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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过家家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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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容雪杉曾见过的,不止一次。

在家乡洪灾时失去一切却幸存下来的人身上,在娘亲奋力将妹妹送到安全地带,自己却被洪水卷走的时候;最近的一次,是三年前妹妹被养父母领走时。

容雪杉觉得人生实在荒谬,他被噩梦纠缠了半生的眼睛,如今又遇见了,他甚至闻见了泪水的气味,像密集的气泡一样裹挟扑来,是咸的,还夹杂着苦味。

是不是只要救下她,就能抵消过往一切的苦和痛,是不是午夜梦回再也看不见那可怖的洪水和一双双死寂的眼睛?

容雪杉在跑,穿过狭窄的小巷和络绎不绝的人群,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唇紧闭着,微微有些发白,怀揣在衣襟里的是十两银子。

那是他忙活整整一个月,夜里用废了数根蜡烛,手指上添的伤口不计其数,靠着一碗碗凉茶,从漆黑的夜晚熬到天空露出鱼肚白,才用雕刻出来的玉佩,去玉铺老板那换来的钱。

雕玉佩是个极细致的活,一毫一厘都不能出差错,将要雕刻的图案画到原本粗糙的玉石上,再用刻刀慢慢的沿着图案边缘开凿,力度要适当,太轻或太重都不行,最后要细细打磨抛光,才能雕琢出晶莹剔透的完美玉佩。

为此,容雪杉熬到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指头打颤,整个人精疲力竭,面容憔悴。雕刻结束那天,他倒在床榻上睡得昏天暗地。

容雪杉把装有银子的布包交给红姨时,心里有些庆幸,家里银钱不多,他每次都要去书肆替老板抄书赚取银两,这雕琢玉佩的活计还是他前些日子新得的,不过还好有这笔钱,可以救下一个濒临绝境的姑娘。

红姨数了数布袋子里的钱,心里乐开了花,做这场戏还能多赚十两银子,她今天赚翻了!压下脸上的笑意,将卖身契递给容雪杉,示意他可以带着人走了。

容雪杉不含糊,又将卖身契转交给淮青瑶,兀自走出了聚集的人群,连那件鸦青色外袍也忘了拿。

淮青瑶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卖身契,视线紧随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而去,罩在头顶的衣衫压下一片黑乎乎的影,将她精致的半边脸隐去,存在感强到不容忽视。

摩挲一下衣角,淮青瑶沮丧地发现事情不像预测的那样:书生前来索要银两,要她写下欠条,她借势哭求自己孤苦无依,愿意以身相许,只求书生的片瓦遮身。

据她所知,容雪杉家中并不富裕,怎么会花十两银子后,竟直接拂袖离去了?

哦,也不对,他现在穿的衣服没有广袖,带袖子的衣袍正在自己头顶上。

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他竟然是如此清心寡欲,不求回报之人,真是出人意料啊。

不过……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他不问我还银两,我便去痴缠他,总之,鱼儿已经上钩了,网也织好了,现在该轮到自己出场,拉开这场游戏的序幕了。

淮青瑶勾唇一笑,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那个刚正不阿的身影,瞬间收起脸上玩味的神色,随即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拢紧头上不属于她的衣衫,起身追了上去。

眼见事情被解决,也就没什么热闹好看,大家各自散开,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容雪杉朝着背离青楼的方向走了两步,才发手上还拿着人家姑娘的发带,他转过身,刚要去寻那姑娘还发带,却和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他后面的淮青瑶撞了个满怀。

目光相撞,双方都有些发楞,又同时开口。

“姑娘,你的发带……”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淮青瑶昨日离得远,单单是个眉眼轮廓都教人脸红心热,现下面对面站着,才发现容雪杉真是生的一副好相貌,比相亲宴那些歪瓜裂枣不知强上多少。

他脸颊紧致,肤色白皙,充满了书生气,眉若远山,英气中带着柔和,瞳仁乌黑,狭长的睫毛微微下垂,在翘挺的鼻翼投下淡淡的阴影。

或许是因为刚刚剧烈的跑过一遭,唇色还有些发白,抬眸笑时左脸露出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好似晨出的太阳,散发着少年蓬勃的朝气。

凑近了仔细瞧,他不笑时嘴角也有轻微扬起的弧度,竟是天生的微笑唇!

难怪昨日见他未曾中举却依然嘴角含笑,合着不是自愿的呀?

淮青瑶接下他递来的发带,利索地将方才被打散的半边青丝重新系好,同时把外袍还给他。

容雪杉把头偏向一边,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摊贩身上,没去看淮青瑶扎发髻的动作,手却精准无误地接过外袍。

眼下是初秋,离夏日炎炎的日子已经半月了,风中带了点寒意,臂弯处的鸦青色外袍还残存着少女的体温,和一抹淡淡幽香,灼热得不容忽视,一时间,他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只好囫囵说了句在下告辞,搭着手臂上的衣服快步跑走了。

等转弯进了槐安巷,家里院门就在眼前了,他方才想起今日只顾着救人,忘记买豆腐了,难怪拿回外袍时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钱袋里空空如也,他正好进家门拿半贯钱再去街上。出门时那衣服上的余温已经褪散,没多想便穿在身上,心里喜滋滋地,今个做了件天大的善事,这要是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十两银子轻能换取温饱,重能挽救一条生命,这笔钱用的值当,看来可以多去玉铺老板那接些活计做做。

