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秋风飒飒,檐下的青石板洒满落叶,日光渐暖,光影落在渐变的枫叶上,斑驳一片。
雁南郡最大的酒楼里,天字号包间的窗开着,秋日里和煦的光懒洋洋地洒进来,照在窗边软榻上躺着的少女。
浮光锦制的烟霞色缎花罗裙,系着藕粉色祥云纹腰带,发间对式点翠蝶形金簪,一支金镶玉攒丝步摇,一副白玉点翠芙蓉耳铛坠在耳间。
罗裙覆在榻上,遮住了脚腕,足上未着罗袜,显得自在又随意。
正是雁南郡最大富商,淮家的千金大小姐。
淮家有两兄弟,大哥考取功名去了京城做官,二弟学问上差些,经商却是一等一的好,短短几十年便靠着塞外走商赚得盆满钵满,待到成家后依旧醉心买卖,与家中夫人成亲多年只得一女。
此女名唤淮青瑶,不似其他的大家闺秀日日学习女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小便是跟着父亲在塞外吃着黄沙长大的,走南闯北,练就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来,简直浑小子一个。
稍长大些,颜色容貌便让人挪不开眼,家中母亲、祖母忧心她一个小女娃在外吃了亏去,日日催促归家,淮二只好遂了家里的愿,将女儿送还回来。
哪知回了雁南郡,事态愈发不对。
淮家在当地的名号那是响当当,连县令老爷见了都得弯腰三分,给足了面子,那淮家的大小姐,更是谁都不敢开罪,在郡里简直是横着走,说句混世魔王也不为过。
家中有长辈压着,她不敢造次,每每去外头闯了祸事来,一般的苦主也就将事咽下了,若是遇上找上门来的,她好一通赔礼道歉,在祖母面前撒撒娇,那圆润的眼里噙满泪珠,可怜巴巴的望着你,再大的火气也便消了。
见祖母拿她没办法,淮青瑶气焰更盛,经常三五日不着家,每回派婢子挽翠去报个平安就罢。
她是家中的独苗苗,无人约束,左右不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出来,便也随她去了。
近些日子没什么趣事,大小姐便宿在扬名楼里头听戏班子唱戏,那咿咿呀呀的曲调唱得人头脑发昏,日头正好,照得人骨头发懒,靠着软枕闭眼浅眠。
今日是雁南郡秋闱的放榜日,街上的人比往日都要多,熙熙攘攘,不是秀才公便是替秀才公看榜的,乌泱泱一群围在贡院门口,好不热闹。
挽翠坐在榻边的圆鼓凳上守着大小姐,正好可以看见窗外那番热闹景象。
贡院离扬名楼不远,这天字号包间处在最顶层,视野开阔,别处的人瞧不见里头,里面的人却能轻松看见外面。
时辰一到,两位老先生拿着中榜举子的名单贴在贡院外的木榜上。
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迅速沸腾起来,人头攒动,身形灵活的挤到榜前看,来迟的伸长脖子在人群后看。不消一会,有举子瞧见自己的姓名,高声喊道“我中了!我中了!”
那厢躲在暗处窥视的立马跳出来捉婿,扯个红绳就要将人绑回去与自家女儿成亲。
高喊着的举子被红绸套个正着,还在发懵,西侧冒出另一伙人,开口就是对祖宗一顿招呼,“这是我家姑爷,早已下聘,交换过庚帖,你们又是那个里冒出来的?”
对面偃旗息鼓也就罢了,偏要挣上一挣,两伙人就在榜前吵了个不可开交。
动静忒大了些,引得榻上的少女微微蹙眉。
“挽翠,外头何事吵嚷?”
淮青瑶悠悠转醒,一双剪水秋瞳还泛着淡淡的雾气,好看的眉皱着,一脸不满地盯着窗外。
挽翠见大小姐醒来,倒了杯水送至她唇边,继而解释道。
“今日秋闱放榜了,中了进士可是香饽饽,家中小娘子未嫁的,一家子全来捉婿了,奴婢刚才还瞧见有人在底下抢婿呢,那场面真是滑稽得紧。”
淮青瑶撑着榻坐起身来啜饮一口,眼睛朝贡院那块望去。
方才吵架的两拨人已经散开了,淹没在人群之中,她没来得及瞧上热闹。
挽翠见她面有憾色,开口道:“中榜的举子那么多,那老爷定是还要捉婿的。”
说着还将那人指给淮青瑶看,“手里攥着红绸布的就是,身边还跟了些壮丁。”
淮青瑶起了兴致,索性盘腿朝着窗外坐,聚精会神地盯着,势必要看见那老爷是如何榜下捉婿的。
两人皆背对着屋里,房中咿咿呀呀唱戏的登时没了观众,环佩伶仃,绘牡丹的泥金折扇一合,水袖舞动半遮面,千金一曲仍旧在唱着,字句缠绵婉转,腔调如游丝袅袅,似断还连,余韵悠长
“没乱里春情难遣~”
“俺的睡情谁见~”
片刻工夫,果见那老爷又绑了一个举子。
这回倒是没人同他抢,那举子也仍由他去绑,半点挣扎也无。
唱戏没有反派倒是失了看头,两边你来我往地抢才有意思,淮青瑶刚起的兴致灭了一半,正欲收回视线,却见两人交谈几句后,那老爷却将红绸解下了。
淮青瑶塌下去的背又直了,心里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这又是一位定亲的?看来这老爷出门没看黄历呀,一连两位都叫他铩羽而归了。
老爷的话隐隐约约传来,“长得这么俊,可惜……”
扬名楼太高,后头的话叫风给吞没了,听不真切。
底下依旧热闹非凡,高兴到疯了的,难过到昏倒的,众生百态。不过这些貌似都与方才被绑后又解绑的郎君无关,他一个人默默走出了人群,不见神情,一时不好判断是中了还是没中。
淮青瑶辨了一会,只道这人喜怒不形于色,她也终于明白,他方才被绑的原因了。
实在过于俊美。
一身月白长衫,墨色腰带,面如冠玉,鬓若刀裁,眉似远山,举止端庄,仿若芝兰玉树,温润又不失傲骨。
淮青瑶起了些心思,打发了唱戏的伶人,命挽翠也一道出门去探听那郎君的底细。
挽翠不明所以,“为什么要探?”
