败下阵来,读了多年的圣贤书,他自诩君子,确实不是那种人。
“我们这样不合礼数,”他说,“我知晓你家中已无亲眷,我也是如此,不若我与姑娘认个干亲可好?我做你兄长,你做我妹妹。”
这样她想成亲,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可以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去官府登记造册后,住在同一屋檐下也没有关系,不会传出说不清道不明的谣言。
这样一来她住下也是名正言顺,不会因为那十两银子的恩情,就和他绑在一块。
淮青瑶一听这话,神色有些古怪,想笑又憋得实在辛苦,她问:“你确定?要同我认干亲,让我做你的妹妹吗。”
容雪杉郑重点点头,万分不理解为何淮青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朗,这样的笑太过明媚,好似要在他的心口灼烧开一个洞。
“嗯,行。”淮青瑶同意了,她捂住嘴巴,笑意还是从眼睛里跑出来,“既然哥哥想好了,那我去准备些东西。”
毕竟认干亲的红烛需要提前很久定制,他说的那样急切,一时半会还不太好买到。
这场游戏她已胜券在握,盯着眼前那貌美小郎君君手中的刻刀,以及那簌簌落下的玉石碎屑,教她上下眼皮子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终究是抵挡不住睡意,头靠在臂弯里,彻底睡了过去。
烛火微跳,容雪杉总算处理完玉佩,放下细线,眼神在桌面上排列整齐的刻刀堆里来来回回找寻,奇怪,他明明放在一处的,怎么不见了。
忽的,他看见了自己需要的那支刻刀,正好握在淮青瑶的手中。
同一张桌子,距离并不远,容雪杉很轻易就能看清楚她熟睡中娇靥的脸庞,一头青丝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前,大约是发丝蹭着脸颊有些痒,一缕乌发被别至耳后,露出个小巧精致的耳垂来。
淮青瑶的耳垂生得圆润饱满,一看就知是个有福气的,容雪杉见惯了她带耳铛,还是头一回见到被耳饰遮挡住的这一小片皮肤。现下耳垂上空落落的,只剩下穿耳留下的小眼。
他鬼使神差地盯着看了好一会,甚至久到面红耳赤,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耳垂,手中的玉质粉末碎屑也跟着沾染到耳畔,他小心翼翼地伏过身去,从她无知无觉的手中拿走刻刀。
继续做玉佩的心思已经荡然无存,此刻脑袋晕乎乎的,占满了淮青瑶的娇艳面庞和她轻柔的音色,怎么也赶不走。
约莫是今日太过疲惫了,容雪杉这样想着,屏声静气地将桌面收拾妥当,吹熄蜡烛。
夜深人静,月已过半,他该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