此刻,救人的欣喜已经远超那一个月雕琢玉佩的疲惫不堪,哪怕是再要他雕十个,只要能救下一人,便是值得的。

容雪杉拍拍钱袋,打定主意今晚多加一个肉菜,就当是犒劳自己了。

才刚过槐安巷口的弯,迎面又撞上了方才那位姑娘。

容雪杉轻快的脚步登时停了,身子却因为惯性还在往前倾,只好撑住墙壁,才止住了往人家身上倒的趋势。

见姑娘的视线落在自己穿的外袍上,他又不自然了。

刚才不穿是因为这衣服上还有人家姑娘的体温,他不好意思穿,这才搭在臂弯上的。没走多远就穿在身上了,这姑娘会不会误会自己,表面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地样子,背地里像个流氓一样猴急猴急地就穿上了。

刚想脱下这件让他怪异的衣服,手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进退两难,方才是事出有因,现在当着姑娘的面脱衣服,才是真的会被当作流氓,容雪杉面上欲哭无泪,没办法,他生生止住那股冲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悬在空中的手不尴不尬地朝淮青瑶挥了挥,“姑娘,真是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淮青瑶假装没看见他脸上纠结的神色,只一味地扮可怜,“不巧,我本就跟在郎君后面,只是郎君你走得那样快,小女子差点就跟不上了。”

说完,她还假意喘了几口气,一副身娇体弱的姿态,漂亮的杏眼欲说还休地看向对面的俊俏郎君。

容雪杉换上疑惑的神情,眉间轻轻蹙起,不解的问道:“姑娘何故跟着我?”

“若是因为那十两银子,大可不必挂怀,救下你是出于本心,容某并非挟恩图报之辈。”

话虽如此,实际上容雪杉已经不剩多少银钱了,那十两银子本是拿去交束脩的,这次秋闱没中,依然要去夫子的学堂里念书,原本打算明日去交,只怕是又要推迟些日子了。

可淮青瑶却摇摇头,她并不是因为银子的事,而是为了另外一桩……

为了这场游戏可以顺利进行,为了她接下来的日子不再无聊,能得到有意思的、看起来正直又善良的小书生做她过家家游戏的玩伴。她煞费苦心排的这出戏,容雪杉可千万要陪她玩得开心才是。

淮青瑶眼神坚定道:“我爹爹说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容雪杉被这句话惊地愣住了,脸颊攀上一抹红,慌张地连连摆手,“不不不,在下何德何能,扶危济困本就是君子应当做的,能帮到姑娘,是我之幸。”

容雪杉不太会与姑娘打交道:他救她,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既然说明了原因,也不愿过多纠结这笔银子,他有手有脚,自己会挣,何苦搭上姑娘的后半辈子,那自己与红姨有什么区别?

说完侧身绕过她,抬脚便要离开。

淮青瑶拉住他的衣角,抬起脸再看向他时,眼里已经泛起了水雾,“郎君……可是嫌弃我?”

此时日头正好,透过巷口槐树的枝叶缝隙落在淮青瑶白皙的额头上,额头正中心描绘了一点嫣红色的桃花瓣,衬的脸颊愈发娇嫩细腻。

容雪杉比她高半个头,一下子便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是自己小小的缩影,还有头顶晃悠悠的树叶。

太近了,从来没有离女子那么近过,能感受到一丝热意,和似有若无的香气。

他下意识想摆手,可淮青瑶距离他咫尺之间,若是抬手便会不小心碰到。

无论是碰到哪里,都不是他本意。

容雪杉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一小步,“姑娘天姿国色,哪会有人嫌弃姑娘呢?”

淮青瑶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又低头伤感起来,“我已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既没有钱财傍身,也没有郎君护我,还进了一遭青楼,若是今日……我早已变成荒山上的孤魂野鬼。”

容雪杉赶忙安慰她,“在下不嫌弃姑娘,只是在下家贫,又才疏学浅,实在难为姑娘良配,还请姑娘将话收回,在下也只当未曾听过。”

这话自然是指淮青瑶的那句“以身相许”。

容雪杉已是将自己的情况剖开来讲明给淮青瑶听,一来他家中无甚钱财,给不了淮青瑶富足的生活;二来他秋闱落榜,实在算不上什么有才能之辈,没有前程,也无法给淮青瑶光明的未来。

她应该去找一个比自己好千倍万倍的郎君才是。

容雪杉想劝她,莫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他还未登科,是不可能娶她的。

可淮青瑶听了这话,只当是在推脱,带着哭腔三言两语诉说自己的处境。

她家住在山脚边,原本一家三口辛勤劳作,过着简单又快乐的日子,可是天公不作美,一场暴雨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山体,将爹娘都带走了,家中只剩她一个,原是带着家当来雁南郡里投奔舅舅的,可过去了许多年,舅家已经搬离,只好在这处先找个活计做,维持生计。

她与人牙子签了活契,要去大户人家,家里做工,可人牙子竟把活契变为死契,将她迷晕,等到醒来,人已经被关在青楼柴房里,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力气,拼死走出那个胡同,倒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她不怕旁人的指指点点,只希望能有人救自己与水火之中。

容雪杉内心十分惊愕,两人遭遇实在太相似了。

她也同自己一样,失去双亲,孤身一人活在世间,可自己好歹还有一个妹妹,而她什么也没了。

淮青瑶抬袖擦泪,看见容雪杉眼底的那抹动容,她伤心欲绝的脸上闪过狡黠之色,不枉费她打了一早上的腹稿,才将这些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得再加把火才行。

“幸好遇上了公子,我知公子救我已是大恩,只是我眼下无处可去,烦请公子收留,就算无名无份跟着公子,我也心甘情愿。”

她倒是低估了容雪杉,还以为他是那些食色性也之辈。

容雪杉讷讷地长叹一口气,“姑娘不必如此,往后莫要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了。”

这是答应她了。

淮青瑶脸上浮现喜色,“多谢公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分外好看,颊边一个小小的梨涡,霎时照开了容雪杉心底那个洪水如注的昏暗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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