淮青瑶神秘一笑,只说想同他做一场游戏玩玩。
快踏出门槛时,淮青瑶说好久没回府了,让挽翠探完消息直接回紫云苑。
紫云苑是淮青瑶在淮府住的院子。
好些日子没回去了,今天须得回府给祖母请安。
淮青瑶刚换了身月白绫罗绸缎裙,打发小丫头去泡壶花茶来,那朱漆的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踏过青石板,挽翠走进正房,先行一礼,才将那郎君的消息娓娓道来。
郎君名唤容雪杉,家中遭了洪灾,辗转来到雁南郡,在城西租了小院住下,平日里以抄书为生,偶尔做些玉雕活计,在戴家书院里读书,今科秋闱成绩不佳,落了榜。
淮青瑶点点头,难怪捉婿的老爷松绑,原来是看不上他没有功名。
挽翠继续道:“那郎君未曾婚配,奴婢差了媒婆去问的,说是要先立业再成亲,不走到殿试是断然不会定亲的。”
淮青瑶道:“殿试?这郎君口气倒不小。”
“他还同媒婆说,让姑娘莫要苦等他了,大好年华白白浪费,反倒是不值。”
挽翠说着便忍不住笑起来,“媒人连口水都没喝到,生生给气出了院子,我在巷口等着,她出来第一句话就是‘万万不敢再来找这位小公子了',脾气倔,好说歹说也不肯结亲。”
挽翠单手翻出那袋给媒人的银子,“连着定金也退还了。”
说着便向小姐使使眼色,意思是这位郎君清清白白,只是有些不近女色。
淮青瑶支着下巴,嘴角擒了笑意,“就知道我们挽翠姐姐做事最仔细了,随我留在这雁南真真是屈才。”
挽翠是淮青瑶从塞外回来后,母亲为她选的丫鬟,那一行数十人,都是年岁差不离的,要懂得照顾人,性子好,最重要的是忠心,筛了又筛,才选出一个挽翠来。
两人也算从小长大的情谊,平日相处不似主仆倒似姐妹,左右淮青瑶也无兄弟姊妹,挽翠虚长她几岁,打趣时便喊一声姐姐,算作撒娇。
挽翠听了又一阵脸红,问淮青瑶今日回府是否去拜见过祖母。
“正要去呢,你便来了,好几日不曾向祖母请安,不知祖母又为我选了哪家的公子相看。”
淮青瑶已到了议亲的年纪,祖母陆陆续续为安排过几次相亲宴会,这会到了祖母院子里,便瞧见母亲秦秋吟也在,两人正讨论着她的婚事。
淮青瑶在长辈面前一向很会装乖,规规矩矩地行礼,“祖母,母亲。”
两人从东家的李公子聊到西家的王公子,还拿了画像与名册,谈论地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淮青瑶坐在下首安静地喝着花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办法,她怕一开口噎死人。
秦秋吟问她上次的相亲宴怎么样,两位公子中可有中意的?
淮青瑶轻笑一声,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惊人,“李公子上回赛马没赢过我,一头栽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雁南郡都拿他当笑话看,至今绕着我走;那王公子还未成亲就在外头养了个舞姬,前日我路过那处宅子,好巧不巧听见舞姬和一男子在谋算王公子的家财呢。”
“对了,”她抛下一颗雷,“那舞姬怀孕了。”
至于是谁的,那可不好说。
祖母和母亲具面露尴尬之色,谁承想千挑万选的,竟然是这样不入流的货色,按理说王家和李家家世都不错,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孩子。
淮青瑶从小在塞外长大,喜欢能同她一道赛马的男子,祖母顺着她的心愿找,马术不说要多么出挑,怎么着也不能是连骑都骑不稳的。
眼看着孙女出落得愈发标志,这矮个子里挑出来的长个也不尽人意,的确无法与她相配,祖母长叹一口气,“雁南郡的儿郎们都差点儿意思,给你准备好定亲用的结拜红烛又用不上了……”
雁南郡习俗与别处不同,成婚前要先结亲,用的红烛是请结亲媒人特制的。从前到处打仗,家家户户都难,俗话说的好,夫妻不成,亲缘还在,哪怕孩子没能成亲,两家至少是干亲,互相搭把手渡过难关,这习俗便延续至今。
秦秋吟看看婆母,又看看女儿,开口道:“不如让青瑶自己相看一下,也不求家世如何,只要人品才貌和青瑶相配……”
话里意思很简单,淮府有权有势,找个家世低的也可,秦秋吟只希望女儿能幸福,有个知心人相伴一生。
祖母却想着找个门第高的,两家联姻,才算不辱没淮府门楣,听见儿媳妇这番话,眉头当即皱起来,想要开口训斥,却被淮青瑶打断。
想要找个自己喜欢夫婿,那还不简单,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俊美无双的面容来。
“祖母莫要担忧,青瑶定给您寻个满意的孙女婿回来。”
保准长得又高又俊。